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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悶哼了一聲:“張醫師的習慣好像太怪了些。”
梁若水沒有回答,皺著眉,顯然她心中也有著想不通的問題。在臥房中看了一會,退出來,又推開書房的門,書房中也沒有什么異樣,書桌上堆滿了書,我們略看了一下,全是探討精神病的書籍。一只相當大的天然紫石英結晶的鎮紙,壓著一疊文件。我移開了鎮紙,看了一下:“看,這是時造旨人的病歷。”
在一旁的梁若水忙道:“衛先生,精神病患者的病歷,是一項個人的秘密。”
我當然知道這一點,本來我也沒有打算去看它。可是芳子卻立時道:“我哥哥的病歷?他究竟嚴重到什么程度?我可以看看?”
她一面說,一面向前走來,但是梁若水卻有禮貌地攔住了她:“這是只有主治醫師才能知道的資料。”
梁若水這種過分專重醫院規則的行動,令我有點反感,我道:”把病人的病歷,從醫院中帶到家里來研究,是不是合乎規則呢?”
梁若水聽出了我的不滿,她向我抱歉地微笑了一下:“通常很少醫生會這樣做,但是張強一定有他的原因,所以才這樣的。”
我指著那份病歷:“小姐,張強一夜未歸,現在還下落不明,他在離開住所之前,很明顯是在研究這份病歷,他的行動和這份病歷有關!我覺得我們應該看一看才對。”
梁若水卻固執地搖頭:“不能。”
我知道無法說服她,剛才我說張強的行動可能和這份病歷有關,也純粹只是一種猜測,她堅決不允許,我也只好算了。
梁若水把鎮紙又放在病歷上,轉身走了出來,對芳子道:“張醫生不在家,也不在醫院,我也無法找到他,你還是回酒店去,等醫院的通知。”
芳子愁眉不展,但是也無可奈何。我悶哼了一聲:“這種醫院規則,真不近人情。”
梁若水假裝沒有聽見我這句話,向外走去,當我和她一起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轉過頭,現出頑皮的神情來:“我知道,你會找一個適當的時刻,偷進時造旨人的病房去。”
我笑:“為什么?”
梁若水眨著眼:“這正是你的一貫作風。”
我又好氣又好笑:“放心,我不知有多少事要做,沒有空在精神病院中多逗留。”
梁若水像是還不相信我的話,似笑非笑地望著我,忽然又道:“時造小姐要回市區去,你可以順便送她回去?”
我無可無不可地笑應著,這時,已經來到了車于旁邊,我打開車門,讓芳子先上車,梁若水駕著她自己的車子從醫院來,在她進入車子前,我叫道:“一有張強的消息,立刻通知我。”
梁若水答應著,我也上了車,駛向市區。小郭好不容易找到了張強,他卻不在,這令得我好氣憤,所以也不向芳子說什么。芳子對我這個陌生人,當然也不好貿然開口,所以我們一直維持著沉默。
等到車子進入市區,我才問芳子住在哪一家酒店,芳子道:“我住在哥哥的地方。”
我隨口問道:“哦,時造先生在這里擔任什么工作?”
芳子道:“我哥哥是作家,本來一直住在日本,可是前幾個月,他寫了一篇報導,惹了亂子,所以只好到這里來,一方面是避一避,一方面轉換一下環境,有助于寫作,想不到,唉——”
她講到這里,低低地嘆了一口氣。我有點生氣:“報導文章怎么會惹亂子?關于什么人?是政要還是黑社會頭子?”
芳子苦笑了一下:“都不是,是一個九段棋手,尾杉三郎。”
我眨了眨眼,尾杉三郎,這個名字很熟,對了,我想起來了,昨晚翻報紙。就看到一則小新聞:有棋壇鬼才之稱的尾杉三郎,因為神經錯亂,進了精神病怕,文章發表的那天,晚上,尾杉先生沖了進來,簡直瘋了,要殺我哥哥。”
我越聽越奇,一篇報導文字,為何會令人瘋狂?如果文字與事實不符,大可循法律途徑告作者誹謗。如果一篇報導文字,可以令人瘋狂的話,那文字的力量,也未免大大了。
我當時只是不以為然地搖著頭,芳子繼續道:“唉!哥哥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太大的壓力,又后悔寫了這樣的文章,所以精神上無法負擔,才”
她說到這里,雙眼潤濕,忍不住淚花亂轉,我好奇心越來越甚:“你哥哥究竟寫了些什么?”
芳子道:“我一直把哥哥的文章帶在身,有人非議,我就取出來和人爭論,實在,我哥哥并沒有寫了什么,大家這樣譴責他,大不公平了。”
她一面說,一面打開了手袋,取出了一看便知道是從雜志上撕下來的一頁。
我正在駕駛,沒有法子看“請你讀出來我聽聽。”
芳子點了點頭,就讀了起來。
“尾杉九段的大名,大家都知道,在一個偶然的機會,有緣見到尾杉九段,又聽到他關于棋藝的妙論”
接下來,芳子讀出的,時造旨人所寫的報導,就是在楔子之五之中所敘述過的一切。
時造旨人接著這樣寫:“尾杉九段身體突然不適,使我們棋迷都十分關心他的健康,一個好棋手,真要有強健的體魄才好,鉤心斗角的棋賽,棋手需要蟬智竭力,盡自己一切可能去制壓對方,看起來,他們雖然坐著不動,但是他們全身每一個細胞都在急速地活動,比什么都勞累,健康狀況不佳的人,負不起這樣劇烈活動的重擔。
“當然,如果像尾杉九段那樣,有辦法知道對方心中在想些什么的,那又當別論了,哈哈。”
芳子讀完了時造旨人的文章,我更加愕然。
老實說,文章寫得并不好,可是文章再壞,也沒有理由把人氣得發瘋。
我望向芳子:“就是這一篇短的報導,令得尾杉九段想殺人?”
芳子咬著下唇,點點頭:“是!”我好奇心大熾:“當時的情形怎樣?”
芳子偷偷抹了一下眼淚:“哥哥不是一個很出名的作家,所以每當刊出他的作品,他都會很高興,也是一樣,他買了一本新出版的雜志,興高采烈地向我揮著——”
時造旨人一面揮著雜志,一面叫著:“芳子,快來讀我的文章,刊出來了。”
芳子正在廚房中煮飯,她和哥哥合住一個小小的居住單位,為了讓芳子有一間臥房,旨人睡在客廳的沙發上。旨人是一個小作家,收入不好,芳子則是一家著名百貨公司的女裝部售貨員。
芳子從廚房中探出頭來:“可是,我正在煮飯。”
旨人大聲道:“不行。快出來讀,不吃飯不要緊,不讀我的文章卻不行,況且,有了稿費,我們可以到外面去吃,我請你到六本木去吃海鮮火鍋。”
芳子伸了伸舌頭,并不解下圍裙,抹了抹手,自她哥哥的手中,接過雜志。文章很短,一下子就看完了,但是芳子為了要使她哥哥高興,故意看得很仔細,多拖了一點時間。
然后,她抬起頭來,由衷地道:“寫得真好,把尾杉九段寫得活龍活現,你一定會成為名作家,至少,像司馬遼太郎——”
旨人很高興,但假裝生氣,指著芳子道:“你每次看完了我的文章,都說出一個著名作家的名字來,說我會像他們。”
芳子道:“本來就是嘛。”
旨人搓著手:“那天真是湊巧,恰好尾杉九段到了,我能有機會寫這樣的名人,真是好的開始。來,請把圍裙解下來,我請你去吃飯。”
芳子扮了一個鬼臉:“真的到六本木去吃海鮮火鍋?”
旨人神情有點尷尬:“那等到稿費到手之后再說,我們先到——”
旨人可能是為了掩飾他的窘態,是以一面說著,一面已經過去開門,芳子看到哥哥這種樣子,抿著嘴在笑。芳子的笑容突然僵住了,她看到旨人打開門,望著門外,神情極其吃驚。
門外站著一個男人,樣子相當神氣,一看就知道在盛怒中,他雙眼像是要冒出火來,臉色煞白,盯著旨人,手中拿著一本雜志,正是芳子剛才看過的那本。
旨人在看到那個人的時候,神情之驚訝,真是難以形容,張大了口,傻瓜樣地盯著對方。
芳子認出那個男子是什么人,就在那本雜志上,有著他的相片,他就是棋壇鬼才尾杉三郎。芳子也感到極度的驚訝,但是她比旨人鎮定一些,她發出了一下低呼聲,準備招呼尾杉進來。
可是她還未曾開口,尾杉發出了一下怪叫聲,怪叫聲將芳子嚇呆了,本來想要講的話,也全被嚇了回去。
旨人不知所措。而尾杉揚起手,用手中的雜志,向旨人劈頭劈臉打了過來,一面打,一面仍然不斷發出怪叫聲。
旨人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只是抱著頭,芳子看到這種情形,心中更是害怕,僵立在當地,只是不斷地道:“尾杉先生,尾杉先生。”
尾杉打了旨人十多下,尖聲道:“你真的寫出來了,你這雜種。”
旨人幾乎哭了出來:“尾杉先生,當時你同意的,我并沒有歪曲什么。”
尾杉的聲音聽來越來越尖銳,聽來簡直令人全身打顫:“你這雜種,你以為這樣揭發別人的秘密,就能使你成名?”
他一面叫著,一面撕著那本雜志,把雜志撕得粉碎,旨人結結巴巴地道:“尾杉先生,我并沒有揭露你的什么秘密!”這一句話,不知什么地方激怒了尾杉,尾杉陡然怒吼了一聲:“還說沒有!”
他吼叫著,突然伸出手來,扼向旨人的喉嚨。本來,旨人的身形比較高大,也壯健得多,可是尾杉的行動,太出人意料,任何人都想不到,這樣著名的受人尊敬的棋手,會突然做出這樣的行為。因此旨人連一點反抗的機會都沒有,整個脖子就已經陷入了尾杉十指的掌握。
芳子嚇得尖叫了起來,奔過去,想去拉開尾杉的手,可是尾杉卻飛起一腳,踢得芳子向門外跌出去。
旨人住的是公寓式的房子,門外是一條走廊,走廊兩旁,全是居住單位,這時,已經有幾扇門打開,看是什么人在爭吵。
芳子仆跌在地,還未曾站起來,就已經叫道:“快來幫忙,尾杉先生,尾杉先生”
她急得講不下去,鄰居有幾個人奔了過來,一看到尾杉握著旨人的脖子,旨人的臉,已經紅得可怕,奔過來的人,全想去拉開尾杉,可是尾杉的力氣大得驚人,那幾個人,不是被他用時撞開去,就是被他踢開去。有人驚叫起來:“快叫警察!”
有兩個人大叫道:”不等警察來,時造要死了!”
這兩個人一面叫著,一面從尾杉的背后,死命抱住尾杉,將尾杉向外拉著,可是結果卻把尾杉和旨人一起拉了出來。
芳子站了起來,看看情形不對,尾杉再不放手,旨人真要被他扼死!她一發急,沖了上去,也用手去扼尾杉的頸。
這一下,果然有效,尾杉開始還不肯松手,但沒有多久,他就松開了旨人,用力將芳子推開去。
芳子的背撞在墻上,一來是由于疼痛,二來是由于害怕,大聲哭了起來。
而尾杉在放開了旨人之后,旨人的臉色難看至極,身子搖擺著,跌在地上。可是尾杉還不肯放過旨人,大聲吼著,簡直就像是一頭野獸,又向前撲上去,旁邊的人死命拉住他,在混亂中,兩個警察飛步趕來,用相當粗野的手段,將尾杉打倒在地,反扭過手,加上了手銬,一場紛亂,才算平息。
芳子仍然哭著,旨人手捂著脖子,當警員請他拿開手時,他的脖子上,現出十只可怕的深紅色的指印,一個警員忍不住踢了尾杉一腳:“兇手!你簡直是想殺人!”
旨人啞著聲,說道:“別踢他,他是尾杉九段,著名的棋手。”
在日本,著名的棋手,都有著極崇高的社會地位,受到各階層人士的尊敬。那剛才踢了尾杉一腳的警員一聽,嚇得呆了。
可是尾杉這時,一點沒有棋手的風度,他還在亂罵著,雙手被銬住了,他甚至想沖過來,張大口,要去咬旨人,神情可怕之極。
旨人的聲音也啞得可怕,連聲道:“尾杉先生,我的文章并沒有得罪你,并沒有得罪你啊。”
他叫到后來,幾乎哭了出來。
接著,有更多的警員來到,把尾杉三郎帶走,芳子和旨人互相抱著哭。尾杉在被警員硬拖著離去之際,還在大聲叫著:“你這雜種,泄露了我的秘密。”
有一個警官,請旨人和芳子也到警局去,以明白爭執怎樣發生。
到了警局,尾杉更加瘋狂,除了手銬之后,打傷了一個警官,警方再將他制服,召來了醫生。當旨人和芳子離開的時候,在警局門口,看到了精神病院派來的車子。
第二天,雜志社召見時造旨人,告訴他一個不幸的消息:尾杉九段證明發了瘋,要長期在精神病院之中醫療,不知有沒有痊愈的希望。
接下來的幾天中,來自各方各面對時造旨人的指責,使時造旨人幾乎精神崩潰。幸好雜志社同情他,覺得他的文章,絕不是令尾杉發瘋的原固,所以才惜了一筆錢給他,勸他離開日本,暫時避一避。<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