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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香花香!”
呀,這就有點意思了:能聞見香味,倒還可以說是從眾心理;反正不管聞沒聞見,嘴上說說,不叫難事。但是,都聞到丁香花味,該怎么解釋呢?
“你聞見什么了嗎?”我問老威。
他早已煩得無可奈何:“聞個毛!”
“可是為什么他們都能聞見丁香味呢?”我環(huán)顧四周,實在看不到丁香花的影子。
“你這一說可也是啊!”他也左顧右盼“這大概是做好了戲,讓咱們看的吧?”
大概也只能如此,就像有些魔術(shù)表演,會事先安排下工作人員假裝志愿者上臺一樣。
不過同時讓廣場上成百上千的信徒,都做好準備,這可不太容易,更何況,讓人作準備本身,也等于宣布神功無效
揣著好奇與不解,我接連又去了幾次。場地各不相同,但情況完全一致。大家還是異口同音,只不過每一次聞到的花香不同。
上一次是月季花,下一次沒準就是梔子花。最逗的是牽牛花,那玩意根本不香啊。
要是有人能聞見牽牛花香,八成我就能聞見雪花香了
我因此懷疑,這花的香味,并非是由嗅覺,而是從視覺中產(chǎn)生的。對于這個奇異現(xiàn)象,大師們自有一番解釋:這是神功通了竅,讓你五官連成一串了。
大概參與了十來次,我開始注意到一個不同尋常的巧合。信徒們被大師帶著,一路游走,他們所能聞到的花香,往往是他們這一路所能看到的最后一種花。
那個時候的我,既不懂什么叫做集體潛意識,也不懂得記憶順序。不過我形成了一個念頭,去學心理學吧,這東西也許能解釋人腦的復雜加工過程。
于是,我上了大學,并找到了理論根據(jù):嗅覺和味覺,常常對最后一種感覺,記憶猶新。這被稱為感覺的末位記憶法則。
當然,構(gòu)成一個教派,僅有這些是不夠的。至于大師的個人魅力,煽動能力不必給楊潔解釋。
“楊潔,真正的宗教是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所以不胡說。只是,你遇見的這老頭,把一瓶普通的藥水,賣了你一萬三,這肯定是*裸的欺詐。如果你當真要喝,沒關(guān)系,我估計就是白水,你喝了也不會有事的。如果你真意識到自己上當了,走,跟我退貨去。”
“好,我跟你去!”楊潔被我煽動起來,好像我倆是破除迷信的先鋒似的,氣宇軒昂地離開了家。
老先生的住所,與之距離不是很遙遠。乘車半小時,我們來到了一幢破舊的平房小院外。大師們往往深居簡出,神龍見首不見尾,這樣的蝸居倒是挺符合他“無償治病救人”的口碑。
敲敲門,我們見到了一位其貌不揚、頭發(fā)花白的小老頭。
有趣的是,他瞇縫著小眼睛看了看楊潔,馬上認了出來,又瞅見我,竟然喜出望外:“里面請。”聲音挺好聽的,可惜端著大師的架子。
我被他的熱情弄得有點迷糊,帶著楊潔走了進去。
屋子里黑壓壓的,也不開窗,有股陳腐的氣味。
“你終究還是來啦!”老人家也不讓座,自己一屁股坐在臟乎乎的椅子上,自顧自地飲茶。
這話可嚇了我一跳:喲喲,真是大師啊,還能算出我會來退藥?!
楊潔想解釋什么,沒等她開口,老先生倒是一通搶白:“楊女士,你昨天還說,已與前夫決裂,看,他這不是來了嗎?”
噗!好在我沒喝水,不然能噴出去老遠,拿把尺子量一量,說不定還能破紀錄!
“睜開你的天眼好好瞧瞧,我是她前夫啊?我是你大爺!”
“哎呀?年輕人,你怎么罵人啊!”老頭這一驚吃得不小,身子都哆嗦了一下。
“罵你,我不抽你就算便宜了!別跟我扯那些廢話,說說,你怎么算的,沒瞧出來我是誰啊?”
“你年輕人,你別急,你讓我瞧瞧面相啊。”
“瞧吧,好好看。”
“你你是她兄弟?”
“我哪來那么多姐啊,再猜,接著來,我給你十次機會。”
十次,估計一百次也不夠。
老人家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愣是站起來挺拔了他那佝僂的腰板:“你不要鬧,你是什么人,快說,要不然我下逐客令了。”
“逐你腦袋,來,楊潔,告訴他,咱們是來干嗎的。”
我一邊覺得好玩,一邊看著騙子來氣,冷一冷頭腦,靜一靜神,還是意識到今天并不是來打架的;楊潔的路要由她自己走,神藥退與不退,不是我的生活,而是她的選擇。
楊潔沒吭聲。
“怎么了?”我開始擔心。
“咱們走吧。”她打起退堂鼓。
“如果你真的甘心吃虧上當,我是沒有辦法的。還記得嗎?三天前我跟你說過的,我可以提供建議,但具體如何選擇,要你自己做主。我頂多是一盞燈,幫你照照路。”
“我,我不知道該怎么說,我一個人做不來。”她囁嚅著,往門口退了兩步。
那老家伙倒來了精神,站起來,比比畫畫地說:“她尚且如此,你來鬧個什么勁!還不快快離開!”
“閉嘴,再給你一次機會,半分鐘之內(nèi),我會揍你。猜猜我用哪邊的拳頭?”
“右拳?”他還真猜上了
“nonono——”
“左拳?”
“不不,我是右撇子”
“你,你兩拳一起?”我又被逗噴了,估計這次比剛才還遠。怎么想的啊這是?!
我轉(zhuǎn)回身,瞧瞧楊潔:“你知道我會怎樣嗎?”
“嗯,”她尚且有些猶豫,在我的鼓勵之下,說道“你不會揍他,因為這是我的事。”
不需要我再啰嗦什么了。楊潔從包里取出玻璃小瓶還有粗糙的包裝盒:“老先生,對不起,我是來退藥的,我一口也沒喝。”
“這不行!這我”老騙子瞅瞅我的臉色,像個泄了氣的皮球。
“她的事完了,你要還不退,那就是敲詐了。我把你揍了,也和她沒關(guān)系,這是我的道義問題。當然,我也不希望撕破臉,要不然咱們換個法子,到警察那去商量著辦?”
“別,我退,退就是了。”他很不情愿地,去后面取了錢。一萬三千塊錢,似乎動也沒動,和楊潔昨天取出來的時候差不多,包在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里。
楊潔接過就想走“數(shù)數(shù)吧。”我說。
還真少了一千塊錢老頭唯唯諾諾又給掏了出來。
“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等我半路回來,還不真抽你啊?”這只不過是一句狠話,想想老頭也很可憐,搞不好他的子女也不管他了,一把老骨頭,茍延殘喘去騙騙人,算了,湊活活著吧。
“謝謝你。”走出來的時候,楊潔說。她靠得我挺近。
“用不著謝我,我拿人錢財,替人消災(zāi),我”我詐作不知,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清新的空氣,一高興說錯話了,拿誰的錢財了?!她根本不知道李詠霖付費的事兒。
好在她也沒注意,就把這話當成個俗語了。
“以后別再輕信別人了。”
“嗯,我知道了,可我輕信你。”
“輕信?別逗了,你看我費了多大勁,才讓你相信這是假藥啊。下回咱們留神啊,好在這是個老頭,這要是黑社會,我可不陪你來。”
“好啦,知道啦,不會有下次啦。”
她沒事了,我開始后悔,她的語氣聽著有些曖昧,這讓我頭疼不已。
回去的路上,以及之后的談話,我刻意保持著距離。
“留下吃飯吧。”中午的時候,她說。
“不了,我下午還有咨詢。”心平氣和地撒謊。
“那也不能趕最熱的時候走啊!”“習慣了。與炎熱相比,我更看重我的當事人,所以不能遲到。”我希望用這個說法,讓她明白,我是重視她的,所以有問題盡管找我;同時,這也是隱晦的提醒,我不是只有你一個當事人,我也要關(guān)心別人。
不知道她能不能領(lǐng)會這層含義,我回到家,在咨詢手記上寫了這樣一條:咨詢師應(yīng)力所能及地幫助當事人,避免他們在無助和彷徨中誤入歧途。
合上本子,美美地睡了一覺。睡夢中的我,似乎還在為退藥的事沾沾自喜。卻似乎沒能察覺到,另一場災(zāi)難,很快就如洪水一般,把我給卷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