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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懷凈不習慣被人用目光打量,躲在哥哥身后,手指揪著對方的衣角。這是一種信任依靠的姿態,在出事之后第一時間將他納入羽翼下庇護的人,得到了少年的發自內心的信賴。
周懷修阻隔在他和護士之間,冷淡地瞥了眼年輕的女孩,那護士臉一紅,尷尬地不再偷看,認真地給他們引路,邊介紹著療養院的情況。
衛南坐在辦公室里等了許久,終于等到了人,笑瞇瞇地把人迎了進來,沒有將過多的目光直接放在周懷凈身上。
他和周懷修交流著,不時和周懷凈說上兩句,有時能得到簡短的回答,有時周懷凈盯著窗外的竹子發呆。
衛南讓人送來甜點,只見一直看著外面的少年突然把頭轉過來,眼睛亮亮地盯著提拉米蘇。他笑了笑,先將其中一份推給他,少年抬頭看看他,眼中似有掙扎的情緒。
“周先生也嘗嘗吧。”衛南轉而給周懷修送一份,示意他吃。
周懷修明悟,他不喜歡吃甜點,這時端起提拉米蘇吃了一口,然后眼角便見周懷凈也跟著端起來低著頭乖巧地吃了起來。
“懷凈,可以把你手邊的紙盒遞給我嗎?”衛南晃了晃手指上沾著的蛋糕,道。
周懷凈看著他的手指幾秒,頗有點責怪浪費了美食的意味,他想舔干凈那上面的奶油,但目光落在衛南臉上的時候,默默地把紙盒遞過去了。
衛南不知道為什么,剛剛好像被嫌棄了……
他擦干凈手指,等周懷凈吃完了,又說:“懷凈,你可以跟著外面的護士姐姐,幫忙再取幾分甜點和飲料嗎?她一個人忙不過來。”
周懷凈下意識轉頭看堂哥,得到對方肯定的點頭,也跟著點點頭。
護士溫暖微笑,帶著他去取食物。
等人走了,周懷修問:“衛醫生,怎么樣?”
衛南手指點了下桌面,漂亮的嘴唇微微上揚道:“他愿意和人進行目光的接觸,對外界刺激具有較高的反應能力,同時也能共情到別人的需求。自閉癥能恢復到這種程度,可見周永寧夫婦對他投注了大量的時間和愛護。”
周懷修聯想到叔父叔母總是來去匆匆,的確是關懷備至,認同地點點頭。
“比較奇怪的一點,前兩天的車禍沒有讓他封閉內心,相反,似乎還刺激到他同外界交流的意愿,具體表現在他急切地在你身上尋求庇護。”衛南又道,“這是好事。接下來是更巨大的工程,需要對他進行更深入的情感輸入,提高他對情感的認知,加強語言表達能力。”
“具體需要怎么做?”
“作為親人,要求你們平常多關心他,適當給予擁抱等肢體接觸。依我看,他的自理水平較高,你們可以送他到環境好的學校,讓他多和別人相處。”
周懷修皺起眉。送到學校多和同齡人接觸是不錯,可是周懷凈從沒上過學,以他目前的情況,萬一在學校受到欺負……
衛南看出他的顧慮:“你們不可能讓他一輩子在你們的庇蔭之下。若說校風,辰光中學不錯。你弟弟這么可愛,相信會有很多人愿意照顧他。”他笑瞇瞇點著下頷,“當然,我這只是提議,具體還要看你們怎么選。”
周懷修點頭,打算回去了再和父母商量。
“我這還有另一個提議。”
周懷修挑眉望他。
“陸氏旗下飛靈游戲公司開發的第一款全息網游《仙游》下個月就將全球發售。這款游戲分了兒童、少年、成人三個版本,你們可以給他買兒童版本的游戲磁卡,安全性得到保證,同時也可以多接觸人群。周先生也可以給自己買一份,陪著他玩。”
衛南說得太具有誘惑性了。據他所知,兒童版其實就是……一想到弟弟變成……周懷修就血槽清空抵抗不住蠱惑。
只是如果他知道,因為這一款游戲,弟弟白白便宜給了某個變態,周懷修不知道會不會恨不得時光倒流阻止自己手賤打電話預購,同時用502封住衛南這張說客的嘴。
這時的他還沒看出衛南是個出餿主意的禍害,所以他果斷地點頭采納了意見。
周家不缺錢,和陸家的人打聲招呼,虛擬頭盔就沒有買不到的道理。
第5章
a市的事情處理完,周永安夫婦帶著一盒骨灰回來。
周永寧夫妻生前都簽署過遺體捐贈,可大火將他們直接化為飛灰,甚至骨灰交纏在一起無法區分開。人生太多意外,誰也不知道明天是不是被蒙死神召喚。
周懷凈捧著骨灰盒,輕輕親吻之后,告訴他們,爸爸媽媽生前最喜歡大海,他想將他們撒向海中。
周家人點頭,陪他一起去海邊。
海風從海面上吹來,夾帶著腥咸的濕氣。正是風雨前奏,風力有點大。
周永安夫婦和周懷修看著他面朝著大海的方向,打開了盛放骨灰的精致盒子。一陣又一陣的風吹來,一點點帶走了盒子里的骨灰。
周懷凈看著隨風而逝的骨灰,側頭問:“哥哥,生命是不是總這么無常?”
清潤的少年瞳眸干凈,認真地皺皺小鼻子問話,莫名叫人心里一酸。
周懷修的手摸摸弟弟的腦袋,幫他把被海風吹亂的頭發理順。他放緩語速,輕柔說道:“是的。誰也無法把握到它。有些人會為已發生的哭泣,有些人會為未到來的憂慮,但只有今天,才是我們能用手觸碰到的。”
少年懵懂地望著他。
“生命喜怒無常。它有時對你笑,有時向你翻臉。它對你笑時,你也對它笑笑,它向你翻臉了,別害怕,有我們在你身邊。”
周懷凈疑惑地望著他,又問:“哥哥,你幫我看看,它現在是不是在笑?”他吃力地表達著自己的想法,“我看不到它。”
人在這塵世里羈旅一生,多少人沉溺其中,渴望自己的一舉一動也能令天地同悲同喜,可到最后才發現,我們都是如此無力渺小。
周懷修嘴角牽起淡淡的笑,他的弟弟如此稚嫩樸實,甚至不知該如何去表達傷心的感情,僅在世界一隅詫異著——他看不見它在笑。
他當然看不見,因為生活剛將他置于寒冰,令他失去了一切。
周懷修在心中暗暗發誓,以后再也不讓弟弟受到一絲委屈。
夏天以漫長的炎熱繼續著。
八月到了中旬,周懷修問他想不想去學校上課,周懷凈毫不猶豫地搖頭拒絕,入學一事暫時作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