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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府兵個個高大,個頭一個有顧小燈兩個半大,六十下打下來,只怕能把人打成重傷。
顧小燈額頭冒出冷汗,眼淚也涌了上來,求助地再次看向上座的顧琰:“王爺,請您饒恕……”
顧琰看向門外:“拖出去,鞭八十。”
門外兩個魁梧的府兵走進來,鐵塔一樣直奔他們,顧小燈受不住了,慌張跪了下來:“王爺!我打!求您開恩!求您開恩!”
“起來,打。”
顧小燈僵硬地慢慢起來,滿堂死寂,他不敢看坐在兩邊的人,而祝彌已經主動遞上了刑具。
過去在民間當賣貨郎的小兒子時,他壓根沒有和同齡人打架斗毆過,養父和義兄撐在他面前,他只需要躲在后面好奇地看紅塵。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他和祝彌相處了快一個月,他當祝彌是一個外冷內熱的嚴師,一個新認識的大哥,一個見識多廣的穩重大人。
現在他這個學生、小弟、小孩,卻要拿起刑具去打嚴師、大哥、大人。
“奴才有錯,請您力罰。”
兩個府兵還在幾步開外威懾,顧小燈只能抖著手去拿祝彌跪呈的戒尺。它重得超乎想象。
祝彌垂下手,跪著側身彎腰,把寬闊的后背供給他。
顧小燈眼睛疼得厲害,顫巍巍地舉起了戒尺。
“一……二……”
戒尺做得精致,握柄的末梢還綴有紅綢流蘇作裝飾,每一下打下去,戒尺回彈,手心跟著震顫,流蘇亂飛拍打手背,里外難受。
他好像也把自己痛打了。
四十下鞭打在顫抖的報數聲里結束,顧小燈眼前一片模糊,喃喃:“我打完了。”
這樣就算結束了吧。
但上座傳下來冰冷的聲音:“叫你力罰,你盡力了嗎?”
他張了張口,想說盡力,就聽到:“把祝彌拖下去,你們代他掌刑,杖打四十。”
顧小燈渾身驟冷,想嘶喊為什么,一個府兵箭步到他身邊,捂住他嘴巴,將他押跪到了地面上。
額頭磕到了地面,他聽到對他的懲罰:“表公子馭下無方,禁閉一旬,拖下去。”
顧小燈拼命掙扎起來,真被當眾拖了出去,混亂間他看到祝彌被押到了院里,改用軍棍杖打,那軍棍足有戒尺三倍粗。
他愈發死命掙扎起來,只想吶喊一聲,但府兵鐵掌一樣的手不費吹灰之力地捂住了他,他死命蹬腿,也只是在地上留下一道長長的拖痕。
院里兩邊的府兵、仆婢和來時一樣靜默,顧小燈眼淚洶涌,模糊間聽到振翅聲,往夜空一望,海東青花燼在冷月下盤旋。
他徒然望著,一直到看不見為止。
第14章
一旬十天,顧小燈從來沒有感覺十天那么漫長過。
顧家的禁閉室設計得十分獨特,高約八丈,直徑不到三丈,從外看似塔又似柱。顧小燈剛被關進去的第一天時,塔柱的上空有九塊鏤空的圓孔,日光和月光能透進來,那時他以為那些高高的圓孔是固定的設計,但到第二天,上空的圓孔變成了八塊,想來是能人為調控。
這座高高的禁閉塔柱里沒有燈燭,唯一的光源是透過那高處的狹小圓孔灑下來的自然光。顧小燈數著光束,它們從九束依日遞減,最后一天全陷黑暗。
起初他還有氣力在塔柱里嘶喊,無人回應也大喊不休,只是隨著供應飲食和光源的逐日遞減,氣力也逐漸喪失,熬到第七天時,他向塔樓外求饒,世界依然一片死寂。
禁閉的最后一天最漫長,沒有光源,漆黑得分不清時空,混沌得似乎把生死都混淆了,顧小燈醒醒睡睡,始終沒能分清夢與現實的區別。
他的夢里回蕩著水聲,潛意識里知道自己睡在一個水搖籃里,有大人潮濕溫暖的手輕撫他的腦袋,那是母親……不,是養母的手。
養母叫他小燈、燈燈、燈崽,絮絮叨叨說許多小聲的日常話,愛說好吃的飯菜,經常輕靈靈地笑,對他又是鼓勵又是夸贊,她也偶爾哭,哭聲嗚嗚很大聲,眼淚下雨似地叮叮咚咚落下來,大開大合的,聽著笨拙粗魯。
“小燈。”
顧小燈又聽到了輕喚,他努力地去蹭輕撫他的那只手:“阿娘,泡完這次水,我們一起去吃飯吧……”
頭頂安靜了半晌,那溫柔的女聲緩緩道:“小燈,是母妃,你從禁閉室出來了。”
顧小燈的夢驟然打破了,從水搖籃回到了鎮北王府。
他想睜開眼,眼睛上卻有布條綁住了,急得他哭起來:“母妃?”
“是,是母妃,不用怕,你的眼睛只是還不方便視物,暫且束個藥布,過幾天解開就好了。”
顧小燈亂烘烘地感受了半天才相信自己真出了禁閉室,即便安若儀一直輕哄,他也還是心有余悸地大哭不止。
安若儀不像顧琰威嚴少話,只要她想,她溫柔得能像一罐甜湯。她把顧小燈在意的事樁樁件件解釋,一是張等晴去了距離長洛城五百多里的地方,安頓好了進軍營,二是祝彌受的都是皮肉傷,臥床一陣繼續撥到他院子里,三是顧琰罰他,是望他學好怎么做主子。
她像夢里記不清面容的養母一樣絮絮說了許多話,顧小燈看不見,便十分依賴聽覺,扒拉著她的手哭著點頭,安若儀沒有說他做錯,他卻后怕地不停道歉。
他不想再一個人孤零零地呆在那高高空空的塔樓里,挨餓受凍地忍受孤寂和黑暗,那種喊破喉嚨也一片死寂,眼睜睜看著頭頂的光源一束一束消失的經歷,他實在不想體驗了。他情愿他們痛打他一頓。
不知折騰了許久,他哽咽著睡了過去,再醒來時仍會哭,抬手想摸索周圍是不是塔樓的銅墻鐵壁,手忽然被一只小手拉住了。
顧小燈眼睛蒙著紗布,反手握住那溫熱小手:“誰啊?”
那小手掰開他的大手,捋直他的手掌,在他掌心一筆筆寫字,他寫一個顧小燈便念一個。
“你……好……丑?”
顧小燈愣住,不多時,床前有個忿忿的童聲響起:“我從沒有見過你這么粗俗不堪的蠢人,我絕對不會認你是我四哥的,我四哥叫顧瑾玉,不是你這個丑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