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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白素也轉過身來,我真沒有法子不佩服她,她染白了頭發,有著精妙的化裝,看起來十足是一個普通的中年日本婦女。這樣的形象,走在馬路上,絕不會有人加以特別注意。她不但化裝精妙,而且神態也十足,只是當她轉過身,向我望來,再精妙的化裝,也掩不住她看到了我之后內心的那種極度的喜悅。
爾子望了望我,又望了望白素,神情有點訝異,白素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爾子點了點頭,白索已從攤子后面,繞了出來,來到我的身邊。我和她在那天晚上分開之后,直到現在才又見面,而在分開的那段日子之中,又發生了那么多不可思議的事,真不知道有多少話要對她講。
所以,她一來到我身邊,我馬上伸手去握她的手。但白素卻立時縮了縮手道:“跟著我,保持距離。”
我四面看了一下,絕沒有人注意我們,我道:“你扮得那么妙,誰能認得你。”
白素瞪了我一眼:”可是你卻是個目標。”
我苦笑了一下,知道白素的話有理,但是有一句話,我還是非立即講給她聽不可,我眼望著他處:“關于那三個目擊你行兇的證人,我已知道他們為要這樣說。”
對我那么重要的一句話,白素竟然像是全然沒有興趣,只是向前走去,我忙跟在她后面,同時記著她的話:“保持距離。”
對我這種性子急的人來說,接下來的大半小時,真是難過之至。
我跟著白素,擠上了地下鐵路的車卡,又跟著她下了車,在人頭洶涌的地下鐵路中走了出來,走子大約十分鐘,才來到了一條相當僻靜的街道上,跟著她上了樓,進了一個居住單位。我拉住了她的手,白素嘆了一聲:”你終于來了。”
我感到委屈,叫了起來:“我不是第一次來、我上次想劫持精神病院的院長,把你救出去。”
白素輕輕在我身上靠了一下:“這里是爾子的住所,她是時造芳子最好的朋友。”
我摟住了她,急不及待地把我所想到的,我和梁若水的見解,加上陳島的理論,一口氣講了出來。我講得十分急,而且凌亂,我相信我的這番敘述,世上除了白素之外,沒有人可以聽得懂。
白素用心聽著,我說到一半,她輕輕推著我坐下,她坐在我對面,我仍然緊握著她的手。這番相遇,劫后重逢,令得我感到十分緊張。
等到我的話告了一個段落,自素才道:“是的,和我的設想一樣,不過你的說法更具體。”
我忙道:“我一直不相信那三個證人的鬼話。”
白素沉思著:“那三個證人并不是說謊,我相信他們真的看到我推人下樓。”
我明白白素的意思,但是我仍然忍不住問:“當時你在——”
白素緩緩地搖了搖頭,現出了很難過的神情:“當時我只是坐著,一動也沒有動,張強忽然跳了起來,沖向窗民撞破了玻璃,跳了下去,等我定過神來,發現房間中有酒店人員在,我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但是我知道,在這樣的情形下,最好立即離去。”
我吸了一口氣,問了一個關鍵性的問題:“是什么導致張強發生意外的?”
白素并沒有立時回答,只蹩著眉在想,過了兩三分鐘,白素才道:“那天晚上,張強來找我,你對他一點興趣也沒有——”
我感到很難過:“是的,那是我不好,不然的話,他可能不會——”
白素搖著頭道:“不,我相信結果一樣。”
我苦笑了一下:“你們在日本大部分過程我已經知道,張強來找你是為了什么,我也知道了。你在車中向我做的那個手勢,我直到見了時造旨人之后才明白。”
白素瞪了一下:“早知道你那么笨,我會不顧一切停下車來告訴你。”
我分辯道:“這怎能怪我笨?一個人在鏡子中看不到自己,這種事,就算你說了,我也不容易明白。”
白素沒有再說下去,只是道:“我們一到,就到時造的家去,以為芳子在。但芳子去看她的哥哥,于是我們就偷進了他的屋子,找到了那疊相片,那是完全空白的相片,當時,我們的心中,真是疑惑極了。時造向張強詳細說過他進入尾杉住所的情形,怎么最重要的相片會是一片空白呢?”
白素敘述著當時的經過,我緊張聽著。
在時造旨人的小房間中,張強大聲說:“不是這一疊,我們再找。”
白素打開了和相片放在一起的,一張折起的紙:“你看看,這是芳子寫的:哥哥說這些相片十分重要,可是連底片拿回來了,沖洗店說絕對不可能弄錯,相片只是一片空白。唉,哥哥的精神有點恍惚,難道他失去了記憶?”
白素道:“這就是時造所說的相片,不用再找了。”
張強極度懊喪:“難怪衛先生連聽都不肯聽我說,我竟然相信了一個瘋子的話,真要命。”
白素卻和張強的想法不一樣:“張先生,你是無緣無故相信了一個瘋子的話?”
張強苦笑了一下:“當然不是無緣無故,可是可是你看看,這些相片,什么一屋子的精密儀器,什么這些儀器令得尾杉可以知道他人的思想,全是一片胡言。”
白素沉聲道:“時造在鏡中看不到自己,那表示有些存在的東西在他的眼中消失。反過來說不存在的東西,也就有可能在他的眼中出現。”
(白素一下子就想到了這個可能,她思路比我敏銳快捷多了。)
張強仍在憤然:“那又怎樣?尾杉的屋子中,實際上根本沒有什么儀器。”
白素道:“是的,但是這豈不是更證明了,有一種力量可以使他人產生錯覺。”
張強吸了一口氣,語意也平靜了許多:“在如今這樣的情形下,我是一個醫生,以醫生的立場來說,我只承認那是病者個人的一種病變,而不是什么外來力量的影響。”
白素道:“也許是,但是無論如何,總要到尾杉的住所去看一看。”
自素和張強,離開了時造的住所,他們決定先回酒店一下,因為白素覺得她走得很突然,她又知道我粗心大意,說不定會忘了開啟電話錄音機(果然是這樣),所以她要和我聯絡。
他們進入酒店大堂,是凌晨一時左右,酒店職員對警方的陳述是:“他們兩人才走進酒店大堂,那位女士就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又匆匆轉身走了出去。”
“那位男士的神情看來十分興奮,一個人上了樓。”接下來的陳述有關白素的就是:“一直到清晨六時四十三分左右,才看到她又走進酒店,她手中提著一只方形的紙盒。”
白素想到了什么,才急急離去的?在她離去的這段時間——從凌晨一時到清晨六時四十分,這一段時間內,她干了什么?
白素和張強在回酒店途中,交換了不少意見,張強堅持要和白素一起到尾杉住所去,白素也沒有反對。在計程車快到酒店時,白素突然想起,尾杉三郎在精神病院中。
一個人如果掌握了能夠知道他人思想的力量,這個人怎么會得精神病?這是在一個極大的疑點,可是從他居然想要扼死時造旨人的行動來看,他又的確像是一個瘋子。
自素把一點疑問,提了出來。
張強立時道:“一個人要裝病,十分困難,例如急性腸炎,就無法假裝,因為生理上的癥狀,假裝不出,但是心理上的癥狀、行為上的癥狀,就十分容易假裝,所以裝成自己是一個精神病患者,很容易,再精密的檢查,也難以發現真相。”
白素揚眉:“尾杉如果假裝瘋子,對他有什么好處?”
張強悶哼了一聲:“也許更容易掩飾真相。”
說到這時候,車子已經到了酒店門口,一面下車,白素已經想到了她要做的事,她對張強說:“這樣說來,尾杉進入精神病院,只是一種掩飾,進入尾杉的住所,就十分危險。”
張強愕然,他明白了白素的意思:“如果說危險,兩個人去豈不更好?”
白素笑道:“你沒有這種行動的經驗,我反倒要照顧你,這樣,你——”
他們說著,已經進入大堂。在凌晨一時的時候,酒店大堂中已十分靜,值班的職員看到有人走進來,會自然而然地把目光都集中在來人的身上。所以,白素把聲音壓低,而且講得極快:“你不必去了,你去打電話通知衛先生,請他立即趕來,我去尾杉的住所看一看。”
張強對我倒一直很有信心,一聽說白素要他打電話叫我來,他就十分興奮。
于是,白素就轉身走出酒店去,張強一個人上了樓。值夜的酒店職員看到的情形,就是那樣,他們也如實在告訴了警方。
奇怪的是,張強應該一上樓,立刻打電話給我。日本大酒店房間,都有國際直撥長途電話。
那天晚上,我在家里,等侯白素和我聯絡,心中焦急萬分。可是我并沒有接到任何電話。
張強為什么不打電話給我?他忘記了?
當然是他一上樓,進了房間,就有意料不到的事情發生,使他不能打電話給我。然而那又是什么意外呢?
白素離開了酒店,召了一輛計程車,來到了尾杉住所的附近下車。
白素看到了那座日本傳統式建筑物,她先繞著圍墻,轉了一轉。夜已很深,四周極靜,向圍墻內望進去,黑沉沉地!一點光也沒有。
白素輕而易舉翻過圍墻,整座房子中顯然一個人也沒有,她先走進了一個客廳,然后,照著時造的敘述,來到了那個所謂密室的暗門之前。
本來,看到了那一疊相片是空白的,白素以為尾杉的住所之中,根本沒有什么密室,一切都不過是時造自己以為有而已。
所以,當她看到了真有暗門,而且暗門應手推開,心中十分訝異:時造旨人并沒是全是幻覺,至少到目前為止,一切全是實在的。
任何人在這樣的情形下,都一定是這樣想的。白素稍為有點不同,她同時也想到:是不是自己也和時造一樣,進入了一個虛幻境地,把不存在的事,當作是一種存在?
不過她雖然想到了這一點,也無法去分辯那暗門是不是真實的存在,因為她的確已推開了那暗門,而且,看到暗門之內,是一間密室。眼前一片漆。黑,密室中有點什么,根本無法知道。白素先不進去,只是側著身子,靠在門口,然后,她用一只小電筒,向里面照了一下。
就著小電筒發出的光芒,向密室中看去,她也不禁呆了一呆。
密室比時造形容的更大,當然那應該大些,因為時造說,密室的四壁,全是各種儀器——他甚至還記得這種儀器的樣子,去問過別人那是什么——但這時白素看得清清楚楚,密室是空的,什么也沒有。
白素走了進去,那的確是一間密室,有著一種久被封閉的特殊氣味,什么也沒有。可以想像,如果有人在這樣的密室之中,對著墻來拍照,那么照片洗出來之后,當然是一片空白。
白素在這間全無一物的密室中,停留了大約半小時之久,仔細地在地板上、墻上檢查,看看是不是還有其他暗門。
結果是完全沒有,那只是一間空的密室。白素發現這間密室,有上佳的隔音設備,墻上鋪著相當厚、中間有孔的軟塑料隔音板,連地板也不例外。
白素站在密室的中間,她在想:一個人關在這樣隔音設備完善的密室中,一定可以清楚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白素當時的設想是:尾杉是一個棋手,他有需要在寂靜中靜思。那么,密室看來雖然怪,也可以解釋。
自素準備轉身走出密室,忽然聽到有腳步聲傳來。
她可以肯定是兩個人的腳步聲。
白素甚至于可以進一步肯定,那兩個人不是日本人。
日本人習慣上,在門外就會把鞋子脫掉,而那種腳步聲,分明是穿著鞋子走在地板上的聲音。
白素怔呆了十秒鐘,那可以說明突如其來的腳步聲給她的震驚如何這甚。她定過神來,腳步聲已近了很多。看來,兩個人,正向著密室來。白素閃到了密室的門邊,已經想好了三種應付的方法。這時,她完全鎮定下來。腳步聲越來越近,大約到了離開她只有三四尺處。
白素聽得一個人在說話:“你看,我早就跟你說過,他不會在精神病院。”
另一個人的聲音比較低沉,但這時他的聲音在說話“尾杉,你在鬧什么鬼?”
白素屏住了氣息,不出聲。那兩個人的英語,都有著濃重的歐洲大陸口音。來的兩個人是尾杉的朋友,歐洲人,白素只能知道這兩點。
這兩個人一面說話,一面仍向前走,已經到了密室的門口。
由于實在大黑暗,白素一點也看不清楚兩人的樣子,只是可以看到極其模糊的兩個人影,看來兩上人的身形都相當高大。
這種“看到”的情形,其實不如說是“感到”有兩個人來到了身前更恰當。
那兩個人顯然也感到有人就在近前,一個問:“尾杉,是你么?”
在這樣的情形下,白素無法再不出聲了,她壓低了喉嚨,發出了一個含糊不清的回答。那個人“哼”地一聲:”你越來越神秘了,這是你要的東西,我們帶來了。”
當那人這樣說的時候,白素感到那人將一樣東西,放到了地上。另一個人道:“尾杉,你不斷要這種資料,究竟有什么用?”
白素又壓低了喉嚨,含糊地應了一聲,那兩個人一起發出一種不滿意的聲音,一個道:“希望你仍和上幾次一樣,迅速履行你的諾言。”
白素的心中,迅速地轉著念:這兩個歐洲人,是送一些什么資料來給尾杉的,而且尾杉也答應不知用什么條件去交換這種資料。
至于尾杉要了這種資料來作什么用途,連送資料來的兩個人都不知道。
白素緩緩吸了一口氣,學足了日本人講英語的那種腔調:“當然,你們放心好了。”
那兩個人停了一下,在感覺上,他們像是已經轉過了身去,向外走去,他們的腳步聲,在漸漸遠去。
她按亮了小電筒,看到一個紙袋,放在地上。拾了起來,袋中好像放著一盒盒式錄音帶。
白素先把紙袋收好,也來不及打開來看里面究竟是什么,就忙跟了出去。
她來到大堂中,看到那兩個人,正從花園中走向門口,花園的門半開著。
白素不禁苦笑了一下,她沒有想到門根本沒鎖著,而她剛才是跳墻進來的。
一等那兩個人出了花園,白素立時飛快地奔到門口,看到那兩人在門口站著。
這時候,白素可以看清楚那兩個人的相貌,兩上人都約莫三十上下年紀,是普通的歐洲人。
他們站在門口,看樣子是在等計程車,可是等了一會,并沒有車子經過。他們低聲商議了幾句,就向外走了開去,白素跟在兩人的后面。
街道上十分寂靜,偶然有計程車經過,全是載著搭客的,白素已經有了對付這兩個人的辦法,她加快了腳步,在那兩個人的身邊經過,裝出看起來像是喝醉了酒。那兩個人以后的一切行動,全都在白素的意料之中,一個先用蹩腳的日語,向白素打了一個招呼,在凌晨時分,他用的是“日安”
白素的身子歪了一歪,那兩人忙來不及地來扶白素,一個道:“你說英語嗎?要不要幫助?”
兩個人搶著來扶白素,倒令白素省了一番手腳,在不到五秒鐘的時間內,白素已經把兩只皮夾,取在手中,同時把兩個人推開,仍然腳步踉蹌地向前走,那兩個人一面叫著,一面追了過來。
不過,他們大失所望,因為一轉過了街角,就找不到白素。自然,當他們發覺自己的皮夾不見時的狼狽相,白素也看不到。
白素轉到了離尾杉住所附近的一個街角,到了街燈下,打開那兩個人的皮包來,找出了兩個人的身分證明文件,那兩個人從奧地利來,他們的身分是:安普蛾類研究所的研究員。
一聽得白素說到這里,那兩個人的身分,是維也納安普蛾類研究所的研究員,我整個人直跳了起來,發出了一下怪叫聲。
白素揚了揚眉:“很奇怪,也很湊巧,是不是?”
我呆了片刻,重新又坐了下來,瞪著白素:“我真佩服你,剛我向你提到過陳島,也提及他是安普蛾類研究所的主持人,你竟然一點也沒有訝異的神情,也不打斷我的話,告訴我你曾遇到過兩個研究所的人。”
白素笑了一下:“我有過訝異的神情,不過你沒有注意,我當然不會打斷你的話,你的敘述,已經夠凌亂了,我如果一打斷,一插言,就算你再說得下去,我也無法聽得明白。”
我給白素說得啼笑皆非。白素道:“這個什么蛾類研究所的名字,我從來也沒曾聽說過,我猜想那一定是他們作掩飾用的,一直到我聽你提到了陳島,才知道他們真是研究蛾類的生物學家。”
我忍不住問:“他們給尾杉的是什么資料?”
我在問了一下之后,搖著頭:“尾杉是一個棋手,和蛾類研究所的人,會發生什么關系。”
白素道:“當然可能有,那個研究所的主持人陳島,不是專程到日本看尾杉嗎?”
我搔著頭:“我相信他們純粹是私人友誼的關系。”
白素對我的活,沒有表示意見,只是道:“我檢查了那兩個人的皮夾中所有的東西——”<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