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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等晴也心里一緊,覷了那仙鶴似的顧平瀚一眼,被對方冷漠地掃視回來,不知怎的脊背發毛。
“瑾玉,你回得遲了。”顧平瀚臉上也是溫和笑著,但聲音無甚波瀾,一股冷冷淡淡的疏離味,“今日府里忙碌,處理完瑣事,早點過來。”
“是。”
顧平瀚手里牽著的顧守毅眼神雀躍,光顧著看顧瑾玉,倒沒有在意兩個陌生人,但饒是興奮,他也規矩地站著:“四哥,蘇家三姐姐、四哥哥來我們府上了,父王要在未時四刻帶我們去蘇家回訪,你要是不累,就和我們一塊去吧?”
“好。”顧瑾玉微笑著看向了那病弱少年,“明雅,許久不見,不知你身體可好些?”
“好了許多,多謝瑾玉掛念。”
顧小燈悄悄看那病弱公子,咂摸咂摸,知道了他的名字,蘇、明、雅。
默念在唇齒間,溫溫柔柔的三個字。
蘇明雅的音色極其好聽,然而氣弱,虛疲得磨滅了少年人本該有的朝氣,聽得他心弦直顫。
四個少幼公子彬彬有禮地來往幾句,兩撥人就擦肩而過,顧小燈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凝固在蘇明雅身上,但那列人目不斜視地直接離去。
不止顧平瀚等公子無視他和張等晴這兩個顯眼包,他們身后跟著的仆婢長尾巴也全程文雅又肅穆,一眼都沒看他們。事實上,從踏進顧府,除了顧瑾玉,其他人似乎都把他們當成了空氣。
顧小燈覺得哪怕現在大叫一聲也不會得到注目。
顧瑾玉也再沒出聲,安靜地帶著他們穿過眼花繚亂的數條小路,來到一座院子,把他們交代給一個二十幾歲的祝管事,三句講明,最后一句含笑的“等我一晌”,四句話說完轉身就走了。
祝管事點頭后什么也沒問他們,直截了當地把他們帶到一間客房,兩句話就完事了:
“兩位請休息,有事搖桌鈴。”
“祝彌暫退。”
門哐當一聲被關上,留下張等晴和顧小燈兩臉懵逼。
張等晴皺眉:“這就把我們打發了?”
顧小燈好奇地張望:“哥,這里真挺森嚴的,你不喜歡拘束,感覺還好嗎?”
張等晴欲罵又止,嘆了口氣:“先不提了,肚子怎么樣?給哥看看。”
顧小燈脫了上衣,腹部一塊腳掌印子的紅,大有發展成淤血的端倪,張等晴橫眉豎眼地罵那門房,顧小燈捏著小拳頭一本正經地跟著點頭:“哥,咱禮尚往來嘛,我也看看你的腿。”
兩人隨意地坐在實而不華的桌子上,張等晴高高卷起褲管,顧小燈敞著上身,都認真地看著對方的傷處。
張等晴打開了隨身背著的小包袱,從里頭摸出上好的金瘡藥。早前當賣貨三寶的五年生活讓他們積攢了好一筆錢,和普通人比,他們哥倆有的是錢,但是年少無勢。
無勢還懷璧,看不見的危險就更多了。
張等晴先給顧小燈上藥,老氣橫秋地嘆息:“顧家是挺森嚴,但那些惡意都是看得著的,比在江湖上當沒頭蒼蠅強一點,好歹我知道,這里不會有人沖出來抓你去當藥引子。”
“哥你大膽松口氣,我也跟著安心。”顧小燈刮刮鼻子,聊些別的分散他的憂愁,“哥,我們不是在來的路上碰到三個公子嗎?那個蘇明雅,他長得好秀氣哦。”
“我知道他,他爹可是當朝宰相。”張等晴揉揉那鞋印子,“蘇家和顧家有連襟關系,那蘇宰相有三個女兒一個兒子,大女兒是皇妃,二女兒和你親娘的弟弟安震文成親了,那安震文就是你血緣上的小舅舅,也是個厲害人,去年科考中了探花。”
顧小燈肚子疼起來,齜牙咧嘴地故作無事:“那確實厲害!”
“蘇家是名門望族,比顧家更有底蘊,顧家是兩代將帥才頂出現在的門面,蘇家是百年士族了,代代都有高官能人的。那蘇明雅是宰相的老來子,還是個獨子,妥妥的投胎贏家,但他娘胎里帶了不足,天生有哮癥,羸弱得跟什么似的。蘇家每年都會大行好事,說是給他這個幼子積攢功德,懇求上天再留他幾年。”
張等晴騰出手給了他額頭一個彈指:“怎的,你看人家病歪歪的,上心了?”
顧小燈此時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獨特審美,也許是天生的,也許是后天養成的,甚至可能是愛憐自己的投影——他對病弱美人毫無抵抗力。
他摸摸額頭回想那個病弱身影,稚薄的保護欲縈繞心間:“我就是看他長得好看。”
“小孩子家家,就喜歡看臉。你就沒看那兩個親兄弟,還有那個假冒你的?”
“他們?”顧小燈呆了呆,刮著鼻子笑,張羅著去看張等晴的腿,“他們都是很漂亮的,長得漂亮活得也漂亮,我覺得他們很好,也很陌生。”
張等晴喉頭忽然就哽住,不過是幾句簡單話,可這話就是對著他的肺腑一擊即中,惹得他心疼又悲哀。
這時顧小燈忽然摁到了他腿上一處穴位,癢得他差點蹦起來:“!!”
“哎呀我按到你笑穴了!”
兩人齊齊大笑起來,顧小燈樂的,張等晴氣的。
是夜,兩兄弟在這顧家的一隅之地睡了個好覺,自張康夜病逝,今夜他們總算睡了一個沒有雜夢的飽覺。
顧小燈睡得尤其香甜,睡姿乖巧地抱著被子,暖暖軟軟地想睡到地老天荒……然后他就被一聲大叫驚醒了。
他睡眼惺忪地抱著被子,結結巴巴地爬起來:“怎怎怎磨了?哥你鬼叫什么?”
他和張等晴是頭對腳顛倒睡的,爬起來剛好看到頭發亂糟糟的張等晴在眼前,乍然先覺得好笑:“嘰嘰嘰喳,是誰頭上頂著個鳥窩啊,哦是你啊?”
他瞇縫著笑眼往后倒,窗外陽光還不刺目,他抱著被子還想再睡個回籠覺。
“小燈!”張等晴一把抓住了粽子似的他,緊張地晃他,“別睡了,睜大眼睛看看——你爹娘在這里!”
顧小燈彎彎的笑眼瞬間瞪成滾圓的大眼,茫然緊張地伸長脖子往外探。
只見客房的桌子上,坐著一個高大威嚴的英俊男人,和一個雍容閑雅的冷艷婦人,兩人的容貌氣度把客房襯成了宮殿似的。
張等晴那綁了活結的小包袱攤在桌面上,張康夜留下的遺物大喇喇地敞著,書信被男人展在手里看,信物玉戒捻在婦人指尖端詳。
兩人高貴冷艷又霸道淡漠,容貌氣度相得益彰,無怪乎張等晴下意識就覺得他們是鎮北王夫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