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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種改變的努力,總是無效的。他在打她之后,也許會感到后悔,聲淚俱下地祈求她的原諒。他做得如此之好,以至于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她認為他真的已經變了,直到她做錯了什么,或者他心情不好時,發生下一次暴力事件為止。
這是一個該死的循環,和打一巴掌塞個蜜棗的感覺差不多。艾西很想幫助這個女人,但他并非具有強制力的機構,他不能把誰抓起來關進監獄。即使他有這個權力,如果這個女人不出面指證,他仍然無法這么做。依照艾西的性格,他八成會選擇武力解決。然而這也不可能。他開了業,負擔著公司和其他咨詢師的名譽,不敢輕舉妄動。女人每周都會來,她和他之間建立了信任,因此也就不戴墨鏡了。有時候她的氣色還好,有時候滿臉花,這取決于她男友的心情。艾西知道,看不見的傷痕還有許多許多。如果她哪天沒能如約前來,艾西就會很擔心會不會出了什么事。艾西一直想給她的傷口拍照,女人不同意。
直到有一天,女人的墨鏡都掩飾不住臉上的淤傷了,艾西打算找她男人談談。
談談就只是談談而已,他并沒打算使用暴力。
對方也挺友善的“sb,你丫管不著。”他揮動著拳頭,很客氣地說。
艾西倒是不怕這一手,他左眼曾被病人家屬打得幾乎失明。當心理游醫的那些年,他身上掛了不少傷。
艾西滿不在乎地告訴他,如果繼續這樣,他會申請強制處理。
這下把男人嚇住了。嚇得他當天晚上就回去把她女友滅了口。
艾西犯了嚴重的失誤,不過他也不在乎——這一天早晚會來的,因為在現代社會,對此事根本沒有有效的處理辦法
唐彼得拎著垃圾袋下了樓,原本只是扔垃圾這么簡單的活兒,眼下也出了問題。
在家里,依照老婆的規定,是不能抽煙的,因為抽煙會熏壞房子。
唐彼得并不理解,為什么抽煙比地震對房子的威脅更大。不過他照辦了,并且一辦就是好多年。
過去幾年里,他最快樂的時光都是和他的前任老板一起度過的。老板不介意他在哪里抽煙,他倆還經常一塊兒抽煙。
說起老板,他是個神奇的人,開著咖啡廳,卻總在咖啡廳里做些不尋常的事兒。他時常開辦一些講座,或是給大家放些電影。他總是購買各種各樣的小禮品送給客人們。一來二去,咖啡廳的生意如火如荼。既然老板是老板,那么唐彼得到底是干嗎的呢?這一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他美其名曰是店里的經理,但他待在店里的時間一點也不比老板多。這可真奇怪,既然有這樣勤快的老板,還要他這個經理干什么呢?咖啡廳雖然比不上飯館,可也是個挺辛苦的工作。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出意外的話,開業三百六十天,剩下那五天是春節。
老板常對唐彼得說:“沒事你就不用過來了,多休息休息,陪陪媳婦。”
唐彼得倒實在,從此來得更少了。老板也不介意,倆人就維持著這樣的關系,算得上是哥們兒,不計較那么多。
直到老板自殺的那一天。
老板為什么要自殺呢?
老板為什么要把咖啡廳給我呢?
唐彼得鬧不明白,他問了媳婦,可她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唐彼得抽著煙,一頭霧水——其實是天氣悶熱,一頭汗水。總不能站在垃圾堆邊上,一邊聞味兒,一邊抽煙吧。這可是夏天,再干凈的垃圾筒,也總冒出些嚇人的味道來。
唐彼得最不理解的是,為啥還有些人能在這附近吃麻辣燙?他隨意地散步。
這時候已快到晚上九點,天黑了,唐彼得專挑一些清凈的樓縫繞著走。快要轉回去的時候,迎面跑過來一個女人。
說那女人是在跑,就有些夸張了。因為套裝的一步裙,顯然限制了她的步幅,倒是腳下咔嗒咔嗒的高跟鞋聲,像是敲起了鼓點。女人歪歪斜斜地往前跑,還時不時回頭看,一個沒留神,右腳踩空,摔倒在地。提包甩了出去,手機之類的小物件散落一地。
盡管她腰肢纖細,可摔倒的姿勢也說不上美麗,又正好在唐彼得面前,把他也嚇了一跳。
唐彼得彎下腰去幫女人撿東西,女人顧不上疼,又往后面看。“你沒事吧?”不得不說,唐彼得也有些好奇。“啊,謝謝你!”女人上氣不接下氣,驚慌失措“求求你,幫幫我,有人在追我。”“這”老婆的告誡在耳邊響起。唐彼得是個熱心腸的人,不過老婆警告他,不要熱情過度,不要隨便幫別人,也不是每個人都值得幫,被人賴上就麻煩啦。因此唐彼得沒說什么。不過他隱約看見,不遠處確實有個男人往這邊趕來。“求求你!幫幫我!”女人崴傷了腳,一下子站不起來,拽住了唐彼得的衣角。
好吧,至少先看看情況再說。
唐彼得也不傻,上前一步,擋在了男人和女人之間。“你干嗎?”那人倒先開了口。“沒什么,她說你追他。”
男人露出個輕蔑的表情:“追了又怎樣?”“沒什么,你走你的,她走她的,就這樣。”
唐彼得低垂著雙臂,距離那人一步之遙。“呸,你個賤貨,這男人是誰?和你有什么關系?”他朝地上的女人吐了口口水。“喂,你這么做就不太合適了。”“不合適你個祖宗!”那人迎面就是一拳。
身高一米七八,體重約七十五公斤,臂長七十厘米,握拳臂長約為六十五厘米,右利手,步幅約四十厘米,這意味他一擊的有效攻擊范圍大約是一米。唐彼得的腦子里蹦出一連串的數字,隨后輕描淡寫地一錯身,閃開了那人的拳頭。他手臂輕輕一帶,將那人的胳膊別在了身后。
唐彼得使了使勁兒,那人便一陣尖叫:“哎喲,我靠,哥們兒,你弄疼我了。”“嗯。”唐彼得點點頭“你回去吧,我不為難你,讓這女人也走她的,行嗎?”“行,行,快放開我,胳膊要折了!”
唐彼得松了手,男人活動活動肩頭,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等著,賤貨!”也不知道他這話是跟誰說的。
英雄救美,老戲新唱,沒啥羅曼蒂克的。唐彼得把那女人扶起來,似乎對她不感興趣。
他幫她收拾好提包。“你走吧。”他說。“謝謝您。”女人站立不穩,往前邁了一步,又開始打晃。
穿高跟鞋崴腳果然很可怕。
他看著她走了兩步,很難掌握平衡的樣子。“這樣吧,姑娘,你去我家,我給你簡單處理一下。”唐彼得說了一句讓自己深感為難的話。要是回家讓媳婦看見了,這怎么解釋?不過眼下女人腿腳不便,剛才的男人似乎就在附近并沒走遠,他也放心不下。“合適嗎?”女人疼得眼淚淌下來。“你覺得合適就行。”“那行,您剛救了我,我信得過您。”“嗯。”唐彼得身材高大,攙著女人并不費力,兩人踉踉蹌蹌地進了樓。
唐彼得的住所是個簡簡單單的三居室,裝修樸實無華,倒是室內有不少別出心裁的小擺件——都是他老婆的杰作。曾經,她也是熱愛生活、懂得生活的小女人,而今眼里卻只剩下工作。
一路上唐彼得都沒說話,扶著女人坐在沙發上后,才說:“姑娘,你叫什么?”
他這個人有點木木的,笨笨的,和女人搭訕,他只會開門見山的這種話。
說起來,他一度很羨慕曾經的老板,因為他是那么幽默風趣,可是自己從來學不會。“陳真佳子。”女人回答道。她已經沒有那么疼了,脫下鞋子,把腿蜷在沙發上。“什么夾子?”唐彼得沒聽清楚。“呵呵。”女人微笑著給他解釋名字“我姓陳,不是復姓陳真,所以我叫真佳子。”
真夾子還是假夾子,唐彼得有點糊涂。陳真他倒是知道,跟霍元甲混的那個人。“好奇怪的名字。”他順口說道。“你呢?你叫什么?”“唐彼得。”“啊?”女人笑起來,因為疼,笑跟哭差不多“你的名字也很奇怪,你是哪國人?”“中國人。”“嗯,我也不是日本人。”
唐彼得微笑一陣,忽然想起什么,去了趟廚房。“你稍等啊。”他臨走時這樣說。回來的時候,他手里托著一瓶工業酒精,一只打火機。“好了,開始吧!”“你!”女人嚇得花容失色“你要干什么?”
唐彼得也不答話,一回手把吵鬧的電視給關上了。
收視率這東西,一直是個挺微妙的玩意兒,別管高還是低,做節目的人仍然得賣力去干才成。
艾西就說得很賣力,這時候他還在喋喋不休。當然,他也沒那么傻,他不會說起遭遇家庭暴力的女人最終被男友給打死了。他巧妙地繞開了結局,從家庭暴力講到社會暴力,甚至說起了發生在自己咨詢中心的劫持事件。
人們就愛聽這個。大家聚精會神地聽著,主持人也流連忘返、暗送秋波。
等到艾西停了下來,人們差不多也把麥濤忘光了。節目的時段結束,剩下的就只有散場了。
毫無疑問,為了避免混亂,嘉賓們先行退場。
艾西和麥濤打頭陣往外沖,直到出了會場大門,兩人才放慢腳步。“謝謝你給我解圍。”麥濤從后面追上來說。“用不著客氣。”艾西遞過來一支煙“也不全是為了你,我今天也是帶著任務來的。我開了業,總要給自己的咨詢中心提高些聲望,你說對吧?”
麥濤愣了一下,隨即開懷大笑:“哈哈,真有你的,如今像你這樣實在的人不多見了。抱歉,我之前態度那么冷淡。現在,我愿意交你這個朋友。”“那就好。嗯,既然一見如故,咱們找地方喝一杯,你看怎么樣?”“行啊,活動之前我正好也沒吃飯。”
哥兒倆興沖沖地往前走。
其實,興沖沖的只有麥濤一個人而已。
艾西的心里存了個疙瘩。
他可不傻,甚至是有些精明過度了。
起初,在進入會場看到嘉賓里有麥濤的時候,艾西還有那么一丁點懷疑,認為這只是一個巧合。
他中午才看到遺囑,現在就碰上了遺囑的受益人之一,這是巧合。
甚至有可能,此麥濤并非彼麥濤,這也是一種巧合。
然而,當主持人說到,麥濤和自殺未遂的某人關系密切的時候,那就實在不能稱之為巧合了。
這幾乎就是公開地說,麥濤就是這個自殺未遂的某人的遺囑受益人。
隨即產生了一個新問題——主持人為什么要公開宣布這件事呢?
如果主持人和主辦方早就知道的話,八成要先和麥濤溝通一下才好。看看麥濤的態度,他顯然不愿意舊事重提,那么他有可能放棄做嘉賓。
可見,不管主辦方心里是怎么想的,麥濤都是毫不知情。因此,帶有與年紀全然不符的狡猾和智慧的艾西,裝作若無其事地問道:“哥們兒,看你的樣子,似乎并不喜歡參加社會活動啊,你是怎么被邀請來的?”“哦”麥濤倒是沒多心“因為我就是警察學院的老師啊。”呃?!
這艾西倒是沒想到。自去年“犯罪心理師”一案之后,麥濤覺得自己喪失了公平和正義,便堅決辭去犯罪心理師的職位。
他的老岳父——刑警大隊的劉大隊長極力挽留,無奈麥濤去意已決。雖然不久之后,他和劉大隊長的女兒結了婚,一家人相處得其樂融融,但他再也沒想過回到警察局,而是選擇在大學安心教書的平淡生活。
老隊長雖然對這個決定不甚滿意,可畢竟是岳父,不好多說什么,又一心想給女婿安排個合適的工作,便托人活動,促使麥濤去警察學院當了個副教授。既然還是教書,麥濤也不反對,去就去吧。娶了人家的姑娘,人家賞臉給你工作,還有什么好推辭的呢?
看來,艾西的分析一上來就是錯的。
麥濤并不是被請來的,而是和那兩位學院領導一樣,像完成差事似的,被派了過來。
犯罪心理師這個職位,跟警察的職位一樣,身份是嚴格保密的。
你絕不會在電視上看到“麥濤,年齡xx,性別xx,是某某警察局犯罪心理師”這樣的新聞。
所以主辦方看到麥濤這個警察學院副教授的名頭,應該不會聯想很多。
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古德曼律師再次從中作梗,把麥濤的信息透露了出去。
這家伙不愧是老奸巨猾啊,他幾乎把我的行動都考慮進去了。麥濤的身份得到驗證——我為了給麥濤解圍,自然會挺身而出——同時也給我自己作了更多宣傳——到頭來,麥濤對我的好感上升,也有利于我們的接觸。呵呵,老家伙,有工夫我再跟你算這筆賬!“咋了,你在想什么?”麥濤見他半晌不語,就問。“哦,沒什么。我還在想,我這里有一張永久生效的嘉賓卡,必要的時候,咱倆要不要換著用。”“呵呵,謝謝你的好意。不過你也看見今天這場面了,我很討厭有人舊事重提。”“是,是。”艾西心眼多,別人不愿意提的事,打死他也不會問,直到人家自己愿意說的時候為止。
學院很大,兩人好一陣走,總算出了南門。附近有不少小吃店,他們隨便挑了一家坐進去,挑選秉承的原則是:人越少,越清凈,就越好。
屁股一挨上板凳,兩人的肚子就咕咕地叫開了。這也難怪,兩個小時的活動,一口吃的沒有,光喝水,肚子里的油都刮沒了!吃,不過是滿足一種最基本的生存需要而已,餓極了,誰也不講究。兩人隨便點了些涼菜,又要了兩盤下飯的熱菜。啤酒自然是少不了的,老板從冰柜深處掏出冒著絲絲白氣的冰啤酒。“來,為咱倆初次見面,干一杯!”
杯子里汩汩地倒著酒,瞬間就倒滿了
大碗里汩汩地倒著酒,瞬間就倒滿了。當然,這不是白酒,也不是啤酒,而是純度非常高的工業酒精。
唐彼得大手一揮:“來,真佳子,把崴傷的腳給我。”
看清他在做什么,陳真佳子當然也就不那么害怕了,只是她仍然不太明白這么做的意圖:“嗯,崴腳之后,不是要拿冰袋敷嗎?”“嗯,冰的作用是為了凝固你的血管,讓腳不會太腫,并沒有活血化淤的作用。”
唐彼得把陳真佳子的腳放在自己的腿上,腳踝處已經腫成了饅頭大小,幽幽地泛著青。
唐彼得也不說話,把她的腳放穩,讓外側朝上,點燃了打火機,飛快地把火往滿碗的酒精里面一探,砰的一聲,碗里躥起藍汪汪的火苗。
藍色火光散發著吸引人的熱氣,看起來很美,可是把手放在上面,還是會讓你皮開肉綻。
唐彼得的動作異常迅速,手指往碗里一伸,瞬間又拿回來,手上沾了酒,酒上著了火。他用蘸了火酒的手在陳真佳子的傷處涂抹,輕輕拍打,隨后又去蘸火。
一次又一次,再一次
火酒挨著皮膚的一剎那,是有些微微發燙的。不過真佳子覺得這燙意并非在腳上,而是在心里。
如果說酒挨著皮膚很燙,那么伸手去取火的手指,該有多燙?“燙嗎?”真佳子覺得自己的心里有些醉意,話語也有些醉意了。“還行吧!”唐彼得的話總是那么大煞風景。酒燒了一會兒,自然只剩下水,就滅掉了。
唐彼得又倒了一碗。弄到第三碗的時候,他說:“看,腳踝已經開始消腫了。”“呃是嗎?”真佳子這才想起來“哎呀,還真是消了。”實際上,隨著淤血化開,不只是腫消了,痛感也降低了很多。“好了,接下來就是回去靜養。火酒有點危險,你不要隨便嘗試,每天用熱水敷兩次就行了。”唐彼得站起身。“嗯,謝謝。怎么,你要下逐客令了?”真佳子不易察覺地微微嘆了口氣。
唐彼得沒說話。再過一會兒,老婆怎么也該回來了,看到自己在擺弄陌生女人的腳,只怕是又要鬧了吧。
真佳子盯著壁櫥上他和她的照片,說:“做你太太可真幸福。”
唐彼得本不想說話,可惜沒忍住:“哦,說起來,剛才那男人是你男朋友嗎?”“是的。”“以后選男人,可要留點神。”“呵呵,他人還算行,除了脾氣太差。”真佳子苦笑著“像我這樣離了婚帶著孩子的女人,找誰都不容易。”“也許吧。”他說“多想想孩子吧。你還年輕,又漂亮,總還是會找到好人的。”“謝謝你。”真佳子見他時不時就抬頭看表,心知自己也不能久留“冒昧地問一句,我能再和你見面嗎?”“呃這個可以吧”“我到哪里能見到你?總不能來你家”“每周六、周日,如果不忙別的事,我會在麥瓦咖啡館,西三環邊上,很好找。”“麥瓦咖啡館?多奇怪的名字。唐彼得,你自己的名字也洋味十足。”
有什么法子呢?彼得想,這是前任老板定的規矩,好幾年下來,自己也習慣了。為了紀念自殺的前任老板,他不愿意給咖啡館改名字。“好了,我要走了。”真佳子把腳伸進高跟鞋,勉強站了起來。“嗯。”彼得心想,趕緊走吧,最糟糕的就是在門口被老婆給堵上!
不過,當他瞥了瞥真佳子那依然有些腫脹的腳踝和足足十厘米的鞋跟時,他說了句“等等”
他蹲下身拉開門口的鞋柜,在里面翻找了一下,從最里面掏出一雙奶白色的平底鞋。
這雙鞋有段時間沒穿過了,上面蒙了一層土。“唉,”他說“這還是五年前老婆過生日的時候,我給她買的。牛筋底的,很舒服,現在市面上可找不到這樣舒服的鞋子了。她穿了幾年,過時了也就不穿了,估計你拿走她也不會察覺的。”“哎呀,謝謝。”她再次感激地望著他。“稍等,我給你擦擦。”
真佳子覺得暈暈乎乎的。眼前這個男人,幾乎什么都好。如果這雙鞋能更美一點,如果他的審美情調能高一點,那他就是真正的完美無缺!當然了,經歷過感情危機和婚變的真佳子也懂得現實生活的殘酷——沒有十全十美的人,像唐彼得這樣沉默寡言、實實在在的男人,才是天底下最難找的好男人。
雖然在趕時間,唐彼得還是認真地把鞋擦干凈。至少對一個男人來說,看不到土,那就算很干凈了。
真佳子把鞋換上,又把自己的高跟鞋用塑料袋裝好。“我走了。”她依依不舍。“我送你下樓。”他說。
飯館里面,麥濤和艾西還在吃吃喝喝。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實在是太他媽難吃了,誰讓他倆專挑沒人的店!
起初兩人都很餓,所以狼吞虎咽,微微填飽了肚子,就誰也吃不下去了。
看著剩下的菜遠比吃掉的多,麥濤笑了:“唉,我說老兄呀,你是個挺奇怪的人。”“怎么說?”艾西點了根煙。“你跟一個人很像。”“哦,誰?”“艾蓮。”“那是誰?”“一個作家,就是主持人說到的那個自殺的人。”嗯,你瞧瞧,車到山前必有路吧,我欲擒故縱的本事更上一層樓。艾西心里竊喜,表面上卻仍然揣著明白裝糊涂。“看,他姓艾,你也姓艾;他寫書,你也寫書;他做心理咨詢,你也做。這不是很相似嗎?”“嗯,確實是,不過我可不打算自殺。”艾西冒險把話題推進了一步。
麥濤立刻陷入了沉默,隔了好一會兒,端起酒杯又放下,放下后又拿起來,最后才說道:“對于他的自殺,其實我也是能理解的。”
還好,人家沒有翻臉,艾西懸著的心這才放下。下一次自己可不敢胡說了。“是嗎?”他又拿出了原有的架勢,人家不說,他就不問。“當然,這都是過去的事了。”麥濤給自己打了個圓場“其實也正是因為他,我才放棄犯罪心理師這個行當的。”“嗯,很有前途的工作,放棄了不可惜嗎?”“說不上。我也不知道,但我覺得自己不配做這行了。”“天底下又有幾個人真的配?”
麥濤沖他感激地笑笑“嗯,話說到這里,實不相瞞,我也可以告訴你一件事。一年過去了,這話我還從沒和別人說過。艾蓮陷害了一個人,隨后自殺。為了維護他的名譽,我沒對外界提起。這就意味著,我讓一個無辜的人坐了冤獄。”
這顯然大大出乎艾西的預料。沉吟片刻,他忽然把煙頭狠命地往地上一扔。
“既然咱們投緣,那好,麥濤兄弟,有件事我也就不瞞著你了。請問幫艾蓮處理遺產的律師,是不是叫古德曼?”
麥濤的血液瞬間凝住了:“你”“呵呵,別急,你聽我慢慢講。”
艾西心說:老家伙,你敢玩我,今天也讓你知道知道我的厲害!
艾西有個非常古怪的性格特點——他幾乎是別人眼前擺著的一面鏡子,不講感情,只會對別人的行為作出反射:你拿我當朋友,我就是你的朋友;你敢算計我,我就是你的敵人
他靜靜地開了口,告訴麥濤自己是古德曼律師安排來的。
然而話一出口,他又感到后悔。等一下,自己是被古德曼安插來的,這樣的結論,畢竟仍然只是推論,并未得到證實。雖然如此小概率的巧合非常罕見,但終究不能排除它的存在。
假如,只是說假如,古德曼并沒從中做過手腳,那么自己的報復豈不是太小肚雞腸了嗎?
艾西這樣想著,立刻失去了將事情曝光的樂趣。他有些囁嚅,遲疑了好半天,說話的聲音也越來越小。無奈麥濤被吊起了胃口,一個勁地追問,他也只能如實作答。
一個優秀的講故事的人總是善于編造的,艾西既然已經后悔,也就不好把一切責任都推到古德曼頭上。他把事情的順序給悄然調換了。他說是出于為自己公司宣傳的目的,才拜托古德曼搞到嘉賓證的,多少也算是給好人律師遮掩了一番。
一個好的講故事的人,同樣也要具備善于總結的特性。這一天,從中午到晚上,出現了太多的人,混雜了太多的細節。而這些細節,由于與犯罪心理師中所記述的一年前的案子有關,所以在這里我有必要將部分線索作出整理和總結,以免讀者感到莫名其妙。
迄今為止的線索整理如下:艾蓮為何人?
現在的艾蓮已不知生死,假如他還活著的話,應該三十五六歲,曾經在寫作圈里摸爬滾打了好幾年,一直只是維持著溫飽水平而已,直到二十**歲的時候忽然走紅,開始積累著相當一筆財富,具體包括房產、存款和經營有方的咖啡廳。這在遺產的描述中表示得很明確,具體是否還存在其他隱匿的遺產,就不得而知了。艾蓮作為遺囑人:自殺未遂,似乎是艾蓮意料之中的事情。于是在自殺之前,他便開始盤算著遺囑的事情。受益人有兩個,一個是麥濤,現在正坐在艾西的對面;另一個是唐彼得,在這天晚上,剛剛救助了一個女人,并幫這個女人擦了腳。遺囑的內容十分扭曲,就好像艾蓮充斥著隱隱的惡意,但在現實之中并未引發遺囑紛爭,至少麥濤和唐彼得現在都活得好好的。兩個受益人:作為受益人之一的麥濤,似乎很早就和艾蓮相識了,且師從艾蓮,雖然這關系并非正式的,但在媒體的口中也有提及。另一受益人唐彼得似乎也與艾蓮關系密切,因此繼承了咖啡廳。不過有趣的是,麥濤和唐彼得并不認識,天知道艾蓮是不是早就算計到了這一步?艾蓮的罪案:艾蓮曾經犯罪,確切地說,他殺了幾個人。是的,不是一個,不是兩個,而是好幾個。然而他卻并未受到法律的追究,據推測,也正是犯罪事實導致了他的自殺未遂。即使他沒有死,他的愛徒麥濤也沒有揭穿他犯罪的事實,雖然這會讓無辜的人遭到牢獄之災,可見兩人的關系非同一般。艾蓮在自殺未遂后不久從療養院消失,至今蹤跡皆無。關于遺囑: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如前面第二條線索所說,艾蓮的遺囑總給人不懷好意的感覺。然而不懷好意,卻又如此慷慨,就更叫人匪夷所思。艾蓮的遺囑規定,麥濤和唐彼得必須得到屬于他們的遺產,并具備相應的遺產互相繼承權,遺囑方能生效。古德曼律師:古德曼本來只是處理遺產的律師而已,可狡猾的艾蓮將他也列為受益人。這意味著,只有古德曼律師確保其他兩名受益人得到完全的利益之后,他才可以繼承一筆龐大的律師費。這種三角關系使得古德曼進退維谷。
關于艾西:艾西與艾蓮并不相識,與遺囑也毫無關聯。他認識古德曼,聽說了遺囑的事情,隨即當晚見到了麥濤,與他交上了朋友。除此之外,艾西仍然與核心事件沒什么關系,他安心地開著咨詢中心,做著他的老板,頂多出于好奇,想了解一下內幕而已。不過,值得一提的是,他在短短的一天時間之內,就與兩位遺囑人親密接觸。這是否意識著,在不久的將來,他也會見到唐彼得?
事實上,這個問題的答案是肯定的,艾西在不久的將來的確見到了唐彼得,而他在本案中也將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只是現在,他還全然不知。
艾西既然話一出口,那就不得不說下去。他很巧妙地耍著心理花招,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他說是自己好奇,想要見見麥濤,才拜托古德曼律師這樣做的。
偉人說過,革命同志要善于批評和自我批評,艾西就是個中好手。他極力地作出自我批評,卻不去批評別人;他一個勁地向麥濤道歉,還自罰三杯酒,反倒弄得對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得,得,哥們兒,不至于的。”麥濤也趕緊陪著他干了幾杯“換作是我,八成也有好奇心吧。沒事,這一篇算是揭過去了。”他嘴上這樣說,卻還有些眉頭不展的架勢。艾西心想:行!自己算是洗干凈了,倒霉的還是古德曼。
艾西作著自我批評,絕口不提古德曼的錯誤。然而他不說,不代表麥濤不會想。
麥濤可不傻,他立馬對古德曼律師產生了反感。首先,無論如何,作為律師,古德曼不該泄露自己和唐彼得的身份;其次,泄露也就罷了,干嗎還安排別人來見我;再次,見我也就見了,干嗎還要唆使媒體將我一軍!這是不是有點蹬鼻子上臉?!
他雖然生氣,卻也不好當著別人發怒,更何況艾西還一個勁地勸:“人家古德曼律師也不容易。你遲遲不繼承房產,人家律師就拿不到巨額律師費嘛。”
這與其說是勸架,還不如說是火上澆油。麥濤本來并不知道古德曼也是受益人之一,這下子算是曝光了。只有一件事艾西算錯了。他本以為麥濤情急之下會透lu點信息出來,可對方什么都沒有說,只是一個勁地喝悶酒。“要不,”艾西召喚老板要結賬“今天也不早了,咱倆各自回家歇歇吧,累了一天了。”“哦,好,好。”麥濤搶著結賬,被艾西攔住了“一頓飯錢,就別客氣了。再說,就當是兄弟我給你賠個罪,真不好意思了。”哥兒倆站了起來,走出飯館,又沿街溜達了一陣,這才告別回家。
天黑得可以,陰沉沉的,不像是烏云,倒像是壓了一坨黑黢黢、黏糊糊的肉,叫人透不過氣來。
這樣的天氣也正如麥濤的心情——辭去了犯罪心理師的工作,本來寧靜的生活眼瞧著就要翻天覆地,他心里不是滋味。
艾西倒是沒啥,高高興興地回了家。這一天內,制伏了綁匪,上了媒體,又結識了麥濤,可謂收獲多多。他到家洗了澡,跟他家的寵物狗雪糕玩了一會兒,就呼呼大睡了。
好好先生唐彼得仍然還不知道其他遺囑受益人的底細,他今天也沒見過誰,除了自己救助的那個女人。他送她出去,然后老老實實地等老婆回家,免不了還有些心懷忐忑,怕老婆看出破綻來。
至于倒霉的律師古德曼,被人家賣了,自己還渾然不知呢!正因為不知道,他今晚也能睡個好覺了。
這漫長又忙碌的一天總算是落了幕。半夜里好不容易憋出一陣暴雨,降雨量可謂驚人,不過并未吵醒他們。各懷心事的他們這一夜睡得死死的。
直到第二天,命運發生交互的四人繼續不辭辛勞地扮演著他們各自的角色,直到他們死去,或者看著別人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