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驛站

次日清晨兩人便一同往東走,郤煬做事說話雖大大咧咧,但對李悅卻極為細心,見李悅身子單薄,體力有限,他便弄了輛馬車讓她乘坐。這一路一直往西,趕了大約十來天,到了河南府,李悅對外頭的人情世故一竅不通,所以事事皆由郤煬出面打理,倒也省去不少麻煩。

到了河南府便可投宿驛站,不必再過風餐露宿的苦日子,然而他們兩人一進到店內,便立即引來無數人的目光——李悅傾國傾城,郤煬桀驁英俊,兩個并肩而入,想低調不惹人注意都難。

郤煬只當不知,拉了李悅在一張空桌旁坐下,旁若無人地招呼伙計上菜。

那邊店伴才要幫忙,掌柜已把他支開,腆著一張笑臉親自張羅開,不一會兒酒菜便上齊,掌柜卻仍站在桌邊不走,不時偷覦李悅幾眼,巴結著說:“姑娘還有什么吩咐,盡管跟小的說就是。”

郤煬從身上掏出塊碎銀子,分量足有三四兩之多,他把銀子往桌上一扔道:“這個先記賬上,再開兩間上房來。”冷冷地乜了掌柜一眼,見他仍是站著不動,怒道“還在這兒耗著做什么?”

掌柜魂不守舍地接過銀子:“是是是,兩位請慢用,我這就給兩位準備房間去!”

才剛要戀戀不舍地離開,就聽左邊有人大叫道:“喂,難道本公子吃飯就不給錢了嗎?”咣鐺聲砸出錠黃燦燦的金元寶來,金元寶被那人那么不起眼的輕輕一砸,竟深陷進桌面半寸,牢牢地定住了。

“為什么明明是我們先來,我們先要的酒菜,你卻給他們端去啦!你是欺公子沒錢打賞你是么?”那說話之人伸手一把揪住掌柜的衣襟,掌柜身材肥碩,足有三百來斤,卻被他拎小雞般摁到了桌面上。

掌柜頓感呼吸困難:“小的不敢,小的沒這個意思柳公子你、你誤會了”

郤煬渾然未覺,只顧吃菜喝酒,李悅左顧右盼,卻見不大的店堂之中,只三張席面上坐著客人,除了他們這一桌和角落里一位身穿青衣的男子外,叫囂的那一桌客人有三個,皆是富家公子打扮,約莫三十歲左右的紈绔模樣,滿臉盛氣凌人。

“我誤會了?我哪里誤會你了?我長著眼睛看得清清楚楚,你明知道今日我柳二少爺在此待客,你卻硬要掃我面子,哼,我看你是連我爹爹也不給放在眼里了!”手上加把勁,掌柜的頓時“哎喲哎喲”殺豬般叫喚起來。

旁邊兩位唯恐天下不亂似的勸架,卻是越勸越上火。

那頭鬧得正兇,這里郤煬卻只顧替李悅夾菜:“這里的酒菜不合姑姑的胃口么,怎么沒見你吃什么東西啊?”

“太吵了”

郤煬頓了下,忽然放下筷子,起身走到了那三位公子的飯桌前。

這時掌柜已在他們的喝叱下,乖乖地把酒菜都上齊,滿當當的擺了一大桌。這三人正吃喝得起勁,突見郤煬直挺挺地站到面前俱是一愣。

那柳公子用筷子指著郤煬喝道:“你小子干什么呢?”

“姑姑嫌你們吵。”郤煬的音量不高,看似輕淡,但李悅心頭卻莫名一跳。

柳公子哈地笑道:“那標致的小娘子是你姑姑?小子,你果然乳臭未干,你是想來找我當你姑丈的吧?”抬手欲像剛才揪掌柜般抓郤煬的衣襟,哪知手指剛觸及他的衣服,就覺滑不溜丟地像是抓了條泥鰍,手里一滑,竟沒抓住,人還一個沒站穩往前沖了沖。

“啪”的聲,郤煬一掌拍上桌面,桌上的一只紅燒鯉魚,連魚帶盤地跳了起來,兜頭砸向柳公子正面。那柳公子看著體型富態,沒想到身手居然也十分敏捷,稍稍一讓,紅燒魚砸在后面的屏風上。

郤煬足下一點,輕飄飄地退開兩步,抬腳一踢,這一次竟是連那桌子連同湯湯水水一同又翻了出去。其他兩人見機快,早閃到一旁,唯獨那柳公子剛剛避過那盤紅燒魚,豈料得郤煬的后招來得如此之快,一時沒能躲開,給桌子砸了個正著。

稀里嘩啦好一通巨響,柳公子狼狽不堪地從桌子底下鉆了出來,滿桌的酒水灑了他滿頭滿臉。

“臭小子,我今天非殺了你”他怒氣沖天地揮拳欲打,卻突然被人從身后一把握住手腕,動彈不得。

錯愕回頭,卻見原本坐在角落用餐的那名青衣男子不知何時來到他身后,一只手猶如鐵鉗般牢牢地箍住了他,疼得他哇哇大叫。

“你又是哪冒出來的蔥?敢情你倆是一伙的?”

青衣人不答他的話,只是靜靜的望著對面的郤煬,目光清冷銳利,微帶叱責。李悅不安的站起身,那青衣人的鞋面上沾了不少醬汁,顯然是剛才打斗時被無辜殃及了。

不知為何,眼前的青衣男子相貌清秀,斯文儒雅,不似惡人,但沉穩內斂的氣勢中卻透著一股令李悅非常不安的煞氣,似乎他的脾氣并非如他的長相那般容易相與,郤煬無故波及到他,怕也是個不肯善罷的厲害角色。

“郤煬我們還是走吧!”

青衣人裝若無心地瞥了她一眼,緩緩松開柳公子的手,無聲的動作表明他愿意息事寧人。

李悅松了口氣,微微沖他頷首致歉,她這輩子從未與人道歉,這次為了郤煬,卻也算是破例之舉。

可郤煬卻似乎并不領情,一雙腳生根似的扎在原地不動,目光如炬地盯著青衣人,卻完全無視身后預備偷雞摸狗,暗施偷襲的柳公子。

過得片刻,郤煬忽爾笑道:“我想,我知道閣下是誰了。”

青衣人眉頭微微一挑:“哦?”“自我入中原以來,你的大名便聽了不下數十次,我早就琢磨著找機會與你切磋一下。”郤煬笑嘻嘻的舔了舔唇。

“切磋醫術?”他垂下眼瞼,一臉的溫吞,不喜不怒的表情讓人捉摸不透“卻不知原來小兄弟對醫術這么感興趣。”這句話才說完,他猛地抬頭,目光如電般的射向李悅身后,厲喝“不想自尋死路,最好放棄你的愚蠢行為!”

李悅嚇得渾身一震,同時被嚇到的還有李悅身后正手持匕首,意欲偷襲的柳公子。

然而也只這么一瞬間的錯愕,被當面揭穿把戲的柳公子惱羞成怒,怒吼著向李悅撲來,他原本只是想挾持李悅,可現在,陷入瘋狂的他已完全顧不上憐香惜玉,他不惜殺人,也要挽回顏面。

匕首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卻沒有如他所預料的那樣劃在少女美麗的頸上。偌大的驛站中傳出“叮”的聲脆響,余音繞梁,一道璀璨耀目的光芒在昏暗的暮色下一閃而逝,柳公子的身軀彈飛出老遠,撞上墻后摔在了地上,他手里的匕首已斷成無數截,紛紛散落在他身體四周。

李悅臉色發白,嬌軀微微發顫,郤煬手中緊握著一柄薄如冰霜的短劍,滿臉殺氣:“敢對我姑姑不敬的人,都該死!”

面對他的憤怒,青衣人微微蹙眉。

驛站內靜得連眾人的呼吸聲也聽得一清二楚,過得片刻,只聽掌柜一聲尖叫:“殺人啦——”跌跌撞撞地倉皇奔出大門。

“你你你殺了他,他他,你知道他是誰么?他可是河南府郡柳大人的二公子柳寄生,你殺了他等于是得罪了官府,犯了死罪,你”柳公子的同伴打著冷顫,連話都說不全了。

郤煬不理他,青衣人忽道:“你真的殺了他?”

郤煬冷笑:“你沒長眼睛么?”

說實話,剛才那少年出劍太快,快到連他都沒看清楚那一劍是如何出手的。

“你雖號稱‘妙手圣醫’,我倒不信你還能把死人給醫活了。”郤煬肆意嘲諷。

青衣人面不改色目光淡淡的掠過一旁驚魂未定的李悅,意有所指的說:“你應該祈禱我能夠起死回生除非你的醫術真能比我高明,否則,總有一日你會來求我。”

“嘁!”郤煬滿臉不屑,傲氣十足。

青衣人蹲下查看柳公子的尸體,漫不經心的加了句:“河南府郡的官兵的腳程應該不慢。”

李悅原本蒼白的臉色愈發沒了血色,她小心翼翼的扯著郤煬的袖子。郤煬身軀緊繃,似乎仍不舍得放棄與“妙手圣醫”決一高下的念頭。

“郤煬郤煬”她咬著唇,連喚數遍。河南府的官兵若是來此,郤煬藝高膽大自然不懼,只是若因此引起官府矚目,她的身份怕也得就此泄露。

郤煬終于回眸瞥了她一眼,冷峻的目色中漸漸恢復柔和,帶著一抹難以想象的憐惜與遵從:“姑姑說什么,便是什么。”他伸手握住她的,緊緊一握,莞爾笑起,笑容帶著痞賴“我們走!”

當真說走就走,他不理會旁人,徑自拉著李悅離開。李悅跌跌撞撞地跟著他走到門口,不經意的回頭看了一眼,卻見那青衣人半蹲在地上,正側頭神情專注的盯著自己。

這一回眸,視線對了個正著,那人忽而沖她一笑,笑容溫柔卻又充滿迫人霸氣,令人窒息。李悅心里咯噔一下,沒等細想,已被郤煬拉出門去。

兩人上了馬車沒走多久,果然車后便有轟隆隆的馬蹄聲馳來,聽聲音起碼也有二三十人之多。這些蟹兵蝦將,郤煬當然沒放在心上,但他也怕對方人多,當真廝殺起來會無法顧及到李悅的安危。當下用力一抖韁繩,催動馬兒全力狂奔。

馬車奔馳的速度一加快,車廂便死命左右顛晃,李悅坐在車廂里,只覺得頭腦發昏,胸口堵悶,呼吸困難,實在是難受得要死。她剛想開口叫住郤煬,見他坐在車駕前全神貫注的模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馬車奔馳了半個多時辰后,李悅難受至極,只覺腦子一昏,竟而暈厥。

郤煬坐在前頭趕車,也不知李悅的狀況,只一個勁地催促馬兒快跑。足足跑了兩個多時辰,甩脫了后頭的追兵才徐徐停下。

“姑姑,我把他們都甩掉啦,現在你可以放心了姑姑!”

點亮火折子后,猛然見到李悅慘白著臉,無力地癱軟在車廂里,他面色大變,忙爬進車廂扶起她。

李悅渾身冰冷,面無血色。郤煬忙將手掌按在她背心上,緩緩輸動真氣,又怕她體虛不能承受,只得一點一點的輸入她體內。過得盞茶工夫,李悅低低的“嗯嚶”一聲,眼瞼終于緩緩睜開。

他不禁喜道:“姑姑你醒啦,可把我嚇壞了!”

李悅神志漸漸清醒,然而四肢無力,只得倚靠在他的懷里。目光瀲滟,雙頰潮紅,她微喘著氣兒仰頭望著他。

目光膠著,郤煬腦袋一陣兒的眩暈恍惚,突然忘情般地呢喃:“姑姑,真的是你么?姑姑,姑姑,我好想你啊!”攬臂將懷中的少女牢牢抱住,小心翼翼地親吻她柔軟的秀發。

她又羞又喜,一顆心卜卜卜地似要跳出來般,渾身忍不住一陣顫抖:“你你”火燙的唇印落在額頭,她一陣顫栗,全身似被火點著般滾燙,內心嘆息一聲,緊張而又略帶興奮地閉上了眼睛。

然而過了好一會兒,唇印卻沒有如期落下,她微微掀起眼瞼,卻見郤煬表情古怪地瞪著她,懊惱、自嘲、失落與怨恨,種種復雜的眼神交雜在一塊,最后化作一道濃烈的絕望之色。

她被這樣絕烈的眼神嚇住,低低地喚了聲他的名字,他倏地退后,如避蛇蝎般甩脫她的手。

那顆初初萌動的少女心,猝然跌至了冰冷的谷底。

“你沒事就好。”他的神情冷淡,與方才似乎判若兩人,轉身爬回前座,重新駕車前行。

李悅大感委屈,滿心哀傷,淚珠兒像是斷了線的珍珠不住滾落腮邊。長這么大,被人如此無情的傷害,卻還是第一次。

第一次,嘗到了被拒的異樣滋味。

嗚咽聲漸響,然而前座上的郤煬充耳不聞,繼續專心趕著馬車,再也沒有回過一次頭。

驕傲

清明時節雖過,卻仍時常陰雨連綿,即使如此,天氣也已漸漸轉暖。

各地不斷有零散義軍起兵討伐武太后,企圖從她手中搶奪回李氏政權,卻都被武太后派兵強行鎮壓——武曌羽翼漸豐,已然徹底把持朝政,甚至連“垂簾”這種面上的遮掩都不愿再做,想在此刻推翻她,形同妄想!

站在少室山腳下,仰望一片松柏翠綠,呼吸著清新空氣,耳邊聆聽陣陣鳥語蟲鳴,令人有種心曠神怡,忘卻塵俗的感覺。

“少林寺在這上面?”即使山腳邊布滿青苔的石碑上所刻寫的斗大篆文已證明,李悅仍有些不大敢相信。

據傳太宗討伐隋煬帝時,曾得少林僧眾所助,這只是傳聞,李悅并不知真假。但也因為這個傳聞,讓她這個涉世不深的公主即便在皇宮內苑也有所耳聞。

“沿著石梯上去,便可到少林!”他將馬匹隨手拴在樹干上“不過,你的身體”

她淡淡一笑:“不礙事。”

那天失落的傷感會存于她的心里,一輩子,即便她已刻意想去忘卻那種感覺。可是她卻很清楚的意識到,有些事,有些感情,已經不一樣了。

郤煬待她仍是十分溫柔,偶爾有點撒嬌,有點寵溺,時而像長不大的孩子,時而又像能撐起天地的偉岸男子。

他的身上藏著一個秘密,但是她很清楚的知道,這個秘密會是個永被深埋的謎。他不會告訴她,所以,她也只能假裝不知道。

“那好吧。如果半道走累的話我們可以停下來歇會兒,反正不急。”

她輕提裙裾,緩緩步上石階,他緊隨其后,配合她的步伐前進。行至半山腰,從石徑上急沖沖地奔下兩名灰衣僧人。

“來者何人,報上名來!”

對方兇神惡煞般的態度,讓李悅眉尖蹙起,蒼白的臉頰微泛紅潮。

這一路爬上山,已令體質虛弱的她胸口發悶,備感不適,幸好四周環境幽雅,倒也不至于減了她半分興致。只是半路殺出兩討人厭的惡僧,實在大煞風景。

“喂,你們兩個大呼小叫的想干嗎?我和姑姑今天心情好,不跟你們計較,快快讓開路!”

李悅撿了塊大山石,穩穩當當地坐了下來,隨意地瞧著郤煬故意與那兩名知客僧胡攪蠻纏,弄得那倆和尚暈頭轉向,氣急敗壞的樣子,不覺莞爾。

這樣一個渾身充滿邪魅氣息的少年,常常讓人琢磨不透,在你以為了解他的時候,他又會以另外一種截然不同的神態出現在你面前。他是非常善變的,變化之快讓人無法想象,可這樣的男人對女人而言,卻也同樣具有著足以致命的吸引力

他的身世、來歷皆是個謎,她從未問過,因為心里非常清楚,如果他無意提及這事,那她怎么問也是白費心思。

冥思間,郤煬與那兩個和尚言語不合,當場打了起來,但落在李悅眼里,這場爭斗嬉戲勝過切磋。

“哈哈少林寺的武功也不過如此!”勝券在握的少年突然大笑,一甩手將那兩個和尚打倒在地。隨后飛快的上前點了他們的穴道。

頃刻間那兩個和尚慘叫著在地上打滾,拚命用手撓著全身,直至抓得皮破血流。

李悅駭然色變。

“啊——”那倆僧人躺在冰冷的地上,蜷縮著身子,發出令人心驚肉跳的慘叫。

“郤煬!”這僅僅只是嬉戲嗎?只是他的任性胡鬧嗎?

她差點忘了,他是會殺人的!談笑間便能一劍殺人與無形!不會手軟,不會遲疑

“阿彌陀佛!”聲如洪鐘的一聲佛號從山頂傳來,充盈的內力將李悅的耳膜震得隱隱作痛。

一位身披大紅袈裟的老和尚從山上飛奔直下,動作快得讓人眼前一花,他已與郤煬結結實實地對了一掌,兩人各退了一大步。

“郤煬!”她愕得目瞪口呆“你沒事吧?”

他挺直脊背一動不動,低垂著頭不吭聲,亦無法瞧見他的表情。

大批少林僧人隨后趕到,手持棍棒團團將他二人圍住,老和尚早已命人把兩名受傷的弟子抬回寺中。

老和尚表情嚴肅且夾雜著深深的怒氣:“施主好本事、好膽色,既然敢公然挑釁,想必定然也是敢當的,如此請施主跟老衲回寺給個交代!”

郤煬仍舊不吭聲,只聽得幾聲不屑的冷哼。

老和尚揮了揮手,一干和尚舉棍相挾,招式虎虎生風,威猛有力。

“十八羅漢陣又能奈我何?”他冷笑,伸手摟過李悅的柳腰,一鶴沖天地躍起三丈高,十八羅漢如影隨形,舉棍便打。

一眨眼的工夫,只瞧見眼前明晃晃地劃過一道耀眼的光芒,一陣“當啷”聲中,十八羅漢向后跳開一大步,皆用不可思議的目光瞪視手中僅剩的尺許長的鐵棍。

郤煬放開李悅,她腿腳有些發軟地靠在他的胸前。

“放心,一切有我!”他沖她露出明亮的笑容,那柄薄如冰霜的短劍左手不知何時握了。

老和尚原本嚴肅的臉上神情大變:“思情劍!”

“好眼力,”他右手手指在劍背上輕彈了一下,思情劍發出清脆的龍吟聲“相信你們這群禿驢對此劍應該不會陌生才是!”老和尚目光掠過一旁的李悅,神色瞬間閃過一絲狼狽:“老衲早該認出來才是。”

“光智,不請我上去坐坐嗎?”語氣中帶著極大的嘲諷。

“明慧,明聰,你們去拜見方丈,告訴他少林舊友來訪!”

“是,光智師叔!”十八羅漢中站出兩位中年僧人,依禮一拜后,向山頂跑去。

“兩位請了!”光智雙手合十,謙恭有禮地說道。

“請先!”郤煬冷冷拿眼睨他“我和姑姑隨后就到!”

光智不再多加言語,領了眾位僧人自行離去。剛才還拔弓弩箭的氣勢逼人,那知郤煬的思情劍一出,居然就一下子扭轉了局勢。

這實在是個很詭異的一件事,從頭到尾,她都沒弄明白到底發生了什么事,莫名其妙就打了一架,莫名其妙就與少林寺結下了梁子。

她是不懂江湖是怎么一回事,但她敏感的直覺已告訴她,郤煬帶她來少室山絕非游山玩水那么單純。

于是,她抿緊唇,面無表情地盯著他,直到他心虛地勉強扯出一絲笑意:“我們上山吧!”

她深吸一口氣,異常堅定地說:“別去!”

“姑姑,我們上山。”他伸手過來,掌心微攤,帶著一種蠱惑的笑顏。

她猶豫片刻,仍是倔強地仰起臉,輕輕搖了搖頭。

他的眼底閃過一絲慍怒:“我說我們上去。”

李悅搖頭,雖然很不愿意拂逆他的決定,但是這種略帶強迫式的口吻著實惹起她內心的高傲。她是公主!大唐的御鳳公主!

即使他在她的心目中與眾不同,可骨子里的傲氣卻容不得別人輕視與傲慢。

他有時待她極好,有時卻又拿她完全當成空氣,她完全跟不上他復雜多變的情緒,就跟摸不準天氣變化一樣。

風卷云舒,他的心就跟天上飄忽的云彩一樣,完全摸不著,看不透。

“我不是什么姑姑!我姓李,名悅!我叫——李悅!”終于終于還是忍不住發泄出內心的不平,甚至觸及他內心深處的那層隱秘。

雖然不夠熟知他的一切,但她打心底不愿將他歸入南宮擎那一類人,不愿接受他對自己的親近,也帶了某種功利,帶了某種算計。

在宮里看多了爾虞我詐,你爭我奪,她渴望的僅僅是那份平凡和簡單。

她已經把郤煬當成最親近的人,可是很顯然他卻沒有!

兩人互相瞪視許久,終于他的眼中閃過一抹狠戾,冷笑的光芒在他唇邊綻放:“是么?你不是姑姑!不錯,你不是你其實什么都不是!滾吧”他驟然怒吼“滾——給我滾得越遠越好!”他不再理她,徑直從她身邊擦肩而過,踩著石階往上走去。

她心里一陣絞痛,為他的絕情,也為自己的不爭氣。怎么就為他的絕情那么輕易就感到難過了呢?

“郤煬”不由自主地,她低低地,帶著一種卑微的聲音喚了一聲。

她是公主!是母后最最寵愛的公主!

她骨子里與生俱來的那份公主的驕傲,在這一刻,為了一個認識才剛剛一個月的“陌生人”一點點的粉碎、崩落。

步步往上的背影沒有絲毫遲疑與停留,他的聲音冷得足以讓人發顫:“郤煬這個名字也是你叫得的?”

心里一寒,猶如被人兜頭淋下一盆冰水,凍得她手足冰冷,全身麻痹。

他就這么絕情地拋下了她!

形同陌路之人!

圣醫

江湖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呢?

為什么她窮盡心力地從深宮里逃出來,卻又一不小心踏進了江湖這個混沌泥沼中呢?她所渴望的與世無爭的生活到底在哪里呢?

“水水”臉頰紅得仿若兩片火燒云,唇角干裂,連日的高燒不退竟將她折磨得人整個消瘦了一圈。

“水來了!張嘴!”他皺著眉頭扶她起來,她的身子柔若無骨,頭頸無力地靠在他的肩上。

喂完水,將她小心翼翼地放回到床榻上,他的目光深深鎖住她。

不過幾日未見,她竟憔悴如斯!

喝過水后的李悅再次沉沉睡去,窗外黑壓壓的積了大片烏云,偶爾會傳來沉悶的雷聲。

“我回來了!”清脆悅耳的嬌柔女音,隨著簾子的掀動,門外奔進一位容顏俏麗的少女,手里提著三包草藥,羞怯中帶著靦腆“謝大哥,藥抓來了。”

房里沒有回音,她小心翼翼的探頭,卻在剎那間愣住了。

床榻前的男子正一瞬不瞬的凝望著沉睡中的少女,眸光柔軟,一反常態。這般專注的神情,是她期盼許久卻始終未曾得到的。

“謝謝大”

“噓。”他回過頭來,打了個噤聲的手勢。

心里咯噔了下,她又羞又窘地拎著那三包草藥,進退不得。若說心里不在意,那是自欺欺人。

他把她引得站遠了些,這才壓低聲吩咐:“你先拿一副去煎,記住,三碗水煎成一碗。”

“哦,好。我這就去!”她神情極不自然地瞥了眼床上尚處昏迷狀態的李悅,匆匆走了出去。

沒過多久,她又悄悄地探頭進來,低聲問道:“謝大哥,她什么時候才會醒?”

他只得從床邊重新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夏姑娘,你的藥煎好了?”

“啊!”她倏地縮回頭。

他緊跟著出了內室,卻看到她拿著蒲扇,縮在小板凳上怔怔發呆,無視于面前的藥罐子早已嘟、嘟、嘟的在冒熱氣——就快熬干了!

“夏姑娘!”他無奈地喊了聲,從今天早晨起,她就神情恍惚,心不在焉。

“哦——”她慌忙去端藥罐子。

“小心”

“哇,好燙!”她痛得連連甩手,藥罐子“啪”地摔在地上,裂成四五瓣,藥汁混合著藥渣流了一地。

“我,我”她傻了眼,不知所措地原地站著。

“你進屋敷些清涼治燙傷的藥,然后幫忙照看好那位姑娘,不用出來了!”他不忙不亂地吩咐。

“可是”

“藥,我會重新熬過!”

她呆呆地盯著他忙碌的背影,心頭掠過一絲妒忌——他居然親自動手煎藥給她喝。

“你還愣在那干嗎?”

“哦,好”她飛快地躥進內屋,一顆心撲通、撲通跳得像是要蹦出來似的。

她煩躁不安地瞅著床榻上的可人兒。

“為什么是你?為什么”忍不住伸指劃過李悅姣好的面龐,即使在病中,仍然不減她的姿色。

她的淚潸然而下。

“別哭啊”略帶沙啞的聲音在耳畔響起,聲音雖低,卻將她嚇了一大跳。床榻上的李悅睜著眼正虛弱地瞅著她“彤兒,我沒事,你別哭咳”一口氣順不過來,她猛地咳了起來。

“姐姐!姐姐你不要緊吧?”她急忙扶李悅起身,輕輕拍打她的胸口,卻反被她緊緊攥住手掌。

“彤兒!”李悅的神智似乎清醒了許多,她緊張地問“你為什么在這里?這是哪兒?”

突然間感到一陣莫名的恐懼,難道自己又回到了皇宮?回到了棲鳳閣?難道所謂的離宮,不過是南柯一夢?

“這里是少室山腳下的一個小鎮,是謝大哥救了你”她松了口氣。

不是做夢!她現在仍在宮外,她仍是自由的!只是

“你怎么會在這?你、你應該在長安皇城內”李悅瞪大了眼睛,沙啞地問。

李彤把臉別向一邊,臉上表情復雜而多變,驚恐、悲哀、痛苦甚至屈辱。

“彤兒,發生了什么事?”強烈的不安籠上心頭。

李彤噌地站起來,遠離床榻,漠然地退開。

“彤兒!”她掀開薄被,光著腳丫踏到冰涼的地面上。因為體虛無力,才剛一接觸地面,腿腳便直發抖

“你在做什么!”一聲充滿威儀的喝斥,震愕住李悅,等她反應過來時,已被一男子用力推回床上,牢牢摁住雙肩“你還要不要命了?!”

他的臉靠得很近,那是張卓然狂傲、不茍言笑的臉孔,五官俊秀,眼底隱有怒氣。

她認得這張臉,認得這個人——他正是在驛站時,郤煬幾次三番欲與之挑釁的妙手圣醫。

李悅揚眉,驕傲的公主脾氣油然升起,怒極反笑:“命是我的,要不要我說了算,關卿何事?”

那雙眼,瞳仁中似有暴風卷起。過得許久,他冷冷一笑,放開她:“夏姑娘,麻煩把那碗煎好的藥倒掉。”

李彤嚇著了,半晌忙道:“謝大哥,你別姐姐,謝大哥是個大夫,他救了你的命”

“大夫治得了病,救不了命!”妙手圣醫冷道“命是她自己的,她若不想活,誰都救不了!”

李悅微微一震,心有所動。

他執意讓李彤把藥倒掉,她端著那碗藥躊躇不決,李悅忽然說道:“拿過來,我喝!”

“姐姐!”

李悅招手將那碗藥從妹妹手里接過,一仰頭賭氣似的將黑黢黢的藥汁喝了個精光。

謝君愷冰冷的眼眸些微露出一絲暖意,他緊盯著她把藥喝干,然后不動聲色地取了空碗走出房間。

李悅虛軟地躺在床榻上。

“姐姐”李彤坐在床沿上,掏出錦帕替她輕輕拭干唇角的藥漬“你別怪謝大哥無禮,他其實其實是個好人”

李悅眼望窗外,謝君愷的身影隔著紗窗,隱約晃動:“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姓謝,名叫謝君愷,我可以向姐姐保證,他絕對是個好人,因為”她眼瞼低垂,白皙的臉頰忽然顯出一抹緋紅“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奇怪于妹妹的異常反應,李悅陡然發現她的臉上竟露出許多女兒家的羞澀扭捏。

“姐姐身子尚弱,請好好調養保重才是。等姐姐大好時,彤兒自會將詳情一一告之。”李彤不愿多說,動作輕柔地扶她躺下,蓋好薄被,軟語安撫。

縱有滿腹疑問,但身心俱疲的李悅也只能暫時作罷了。

困倦陣陣襲來,她終于抵擋不住倦意,合上眼瞼,昏昏沉沉地睡去。

李彤盯著她如嬰兒般的熟睡笑靨,一陣兒恍惚,內心竟隱隱感到抽痛。

陰雨綿綿,天灰蒙蒙的,看不出一絲一毫止雨的端倪。

李悅披了件藕色的披風,內里僅著了件單衣,長發及臀,憑窗而立,傾聽窗外細雨聲。從窗口遠眺,依稀可見少室山巍峨高聳在群山之間。

她忍不住心中一酸,不知道郤煬現在怎么樣了?

“嘎吱!”門扉輕輕被推開,腳步聲在身后停住。

她沒回頭,徑自輕笑:“彤兒,你可還記得我們曾說要去洛陽賞花”轉身,笑容猝然僵在臉上。

站在她身后的并非是李彤,而是謝君愷。

仍是一襲青衣,衣裳雖舊,卻未見一個補丁,且漿洗得身為干凈,不落塵埃。他那寬闊的肩頭靠在門框上,一雙如鷹的銳利眼眸卻深深地看著她,讓她情不自禁地感到一陣慌亂。

“李姑娘該喝藥了!”他不動聲色地將藥碗遞過去。

“你”她背靠在窗格上,想起前幾天與他的沖突,頗覺尷尬。

“你怕我?”他似笑非笑的問。

她的心隨之一顫,恍惚間謝君愷的臉孔竟然變成了郤煬

“不!”她喃喃囈語,失神地回答“不怕我怎會怕你?”

“喝藥吧。”冰冷的聲音柔緩了許多,也許他都未曾意識到自己在她面前無意中多使了一份寬容和小心。

眼前的幻覺猛地消失了,李悅打個了寒噤,心倏然一沉,表情略帶失落,悵然無語。

他將藥碗放在桌上:“藥冷了,藥性會減弱,且與你的身體無益補反添害處。”

略帶磁性的嗓音在耳畔響起,她從慌亂中驀然驚醒,狼狽地奔到桌前,端起瓷碗,將藥汁一飲而盡。

因為喝得太急太快,以至于嗆到了喉嚨,她咳了兩聲,藥沫順著唇角滑落,滴在胸口。

她頓時大感狼狽,作為公主,她向來體態優雅,當著這么一個陌生男子的面,如此失態,真是前所未有的事。

她用手背抹著唇,小心翼翼地把藥碗放回桌子:“謝咳咳,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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