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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課則是走出學(xué)堂,少年郎到北邊的武場去,少女到東邊的藝場去。顧小燈在去的路上遙遙看到了白衣少女們往東而去的身影,她們像一道白云,走向能結(jié)彩虹的天邊,是遙遙一望便覺人間美好的象征。
顧小燈感動得不知如何分說,忽有一人擦肩而過,不偏不倚地撞過他肩膀,他哎呦一聲捂住肩膀,皺皺鼻子笑著想說話,撞他的公子哥先輕聲嗤笑道:“賤胚。”
顧小燈傻眼:“啊?”
那公子直往前面走去,顧小燈疑心自己聽錯了,快步追上去想問個說法,半路忽然又有人走來撞他,這下力道不小,他個子不及對方,一個趔趄撲到地上去。
周遭便響起了笑聲,夾雜著幾道不太小聲的議論:“我當他是顧家近親,原來不過是遠得不能再遠的末流遠親。”
“我說呢,他身上一股泥腥味,原來是從田舍里帶來的,骨子里刷不走的下流做派。”
“就是,一身艷俗氣,賤胎里帶來的。”
顧小燈就地爬起來,也不讓書童扶,氣赳赳地轉(zhuǎn)了一圈:“歪!誰說我壞話!”
議論他的人倒是扭頭就散,淺嘗輒止地戲弄他一番罷了。
書童上前來擦拭他沾上的塵土,顧小燈摸摸后腦勺,不解地問他:“你剛才聽見他們說我沒有?我做什么不好的事了嗎?昨天還好好的一群人,今天是吃錯藥了嗎?”
書童哪里回答得了,只恭敬道:“公子,仆只是為您領(lǐng)路和拿東西的。”
顧小燈心想也是,不為難人了,百般不解地走向武場去。等到了地方,人人白衣潔凈,就他半身灰撲撲的,授課的安震文走到他面前時蹙了蹙眉,輕問道:“山卿,你為何衣裳不潔?”
顧小燈腮幫子氣鼓鼓的,手一抬就把撞了他的人指名道姓地指出來,那兩人只是一臉無辜地面面相覷:“冤枉,大路朝天,我等為什么專門走去擠兌你?我們連你姓甚名誰都記不太清,反倒是你,紅口白牙就對我們直呼姓名,焉知不是為了吸引安先生的注意力,一早準備了這出好戲?”
“害呀!”顧小燈眼睛圓滾滾的,“虧你們真能說啊!”
他擼起袖子待要噼里啪啦掰扯一通,安震文便抬手摸上了他腦袋瓜:“山卿。”
顧小燈腦袋被這位血緣上的小舅一摸,心情就如往井里提水的桶一樣,咵的一下滿滿當當?shù)模D時抬頭沖安震文笑:“先生。”
安震文也沒想到自己會在大庭廣眾之下摸他腦袋瓜,他鮮少親近自家小輩的,手心泛熱拿不開,竟無奈得不知說什么好:“你以后走路小心點……”
顧小燈踮踮腳,頂了頂安震文的手心,小狗一樣開心:“好吧,我以后會注意不被人撞的。”
安震文只得摩挲兩下他的發(fā)頂,權(quán)且當做安慰,而后走去說那兩位學(xué)生。
說罷一轉(zhuǎn)身,只見顧小燈還抬起兩手蓋在腦袋上,有一股子不管他人死活的燦爛明媚,不像是遭眾人排擠了,倒像是他明亮得排斥了眾人。
安震文輕咳兩聲,轉(zhuǎn)而去教下午的劍術(shù)課,在場學(xué)生基本都有底子,教得很是輕松,他原本唯一要教的蘇明雅午間咳了一刻鐘,嚇得他不肯讓他來,將他摁回竹院去了。
場中學(xué)生正好兩兩對弈,初來乍到都是淺淺比劃,他邊走邊巡視,走過半圈看了幾眼顧小燈,沒看出什么便繼續(xù)向前走。
那頭顧小燈持著木劍,有模有樣地和對面一個身形差不多的少年比試,原本規(guī)規(guī)矩矩的,安震文一背過身去,對面少年迅雷不及掩耳地挑起木劍,劍尖打在了顧小燈肩頭。
顧小燈捂肩嘶了聲,那少年臉色發(fā)白地不住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沒輕沒重的,我還是去找他人比試吧。”
說著逃路似地跑了。
顧小燈揉著肩膀滿腦子問號,提著木劍直接去找下一個比劍搭子,這回真不是錯覺了,對方故意在比試間一劍拍打到他側(cè)腰,疼得他差點就地蹲下。
那公子嘴上說著對不起,卻湊近來耳語:“就你這身子骨,讀什么書練什么武啊,我看最適合你的就是躺下。”
顧小燈二話不說,捏著木劍往對方的鞋面戳去,對方當即疼得單腳跳開了。
“金雞獨立,以后你在我這就叫金雞,我看最適合你的就是下蛋。”顧小燈氣哼哼地小聲說了回去。
顧小燈說完提著木劍想去找安震文,不為告狀也為討個摸頭,豈料一轉(zhuǎn)身,葛東晨便冒了出來:“山卿賢弟,可以同我比試嗎?”
顧小燈謹記著離他遠點,看也不看便轉(zhuǎn)身了,一抬頭看見不遠處閑得望天望地的關(guān)云霽,風(fēng)一陣似的閃過去了:“關(guān)賢兄,我和你比試好嗎?”
關(guān)云霽沒成想他是真的寧可來自己這兒受冷眼,怔忡地看了他片刻才回神:“我累了,找別人去。”
顧小燈大驚:“你這就累了?這么不行么?”
關(guān)云霽本想著怎么替他解圍,聽此火冒三丈,扭頭大步流星地走了。
走出去一會還聽到顧小燈的嘀咕:“脾氣不行,身體也不行。”
關(guān)云霽:“……”
任人把他欺負死算了!
*
如此過了一旬,顧小燈也沒想到自己的私塾生活竟是這等莫名其妙,周遭近齡的少年郎們竟沒幾個好相與的,多的是表面和他陰陽怪氣,背地里使絆子使壞點子的。
他找不著北,日子一天天的步履維艱起來,惡意四面八方來,他感受到時便回擊過去,大多數(shù)時間還是專注在兩重功課上,白天學(xué)堂,夜里鍛體,累得沒那個功夫勁去和他人玩把戲。
有時心情煩悶,學(xué)堂里抬頭看幾眼蘇明雅,心情頓時心花怒放,頓覺做什么都有動力,蘇明雅文課上得多,武課上得少,看多一眼便有多一瞬的開心。
如此忙碌過去三月,顧小燈掰著手指頭細數(shù),終到了五月十五,他和顧瑾玉的生辰日。
顧小燈提前去問了祝彌,得到顧瑾玉于五月十三返回長洛的消息,開心得睡了兩晚上的飽覺。
他拜托祝彌給顧瑾玉傳個話,十五那天想見見他,十四這天夜里,窗邊傳來隱隱的敲擊聲,一開窗扉,海東青花燼帶著盛夏的熱氣一同撲進了他懷里。
翌日午課一散,顧小燈衣服沒換便快步跑出了廣澤書院,一路喜笑顏開地趕回了原先住的小院子,還沒到地方就先看到了花燼在院子上空的盤旋身影。
等進了院子,顧小燈噠噠跑進房間里,一進門就看到窗邊坐著個身著朱墨衣裳的少年。
顧瑾玉竟倚在窗邊睡著了。
五月夏之中,太陽落得慢,天格外的藍,晴朗得萬里無云,大把的陽光潑下來,熱得海東青躲進窗檐的陰影里。可顧瑾玉就曝露在陽光下睡著了。
他的頭發(fā)不知怎的變短了,束成一束高馬尾,發(fā)梢只在后頸處微動,風(fēng)稍一吹,鬢發(fā)在陽光里張開觸角一樣根根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