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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淑妃幽幽嘆息一聲:“現在還不能去打擾娘娘和陛下敘話。”
說著,便輕步走回了內室,徒留她自己站在原地。
回廊下,有宮人三兩個在竊竊私語。
“……我還從未見過陛下哭。”
“什,什么?陛下……哭了嗎?”
“是啊,我進去添燭火的時候,瞧見的。”小宮女煞有介事的說:“悶聲哭著,聽來便覺得壓抑之極。”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一國之君,也只是個普通人,面對生老病死也并不能得來上天的眷顧。
——
江南佳麗地,金陵帝王州。
臘月時節的金陵城又在落雨,纏綿悱惻,令人無端憂愁。
啪嚓一聲,白瓷的茶杯應聲而碎。
“你說什么?”
蘇凌已經三十幾歲,不再年輕了,當年那矜傲又跋扈的小女子已然變作了溫和的夫人模樣,身上的素衣也遮不住她出眾的風華。
獨孤平抿抿唇角,說道:“熙后在宮中病故。”語氣微頓,又補了一句:“前日的消息,才到的金陵。”
“我不相信。”她定睛看他,眸子里滿是執拗神色。
他將長安的傳信遞給她,示意她自己去看。
可她匆匆的看了一眼,便將信紙撕了個粉碎。
獨孤平頗覺無奈,不知說什么好。
“我不信。”她終究還是捂著臉痛哭起來:“我的阿姐怎會死呢,這才幾年的光景……”說著舉步便走,竟不顧外面還是瓢潑大雨:“我去殺了他,定是他又欺負了阿姐。”
獨孤平見她發狠,自然不準她胡鬧,一把將她拉住。
“你這是鬧什么?”他冷聲說道:“幾月之前阿瑞沒了的時候,我便說了,熙后的身體就全仰仗上天的眷顧了。”
蘇凌淚眼婆娑,哭得傷心,大周亡了的時候,她都沒有這么哭過。
“你是個智者,卻無法救我的阿姐。”
他冷然瞧她,認真道:“智者不是神仙,我雖看得穿一切,卻也無能為力。”說著便又嘆息一聲:“如果你想去長安祭拜,今晚便收拾好行裝,趕得緊還能在下葬前再見一面。”
蘇凌終究哭倒在他懷里,嘴里模模糊糊的說著:“我去見一個死了的阿姐有什么用,我只想要活著的她啊。”
獨孤平被她哭得眼眶酸澀,又聽她斷斷續續的說:“阿凌,在這世間……再沒有親人了……”
金國載熙四年臘月,時冬雪凜冽,天際晦暗陰沉,太常令占卜,有天命貴女殯天。
同月,皇后蘇氏病故于長安,帝甚悲,免朝月余,太子理政,東親王監理。
出殯那日,天晴,雪已停。
長安道上,百姓肅立,神情皆悲傷。
蘇氏的死,并不僅僅是作為一個金國的皇后薨了,而是代表了一場改朝換代。
前朝名動天下的長公主,如今母儀天下的中宮皇后,她的一生,就連死都是一場傳奇。
由朱雀門里抬出來的漆木玄棺,衛尉并百余精兵駐守護送,百姓也終于是見到了傳說中的公子允澤,他面冠如玉抱著靈牌,坐于輕轎里,帳幔并未垂下,有素白的紙錢輾轉飄落與他的衣擺,臉上的神情也是肅肅的。
出殯的隊伍綿延數里,一直走到長安以東數十里的陵寢。
“殿下,到了。”侍從低聲的對允澤說。
這光景自有內侍唱喏:停——
禮官按部就班的操持著出殯的禮儀,讀祭文,撒紙錢,燃燭火。
杠夫起杠,將棺槨抬進去。
允澤安靜的立在原地,微微低著頭,旁人并不能瞧見他的神情。
忽而有女子從后面奔來,神情悲痛萬分,奈何棺槨已經進去,誰也不能去瞧了。
“你怎么能讓我阿姐長眠于此呢?她還那么年輕。”女子哭著大罵皇帝:“你混蛋。”
女子的容色像極母后,允澤見了,鼻尖微酸,但是他不能哭,母后說男兒有淚不輕彈,他不能被人輕看。
她作勢要沖進陵寢,身后的男人也攔不住她。
他不由得出言:“夫人,家母已經入葬了。”
蘇凌著一身素衣,見眼前十二三的少年便知他是皇姐的兒子,眼眶微紅偏偏強忍著,心底也是涌出一抹心疼。
她走過去,輕擁住他,低聲道:“這一生里,唯有亡國喪親當哭。”
良久,她聽見他哽咽:“我就只哭這么一次。”
金史載:武帝后蘇氏,載熙四年臘月崩,入葬長陵,謚曰孝武熙皇后。(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