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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好,都畫上了。
畫作完時,蘇明雅輕輕握了顧小燈的手來,挽起他袖口,從手背筆走龍蛇地畫到手腕,一筆而已,一筆便勾勒出一枝落花。
他垂眸專注地畫完,顧小燈初見時送的落花他沒接上,現在他便收到了。
畫完心神一松,他低頭咳嗽,顧小燈趕忙挨近過來熟門熟路地順著他的穴位,揉得太專注,等蘇明雅停止咳嗽,拉過他的手來看時,那枝落花已經因顧小燈的毛手毛腳而化開了。
但顧小燈還是捧著自己的手大夸特夸:“蘇公子畫得真好!以后你要是當畫家,必定一畫千金!”
蘇明雅笑笑:“我怎會去做畫師,娛情而已,不值當真?!?
顧小燈由這話想到顧瑾玉,顧瑾玉是當真喜歡畫畫,但天賦不像蘇明雅這般絕倫,加之顧家大抵將風雅之技歸入玩物喪志,他便棄了。
也不知道顧瑾玉此時出了禁閉室沒有。
正怔忡想著,蘇明雅問他:“小燈,若是給你選擇,你以后想做什么?”
“賣貨郎”這個詞在顧小燈的腦子里一閃而過,他差點脫口而出,又怕自己俗氣的志氣逗笑蘇明雅,便扭扭捏捏地說了第二個理想:“做個醫師吧,不敢說救死,扶傷總還是可以的?!?
“醫師……”蘇明雅失笑,“我記事起最不喜歡見到的人便是醫師?!?
顧小燈頓時感到抱歉,對病弱之人來說,見醫師的時間怕是比見家里人還長,自己口無遮攔的,觸到病美人的傷心記憶了,便訥訥道:“對不起,蘇公子現在也不喜歡嗎?”
“現在么,尚可。”蘇明雅微笑著閑話幾句,“我五歲時,府上的醫師斷言我活不過七歲,待我七歲時,宮中的御醫又斷言我熬不過十歲?!?
顧小燈眉頭直跳:“那都是庸醫?!?
“今年我生辰時,家中又請來了據說醫術十分高超的江湖神醫,診我脈象斷言,我活不過十七歲。府上又請了所謂的高人,那位則是說我命數不短,甚至是有福之人?!碧K明雅輕笑,“左右我都不信。”
顧小燈情急之下握住了他的手掌:“信高人!你一定能好好的,平安又健康地過著最舒服開心的日子,想吹簫時就能盡情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蘇明雅又輕咳起來,急得顧小燈團團轉,他只是輕咳著撫過他發頂:“想做醫師,你們家私塾可不教這個,你怎么做呢?”
“現在無處學,以后沒準就有處學了?!鳖櫺糍N貼蘇明雅的掌心,“我會學得扎扎實實,帶著真本事來療愈蘇公子?!?
蘇明雅笑起來,總是難以焐熱的手從顧小燈發頂撫到臉上,愛撫愛寵那般親昵地摩挲:“你還不如先學瑾玉,怕是更早有成效。”
“我有啊。”顧小燈笑起來,他左臉有個梨渦,右臉沒有,此時梨渦孤零零地單邊顯現,蘇明雅垂眸看著,覺得應該把那梨渦捂在掌心里,但還是像晾著畫一樣晾著了。
顧小燈歪著腦袋貼著他的手,笑著閉上眼:“不想不學不知道,原來他就清清楚楚地在我腦子里,給我點時間,我能模仿得很細致的?!?
他醞釀了一會,笑意拉扯成皮笑肉不笑的微笑弧度,繼而睜開眼睛,斂目凝神,神情又冷又倦,唇角似笑非笑,冷漠與蔑視呼之欲出,一瞬之間就把顧瑾玉那副標準表情摳到了自己臉上來。
蘇明雅沒有想到他學得這般像,像得他被燙到手一樣毫不猶豫地松開手。
方才還可愛可憐的臉一下子變得可厭可憎起來。事實如此證明,不管多好看的臉,套上顧瑾玉的表情之后都會變得如此膈應,顧瑾玉的靈魂是不凈的。
“蘇公子你看,我像吧?”顧小燈調整回自己的表情,笑著給自己豎了個大拇指,“他的舉止動作我也能模仿出來,但那都是表面的,瑾玉的聰明和才能是我這輩子都難以望其項背的啦?!?
“……”
學得很好,下次別學了。
但蘇明雅到底沒說,而是帶著難以言喻的莫名攀比輕問:“那你能模仿我么?”
顧小燈張大嘴,顯然是要笑著說個“能”字,但他自己愣是扭轉過來,故作認真地搖頭,改口道:“現在還不能,我還得多多看看蘇公子,遠著看,近著看,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時看日看月看年看,如此盯著看、瞪著看,也許哪天我才能模仿出來?!?
蘇明雅被那反復的“看”字、以及顧小燈反復的看而心神一動。
顧小燈是笨拙的,又是狡黠的,不可否認,他非常有趣,特別好玩。
蘇明雅低頭,視線與他齊平,語氣里帶著自己未能察覺到的寵溺:“嗯,那你看個夠?!?
顧小燈與他近距離地對視,眨眨眼看了他半晌,而后捧心作被射中狀。
*
顧小燈系上花藥香包后,果真再沒有人欺負他,不止那等卑鄙的套頭欺凌不再有,就連以往明面上總會流傳的閑言碎語也沒有了,盡管其他人看他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復雜,但他的確安全了。
只是就如蘇明雅答應庇護他時所說的,他來做他唯一的朋友,顧小燈便真的只有病美人一個朋友了。
旁人暫且不提,葛東晨和關云霽也疏遠他,前者不像以前那般殷勤熱乎,更多的時候都是帶著似笑非笑的薄怒神色看著他,關云霽則老樣子,一臉欠了他八百萬的臭臉模樣。
顧小燈始終不明白這兩位在和他慪氣什么。
怎么了嘛,兩個臭臉小哥。
當日共飲青梅酒的情分嘩啦啦的,好似不再漲潮的退潮。
顧小燈百思不得其解,心里又感到惋惜,想到了他也不憋著,回來就和蘇明雅巴拉巴拉地比手比腳。
蘇明雅聽著只笑,伸手撫上他后頸,微涼的指尖輕輕點著他那消退些許的牙?。骸盁o妨,他們不理你,不是有我么?今夜我陪你喝青梅酒?!?
顧小燈把腦袋搖成撥浪鼓:“哮癥是不能喝酒的!”
“小朋友能喝,小朋友想喝?!碧K明雅輕輕按住他的腦袋,手動停止撥浪鼓,“我不飲,我陪著你即可。”
“可是我會醉?!?
“我不會,正好照看你?!?
顧小燈原先沒想喝酒,如此幾句話下來,又是動容又是憐惜,他覺得蘇明雅大抵是不能喝酒心有缺憾,便想見他醉倒的模樣,于是答應了下來。
是夜他與蘇明雅的奇妙酒桌便搭起來了,他捧著杯盞一小口一小口地飲啜,蘇明雅則是端著藥盞喝水似地喝藥,其奇妙程度,遠超和葛關的共飲之夜。
顧小燈越想越奇妙,和蘇明雅碰杯盞,還沒說話就自己把自己逗得直笑,將醉未醉,如夢如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