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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濟運也來了火,頂了上去,說:“劉書記,我們縣的信訪工作剛剛評上全省先進!”
明陽出來打圓場,說:“不要扯遠了,就事論事吧。劉書記,我想如果只是精神病鑒定,送去做做也無妨。但要考慮后果,怕激化矛盾。”
劉星明更加不高興了,說:“明陽同志,你這指的意思,是說我會白栽他倆是精神病?這么嚴肅的會場,不是精神有問題,誰會沖進來大喊大叫?”
明陽也沒好氣了,說:“你的意思,他倆就是精神病了?那還要鑒定什么呢?你就把意見明說了嘛!”
朱芝不說話,輕輕咬著嘴唇。劉星明問她:“請你參加,不是要你看戲的!”
朱芝的臉刷地紅了,說:“我不愿意看到任何矛盾發生,希望能夠冷靜處理,把工作做細一點”
劉星明不等朱芝把話說完,就很不耐煩了:“你們三個人意見是統一的,我成了孤家寡人了!”
四個人都不說話了,只有煙霧在房間盤旋著。三個男人都在抽煙,煙霧叫空調吹起來,便如亂云飛渡。朱芝笑笑說:“我快被你們熏成臘肉了!”她故意說說調皮話,卻沒能讓氣氛好起來。她忍不住捂嘴咳了咳,李濟運就把煙滅了。明陽嘴上的煙正好抽完,也把煙屁股按進煙灰缸。劉星明的煙才抽到半截,重重地掐滅了,卻又點上一支。李濟運閉上眼睛養神,不管劉星明如何生氣。他想這哪像常委開會?簡直就是吵架!一個縣委書記,怎么是這個涵養!
聽得明陽又說話了,李濟運才睜開眼睛。明陽說:“星明同志,我們都心平氣和地講話吧。今天在場的人不多,我要提您意見。您應該調整工作方法,不能激化矛盾。我同濟運同志、朱芝同志,都是維護您的威信的。但是,明擺著考慮欠周的事,我們就有責任提出不同意見。不然,既不是對您負責,也不是對烏柚人民負責。”
劉星明吸著煙,說:“明陽同志,濟運同志,朱芝同志,你們對我的工作很支持,我非常感謝。但是,什么叫對我和烏柚負責?烏柚處于發展的關鍵時期,必須要有良好的發展環境。誰影響烏柚的發展一陣子,我就要影響他一輩子!”
劉星明的話簡直殺氣騰騰,而語氣卻變得相當柔和了。聲調也放得很低,幾乎像自言自語。他又說舒澤光和劉大亮沖擊會場,吳書記雖然沒有批評烏柚縣,但省委辦公廳保衛處和武警都會受過,說不定還要處分幾個干部。他建議適當時候請保衛處和武警那邊吃個飯,也算賠個不是。
會議最終不歡而散,事情卻仍要李濟運去辦。毛云生散會后立即趕往漓州去了,劉星明要他先去處理舒劉二人的事。現在開會研究,只是走走過場。劉星明拍板讓李濟運去漓州,為的是不把實際責任攬在自己肩上。
明陽、李濟運和朱芝出了劉星明的房間,走在走廊里沒誰說話。到了明陽房間門口,李濟運訴苦道:“偏要我去做惡人!”
明陽說:“他執意如此,你就照辦吧!出事責任也不在你。”
“誰擔責任事小,逼人做瘋子事大!”李濟運說。
明陽搖頭不語,進房間去了。朱芝進了李濟運房間,發起牢騷:“同我八竿子打不著的事,要我參加研究什么!”
李濟運說:“他不就是想多一個人擔擔子嗎?”
朱芝說:“不也多一個人見證他的霸道嗎?”
“算了算了,我們都不說了。”李濟運開始收拾行李。
朱芝剛坐下,又站起來,說:“好吧,我報到去了。你一路順風!”
李濟運把茶杯哐地丟進行李箱里,說:“順風個屁!我傷天害理去!”
朱芝剛要拉開門,又回頭說道:“老兄,從來沒見你發這么大的脾氣。我有時真想賭氣,不管那些鬼事!烏柚這張床,要響就讓它響!”
李濟運只是搖頭,望著朱芝出門去。他倆已很習慣說啞床云云,這是他倆才明白的專有名詞,早沒有任何曖昧顏色了。李濟運獨自關在房間連抽了幾支煙,才叫朱師傅開車在大堂前面等著。他估計毛云生早已到漓州了,卻不想打電話去過問。毛云生也是個聰明人,知道此事能躲就躲。不是劉星明緊緊逼迫,毛云生也不會去的。
李濟運慢吞吞下樓去,天色昏暗得像快黑了。看看時間,四點剛過。朱師傅問是不是回縣里,他說到漓州去。正是堵車高峰期,朱師傅有些急躁,嘴里罵罵咧咧。李濟運只說別急,又不是去救火。他平生第一次感覺堵車竟是件好事,他不想急匆匆趕到漓州去。劉星明吩咐毛云生先去,肯定把意圖都說確切了。就讓毛云生去做吧。他巴不得地塌下去,汽車再也不走了。朱師傅車技好,有空子就想鉆。李濟運不許超車,慢慢移動就是了。他閉上眼睛養神,耳邊的喇叭聲嘈雜一片。他平時很討厭汽車打喇叭,今天卻是心不煩氣不躁。
電話響了,他猜肯定是毛云生。掏出手機看看,果然是的。他不想接,任手機唱著歌。毛云生卻是不停地打,他只好接了:“哦,毛局長,我剛才開會把手機調振動了。”
毛云生問:“李主任,您到哪里了?”
李濟運說:“我才散會,還沒出城,堵得厲害。有事嗎?”
毛云生說:“還不是那個事!您不來,我不好做主啊!”李濟運說:“劉書記不是同你說了嗎?你按照劉書記意見辦就是了。”
毛云生卻仍是問那句話:“您什么時候能夠到?”
李濟運見毛云生一心要等著他去,便說:“毛局長,劉書記的意見很明確,你遵照執行就是了。你等著我來親自鑒定,還是等我來幫你扯手扯腳呢?你先處理吧,我手機快沒電了。”
李濟運掛斷電話,就把手機關了。他想先讓毛云生辦著,看看結果如何。明天實在沒有辦成,再想辦法也不遲。汽車好不容易出了城,又叫朱師傅別開快了。平時兩個半小時的路程,今天跑了三個多小時。到了漓州,也不忙著住宿,找家館子吃了晚飯。李濟運要了一瓶酒,叫朱師傅陪著喝。朱師傅推讓幾句,也就喝上了。朱師傅喝了幾杯酒,就說到舒劉二人。他說送他倆去精神病醫院,真是要遭雷打的。李濟運說你只管開車,當聾子做啞巴吧。
吃過飯,李濟運讓朱師傅去賓館開房,他還要出去有事。朱師傅問他去哪里,要送他去。他說你只管去開房子,我回來找你就是了。朱師傅不便多問,就開車去賓館了。李濟運打了的士,去市物價局找熊雄聊天。他不敢開手機,怕毛云生打電話進來。他進了物價局大院,徑直跑到熊雄家敲門。熊夫人開了門,只道來了稀客。熊雄聞聲迎到門口,說老同學這么神秘,怎么不打個電話呢?李濟運說碰碰運氣,訪而不遇回去就是了。
李濟運進屋落座,熊夫人沏茶端上。熊雄見李濟運似有心事,便請他到書屋說話。熊夫人就說你們老同學聊天,她就不管了。關了門,李濟運嘆息再三,說了舒劉二人的事。熊雄拍案而起,直道暗無天日了。
“我同明縣長、朱部長都反對,劉星明卻一意孤行。我反對不成,還要來執行他的指示。我會成罪人啊!”李濟運微有醉意,使勁地拍著腦袋。
熊雄說:“他說鑒定是假,真實目的就是要把人關進精神病醫院。”
李濟運點頭道:“我們都明白他的意思。我不想自己辦這事,只好躲起來。我真恨自己,沒本事反抗。”
“你們明縣長都無力反抗,你奈他何?你也不必自責。”熊雄氣得不停地捏著手“我實在是在市委領導面前說不起話,不然非告劉星明不可!”
李濟運說:“田副書記是信任我的,但我怎么敢同他說?說不定他更信任劉星明哩!人家能做到縣委書記,上面肯定還有更高的人。”
“沒有幾個領導干部不被告狀,但有幾個人會被查處?靠山!”熊雄說。
李濟運說:“老同學,劉星明為什么非把這兩個人送進精神病醫院不可?我一路上都在想,
也許不光是他心胸狹窄。”
“你是說他怕人家真抓了什么把柄?”熊雄問。
“我猜可能如此。”李濟運說“他嘴上說得堂皇,說是怕影響烏柚的發展,他是怕影響自己的發展。”
熊雄說:“他那是慈禧太后的口氣!慈禧太后說,誰讓我一時不舒坦,我就讓誰一輩子不舒坦。”
兩個老同學激憤到底,無非是意氣之辭,于事毫無補益。李濟運說:“老同學,我是有些灰心了。你年紀輕輕級別就上來了,日后萬一有機會往高處走,可一定要盡可能做點好事!”
李濟運這么一說,談話氣氛就變了。熊雄只當是玩笑,說:“老同學你就別取笑我了。我自己看得清清楚楚,只是個業務型干部,運氣好的話,臨退休前解決個副市級空頭級別。”
“說不準說不準!人的運氣,真說不準!”李濟運說。
熊雄說:“不是我吹噓自己如何正派,我真有可能說得起話,馬上還舒澤光清白,劉大亮的舉報堅決立案調查。”
李濟運又是感嘆,說:“我相信老同學的人品。我想自己也會這樣,哪怕我是明陽這個位置,我也會據理力爭。”
熊雄問:“舒澤光嫖娼案,一看就知道有人設了圈套,很容易查呀!難道劉星明這么下作?”
李濟運說:“烏柚那邊說法很多,有說是劉星明干的,也有人說是他別的對手干的。物價局副局長余尚彪你知道的,他是真有經濟問題。有人說,他們家懷疑是舒澤光檢舉的,就陷害他。余尚彪的弟弟是電視臺的攝像,那帶子就是他攝的!舒澤光已是死老虎,誰替他去查呀!反正是樁疑案。”
熊雄搖頭道:“濟運兄,想想世上這么多不平事,我們卻無能為力,真是悲哀!有時候真是拔劍四顧心茫然啊!”眼看著時間不早了,李濟運告辭出來。他回到賓館,向前臺打聽了,就去找朱師傅。朱師傅說毛云生已在他房間坐著,要等著向他匯報。李濟運醉意未消,氣得火冒三丈,罵了幾句粗話。心想毛云生真不是東西,非得逼著他親自做這惡人。可這又是自己職守所在,生氣又能如何呢?李濟運決定不給毛云生好臉色,不管他如何匯報情況,不管這事如何處理。
毛云生開了門,迎著李濟運喊道:“李主任您回來了。”
李濟運只點點頭,一言不發地坐下。毛云生說:“李主任,人都送進去了。”
李濟運后腦勺上一涼,頓時酒意全醒,問:“他倆真有精神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