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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九聽四周狼嚎聲此起彼伏,連綿不斷,心里愈發焦急煩躁。忽然,狼群的嚎叫聲在一剎那間停住了,空氣仿佛也凝固住,那份詭異恐怖卻迅速在每個人心里彌漫開來。樹林深處,呼啦啦飛躥出無數黑色的鴉鳥,一飛沖天,發出“呱呱”的刺耳叫聲,緊接著一聲凄厲的尖叫聲沖向云霄,叫聲絕望、凄楚、悲涼。
馮九大驚,叫道:“是十二!”身形一晃,已飛快的掠向樹林,身法快得卓瑪等人只一眨眼,便失去了她的蹤跡。
馮九趕到時,十二正跪在地上,懷里緊緊摟著個體無完膚的血人,兩人的周圍,四五只野狼的尸體支離破碎的倒在一旁,外圈卻又團團圍住了數十頭野狼,碧綠碧綠的眼睛就像一盞盞的燈發著貪婪的幽光。其中有幾只按耐不住,裂著鋒利的牙齒,走上前拿鼻子不住的在馮十二身上嗅著,似乎在確定眼前這個活物能否食用。
馮九一聲厲喝,沖了進去,玉掌翻飛,一掌拍在了一頭惡狼的狼頭上,那惡狼叫也沒來得及叫一聲就被擊斃。狼群一陣騷動,喉嚨里“嗚嗚”的發出野獸特有的嘶吼聲,步步為趨的朝馮九逼近,而后一躍而起,飛身撲向她。
馮九怒喝:“畜生!”足下一蹬,一腳踢中一只灰狼的肚子,那灰狼慘號一聲,肚子被踢破個大洞,腸子也露了出來,飛在半空中時又撞上了一頭撲騰跳起的惡狼,竟將后者給撞得昏死過去。
狼極具野性,即便是受到攻擊,也毫不畏懼退縮,馮九連下殺手,地上的灰狼尸體越堆越多。但見密林深處綠光閃爍,竟似有成百上千頭的野狼往這邊奔來。馮九暗暗心驚,手臂一縮,揚手打出數十枚玉梭。她手法巧妙絕倫,這數十枚玉梭無一落空,支支嵌入數十頭惡狼的頭顱,狼群應聲倒地。
馮九趁罅隙退到妹妹身邊,叫道:“十二!”伸手去拉,她卻像是傻了一般,只顧抱緊了呂莆不放。馮九瞥眼瞧去,心里一沉,只見呂莆已是滿身是血,體無完膚,累累白骨倒是露出了一半,眼見不活,尸體上更明顯有被野獸撕咬過的牙齒印——倘若她們再到得晚些,呂莆當真便要尸骨無存了。
馮九見馮十二失魂落魄的就像也死了大半,心里一驚,大喊一聲道:“十二!醒過來!”揚手啪地下摑在她臉上。
馮十二嘴唇動了動,眼睛忽閃了下,淚水終于簌簌的如斷了線的珍珠般落下,滴在了呂莆冰冷青灰的臉上。
馮十二哭了,哭聲尖細,如梗在喉,叫人聽人心酸萬分。馮九來不及安慰她,數頭惡狼又嗚咽咆哮著撲了過來,她大為光火,一腔恨意登時發泄在狼群身上。
一會兒,一團火光漸漸向這邊靠攏過來,狼群大駭,停止進攻,紛紛反往密林深處跑去。馮九噓了口氣,見那火光走近了,卻正是卓瑪一行人,其中有四五名士兵正舉了火把四處驅狼。
卓瑪見到此情此景,雖然明知呂莆絕無生還的希望,然而真見到了血淋淋的事實,卻也承受不住,哇地聲掩面大哭起來。
馮十二卻突然收住了眼淚,怔怔的盯住了地面。火把照亮了地面,馮九順著她的視線也往地上看去,身子不禁顫了顫——那濕泥地上,被人用手指一筆一劃的刻出了兩行歪歪扭扭的大字:寧入鬼寞谷,誓娶長門婦。
馮十二身子直顫,痛不欲生,她捧起呂莆的頭,在他冰涼的唇上吻了下去,哭道:“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卓瑪哭道:“呂大哥,我把馮姐姐給你帶來啦!呂大哥!你聽到了嗎?我把馮姐姐給你帶來啦”
馮十二輕輕攏著呂莆的亂發,哭道:“我一直沒有告訴你,我我第一次見到你就喜歡上你啦,我一心要嫁給你做妻子,也沒問你喜不喜歡我是不是很壞?所以所以你明明喜歡我,卻從不告訴我?還故意常常惹我生氣對不起我答應你,從今以后,我再不對你發脾氣啦,你你別不理我啊!”眾人惻然。馮九怕妹妹哭壞了身子,聽她講話越來越沒章法,不禁大大擔心,伸手欲將她拉起,說道:“人死不能復生,十二你莫要傷了自己的身子。”馮十二輕輕掙開,又哭得幾聲,忽然雙眼一翻,整個人咕咚聲向后仰倒,暈厥過去。
馮九大驚失色,抱住妹妹的身子,叫道:“十二!十二!”見她臉如金紙,牙關緊閉,卻又不像是悲極攻心那么簡單,于是伸手搭了她的手脈。過得片刻,馮九才輕輕叫了聲:“哎呀!”
馮十二這時卻自己悠悠轉醒了,見姐姐表情古怪的瞧著自己,眼神里竟有歡愉之色。卓瑪在一旁關切的問道:“怎樣?馮姐姐她沒事吧?”馮九喜得聲音都顫了,說道:“十二,快別哭啦,好生保養要緊——你有身孕啦!”
馮十二怔住,說不出是驚是喜,是夢是幻。馮九道:“按脈象看,起碼有三個月了。這是呂莆的唯一一點骨血,你不為自己,也要為了孩子著想,好好把身子養好啊!快別傷心啦!”頓了頓,又道:“人死入土為安,咱們還是就地把妹夫好好安葬了罷!”
卓瑪連聲稱是,指揮士兵就地挖坑,不一會便挖出個九尺見方的深坑來。眾人把目光調向馮十二,看她如何示下。
豈料,馮十二卻將呂莆的尸體抱起,說道:“我不要他孤孤單單一個人呆在這做鬼也寂寞的地方,我要帶他回青海去!”抱著呂莆身形一晃,如一縷輕煙般朝出口快步奔出。
當馮九心力交瘁的回到吐蕃皇城時,遠遠的就看見一抹熟悉的身影屹立在道上,汗巾襦衫,溫文爾雅,那淡淡的從容氣質叫人精神為之一振。
馮九走到他面前,陰郁的臉色稍稍緩解,問道:“你怎么來啦?”阮績韜輕輕一笑,嘆了口氣,道:“放心不下你,還是來了!”馮九身子微微一震,訕笑道:“勞你費心了?!比羁冺w問:“九姑娘現在要去哪里?”馮九道:“我十二妹子失了蹤,她懷有身孕,實在叫人好生擔心。姐妹們現在都還在皇城里頭等消息,我去告訴她們一聲,也好叫她們四下里出去找十二回來。”將來到吐蕃后發生的事一一說了,阮績韜聽后噓嘆不已。
馮九半真半假的玩笑道:“你會批命,說明你頗有些仙骨,倒不如做個道士,早些修成正果,好成仙去?!比羁冺w道:“原先在昆侖隱居閉關,不問世事,倒也有心修道,只可惜此番下山,歷劫塵世,心里早不像原來那般無牽無掛了?!?
馮九是個聰慧的女子,又豈會聽不出他話中的意思,只可惜她心若止水,早已不動情了。望著眼前的翩翩男子,她忽然覺得有必要做個了斷,不能再拖累下去了。于是語重心長的說道:“先生可知道長門為何又被人叫做寡婦門么?”
阮績韜一愣,不明她為何自暴其短,搖了搖頭。馮九道:“長門女子一生只許一次,一生也只愛一次,輕易不做選擇,然而一旦選擇了,卻是傾其所有的感情,轟轟烈烈的愛過這一回,百死無悔只可惜我姐妹十二人偏生命里注定,婚姻要遭受波折,竟無一人能得到圓滿的結果。但是,這些都不重要,都無所謂,關鍵的是,我們畢竟都愛過了”她抬起頭,亮閃閃的眼睛望著阮績韜,阮績韜震驚。
馮九對著他福了福,續道:“先生厚愛,奴家只能來世再報今生,奴家的心里已再容不下第二個人?!?
長門,寡婦門——一門的寡婦,竟是甘愿替唯一深愛過的男人守寡,而無一人再嫁,甘愿守著那點無論是痛苦還是甜美的回憶過完一生。
阮績韜一個趔趄,向后直退了兩步,面色唰地變成慘白,苦笑道:“我原該想到的。只是感情的付出,原不受自己的控制”
馮九淡淡然的轉過身,這一轉,竟是毫無留戀,只留下一個消瘦纖細卻是堅強無比的背影,深深印在他的腦海里,一輩子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