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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李非凡最近很忙,一直在市里和省城出差。李濟運太了解這個人了,知道他必有所圖。果然就有傳言,李非凡正四處活動,想接任縣委書記。省委書記通常都兼任省人大主任,縣委書記為什么不可以是人大主任呢?但烏柚縣委書記的版本,不光只是李非凡版,還有其他多種版本。
烏柚縣委書記的位置空了七天,駱副書記突然把熊雄送來了。從來沒有傳聞熊雄會來當(dāng)縣委書記,真是太出人意料了。熊雄的出場相當(dāng)隆重,市委副書記同組織部謝部長一起來了。通常縣委書記到任,只是組織部常務(wù)副部長陪著。
這回任命熊雄,做得很保密。事先沒有聽到半點風(fēng)聲。最先知道消息的是明陽,駱副書記把他請到市里談了話。但明陽只提前兩天知道這事,他沒有透露給任何人。李濟運事后回憶,那天明陽從漓州回來,臉上不是很高興。
熊雄來烏柚的前天下午,明陽請李濟運過去,說:“明天開個會,四大家班子都參加。”
“什么內(nèi)容?”李濟運問。
明陽笑笑,說:“你急什么?聽我慢慢說嘛。新書記到任,明天上午駱副書記和謝部長親自送過來。”
李濟運不免有些吃驚,問:“誰呀?”
明陽說:“你應(yīng)該知道了吧?”
李濟運說:“我怎么會知道呢?”
明陽遞給李濟運一支煙,說:“你的老同學(xué)熊雄。”
“熊雄?”李濟運打燃了火機停住了,半天沒有把煙點上。
明陽說:“昨天駱副書記找我去談了話。”
李濟運笑道:“明縣長保密工作做得真好。”
明陽說:“你那位老同學(xué)保密工作比我還好。他到烏柚來當(dāng)書記,首先應(yīng)該告訴你,這是人之常情。”
熊雄竟然這么老成,李濟運沒有想到。同學(xué)間平時無話不聊,李濟運得出的印象,便是熊雄心無城府。他倆的私交也很不錯,一個電話就能走到一起。
李濟運回到辦公室,吩咐人發(fā)通知。于先奉聽說熊雄會來當(dāng)書記,臉上大放光芒:“李主任,熊書記是您的老同學(xué),他來烏柚我們工作就更好做了。”
“是是,熊書記我們都熟悉。”李濟運敷衍著。
他心里卻不是很自在:要給熊雄打個電話嗎?知道老同學(xué)要來當(dāng)書記,卻不打電話去祝賀,不太好似的。可熊雄自己沒有做聲,他不知道這電話該不該打。
李濟運想了想,發(fā)了短信過去:老同學(xué),祝賀你!
熊雄馬上打電話過來:“老同學(xué),很突然的事,還沒來得及報告你哩!”
李濟運笑道:“老同學(xué),你話說反了。今后我天天要向你報告。”
熊雄說:“濟運,我到烏柚來是兩眼黑,拜托你多支持啊!”李濟運說:“老同學(xué)盡管吩咐,我們明天恭候你到來。”
簡單說了幾句,兩人就放了電話。李濟運覺得自己想多了,一個電話過去什么事都沒有了。熊雄沒有先告訴他,必是有自己的想法。官帽子也如同賺錢,錢是落袋為安,官帽子也得見了文件才算數(shù)。煮熟的鴨子,還真有飛的。
朱芝接到通知,馬上就下樓來了,說:“熊雄來當(dāng)書記,真沒想到啊!”李濟運開她玩笑:“看樣子你對市委這個安排有意見?”
朱芝笑了起來,說:“你可真會打棍子啊!他是你的老同學(xué),聽你說他人很正派,算是烏柚的福氣吧。”
李濟運笑笑,說:“組織上安排誰來,都不會覺得這個人不正派。”
又輪到朱芝開他的玩笑了:“那就是你對市委有意見了。”
李濟運說:“我說的是真話,難道不是嗎?每次上面派領(lǐng)導(dǎo)來,我們都滿懷希望。可來的有好人,也有不太好的,甚至還有壞人。不過熊雄我了解他,真是個很不錯的人。”
朱芝說:“我聽說熊雄來當(dāng)書記,真的非常高興。常聽你說,你這位老同學(xué)如何有才,如何正派。”
李濟運突然大笑起來,朱芝問他什么事這么好笑。李濟運搖搖頭,死不肯說。朱芝佯作生氣,說:“你肯定就是笑話我!”
李濟運只好說:“你說到正派,我想起了一個笑話。有個朋友,他說自己最高理想,就是找一個作風(fēng)正派的情人。我們都笑他,說人家都跟你當(dāng)情人了,你還要求人家作風(fēng)正派!”
朱芝真生氣了,紅了臉說:“你什么意思啊!”李濟運知道自己失言,卻又不好怎么解釋,只道:“我是說,有時候正派這個詞,還真不好怎么說。”
“我再不理你就是了。”朱芝說。
李濟運急了,說:“你想多了,我哪里有那意思!”
“那什么意思?”朱芝忍不住又笑了“那你是說,做官就跟做情人一樣,作風(fēng)都不正派?”
李濟運笑道:“傻呀你!你我都是官員,我才不會罵自己呢。我這笑話說得不是地方,神經(jīng)錯亂了好嗎?”
第二天上午十點,烏柚縣四大家班子,盡數(shù)聚集梅園賓館。會議室照例是頭天晚上安排的,全體常委和人大主任、政協(xié)主席都擺了座位牌。明陽去門口迎接駱副書記和熊雄,李濟運在會場打招呼。有人過來同李濟運說話:“熊書記同你是老同學(xué)?”李濟運笑笑,點點頭。他突然發(fā)現(xiàn)大家對他比平日更客氣,似乎是他當(dāng)縣委書記似的。心里感覺怪怪的,有人問到熊雄,他就含含糊糊地笑。
李濟運見李非凡還沒有來,就問于先奉:“老于,李主任通知到了嗎?”
于先奉說:“李主任說在漓州看病,盡量趕回來。”
“你再打個電話吧。”李濟運說。
于先奉出去打了電話,回來說:“李主任他請假,說今天要做檢查。”
李非凡說不定是鬧情緒,他可能真以功臣自居,想著坐地分贓。李濟運望著李非凡的座位牌有些刺眼,想去拿掉。可他走過去又忍住了,就讓它空著。
大家的腦袋都轉(zhuǎn)向門口,原來那里響起了掌聲。明陽拍著手進來了,里面立即響起了掌聲。李濟運上去引導(dǎo)駱副書記、謝部長、熊雄就座。駱副書記就同李濟運握了手,拍了他的肩膀。拍肩膀是官場一門功夫,很多領(lǐng)導(dǎo)善用此道法門。有人叫領(lǐng)導(dǎo)這么一拍,渾身經(jīng)絡(luò)都舒泰了。說不定臺下有人看在眼里,就會生發(fā)許多猜想。他們會以為駱副書記很賞識李濟運,而新來的縣委書記又是他的同學(xué)。說不定市委有那個意思,讓兩位老同學(xué)做黃金搭檔?
駱副書記瞟了眼李非凡的座位牌,問:“非凡同志呢?”
李濟運說:“非凡同志身體不適,請假了。”
駱副書記眉頭稍稍皺了一下,說:“那就把牌子拿掉吧。”
李濟運拿掉李非凡的牌子,馬上覺得自己有些卑劣。他是故意把李非凡的牌子留著,好讓駱副書記看了不高興。李非凡這個人他真的不喜歡,但也不必對他使這種小心眼。
明陽敲敲話筒,開始主持會議。程序簡單,一、謝部長宣布市委決定,任命熊雄同志任烏柚縣委書記,同時介紹熊雄同志基本情況;二、熊雄同志講話;三、駱副書記講話。最后,明陽代表烏柚縣全體干部對熊雄同志表示歡迎,表示將在新的縣委班子領(lǐng)導(dǎo)下,一如既往地如何如何。明陽的話經(jīng)不起推敲,熊雄的到來早已不在乎你歡迎還是不歡迎。只因他主持會議,順著意思就得說出這些話。人的嘴巴很容易不受腦袋的支配,人們也習(xí)慣了把人的腦袋同嘴巴分離開來。各位講的話多是提頭知尾,并沒有多少新意。聽者并不介意,知道有些套話是必須講的。
吃過午飯,駱副書記和謝部長就回去了。熊雄留了下來,住在梅園賓館。事后聽干部們議論,市委副書記和組織部長雙雙護送熊雄,可見他在市委領(lǐng)導(dǎo)心目中分量多重。卻又有人說,只能講烏柚是腐敗重災(zāi)區(qū),市委來了兩位領(lǐng)導(dǎo),原是鎮(zhèn)邪氣來的。
晚上,熊雄約李濟運去坐坐。晚餐照例有接待任務(wù),李濟運陪同熊雄接待客人。熊雄私下同李濟運開玩笑,說:“我到烏柚做的第一件工作,就是陪客人喝酒。唉,這種陋習(xí),怎么得了!”李濟運笑笑,說:“誰也沒辦法。”
明陽同李濟運一起陪熊雄進房間去,閑話幾句,明陽便說:“你兩位老同學(xué)說說話,我先走了。”
明陽一走,熊雄笑道:“濟運兄,明縣長倒是個直爽人。”
“明縣長就是人太直。”李濟運說。
同樣是說明陽直爽,熊雄和李濟運的意思似有不同。熊雄是贊賞明陽,李濟運卻是替他嘆惋。但直爽是誰都愿意標(biāo)榜的缺點,背后說人家太直了并不是詆毀。順著這個話題,很容易說到班子成員的性格。但李濟運沒有說下去,熊雄也沒有問別的人如何。李濟運要是再退回去幾年,他會把自己對縣里干部的了解,一五一十告訴老同學(xué)。他現(xiàn)在不會這樣做了。自己的看法未必就對,不要誤導(dǎo)了別人的判斷。人家也未必真相信你說的,誰的肩膀上都扛著腦袋。
李濟運沒有對熊雄稱兄,也不再叫他老同學(xué),只叫他熊書記。熊雄也不講客氣,任老同學(xué)對他書記相稱。他卻仍口稱濟運兄,或是老同學(xué)。兩人聊了半日的閑話,自然就說到了劉星明。他倆回避不了這個人,也沒有必要忌諱。
熊雄問:“濟運兄,劉星明到底會有多大的事?”
李濟運說:“財政局長李濟發(fā)檢舉,劉星明從他們家煤礦受賄三百五十多萬元。外面?zhèn)髡f,劉星明在烏柚受賄至少上千萬。看調(diào)查結(jié)果吧。”
熊雄說:“聽說李濟發(fā)是你的堂兄?”
聽熊雄這話,烏柚的事他知道不少。李濟運便問:“熊書記,你應(yīng)該知道烏柚哪幾位干部檢舉了劉星明。”
熊雄說:“有所耳聞。”
李濟運苦笑道:“我算一個。”
熊雄并不多說,只道:“聽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