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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戈住在羅斯福旅館的套房里,那里也是基金會在好萊塢的基地,正式的辦公室在奧克蘭,狄米提的公司也在那里。
將近晚上七點鐘的時候,我同她在門廳里見面了。我仍然穿著白色亞麻西裝,而瑪戈換上了一件華貴的黑色羅緞晚禮服,袖子是蓬松的;她的圍巾與手套都同口紅一樣,是櫻桃紅色的;黑色漆皮低跟舞鞋里露出的腳趾甲也是櫻桃紅色。
“去過尼爾卡洛爾大廈嗎?”她一邊問,一邊將手臂環住我的手臂。
“沒有。不預定座位可以嗎?”
“狄米提先生是會員,我們有保留座位。我只希望你不要忘了我,當身邊美女如云的時候。”
“我不認為有這種機會。”我說,沉醉在她的芳香之中,從我們初次相遇開始,她使用的香劑從香皂變成了香水。
好萊塢林蔭大道寵罩在暮色里,電影人稱一天的這個時候為“魔法時刻”氖燈發出五顏六色的輝光,街道披上了一層妙曼的薄紗,這種氨氳的氛圍如同攝影機的鏡頭一樣,能將遲暮的女演員變成艷光四射的青春少女。
我們沿著林蔭大道漫步,猶如一對天造地設的情侶,引來旅游者及當地居民羨慕的眼光。格勞曼中國戲劇院在道的對側,我們穿過街道,來到格勞曼金字塔前。百貨大樓與廉價品商店,專賣店與明信片銷售亭沿街到處都是。我們轉了一個彎,立刻看到了布朗德貝,它的形狀如同一頂西班牙風格的草帽,氖燈照亮了它頂端紅色的粘土花磚。一群笑逐顏開的影迷守候在華蓋形狀的入口,手中拿著簽名簿,等待著明星們走過來。
厄爾卡洛爾大廈鶴立雞群,簡潔的幾何構圖顯示出它的現代與優雅,在這座淡綠色的宮殿前沒有粗大笨重的柱子,白色的氖燈照亮它的外觀。像格勞曼中國戲院一樣,電影明星的簽名刻在外面的墻壁上,卡洛格蘭特、金哲羅杰斯、鮑伯厚坡、吉米斯蒂沃特、路斯蘭德,羅塞爾簽名的右側是一塊電子廣告牌,上面有一張女人的漂亮臉孔,在大廈的綠色與氖燈的白色的輝映下,她的頭不可思議地仰起;她翻起的帽子上閃爍著一行藍色的小字:“走過這扇門,你就會遇到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我挽著我漂亮的女伴在粉色、藍色、黃色的燈光下通過了入口,進到了門廳里面。黑色的漆皮天花板,色澤柔和的吊燈,流線型的裸體女神雕像,寬大的似乎一直延伸到天堂的樓梯,都顯示出這里的氣派與不凡。
鋪著玫瑰色長絨地毯的禮堂幾乎同兩個機庫一樣大,壁上垂掛著緞子幔帳,六個露臺上擺著上千張座位,都是成套的粉色桌椅。天花板上懸下來起伏不定的流蘇,但走近了才發現那些是一支支細長的管狀熒光柱,散發出藍色與金色的氖光。舞臺上方也懸垂著同樣呈波浪狀的霓虹燈,兩側燈柱可達三十英尺。
瑪戈與我坐在一張可供四人使用的桌前,前后分別是一排宴會規模的大桌子與一行腳燈。男人們的衣著各式各樣,從我穿在身上的隨隨便便的白色亞麻西裝到燕尾服什么都有;然而絕大多數的女人都穿著漂亮的晚禮服,似乎想同舞臺上的女人爭妍斗艷“好萊塢百老匯”有六十位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酒吧里坐滿了人,而我們所坐的最靠近舞臺的露臺卻有三分之二是空著的。
“‘生命超越責任俱樂部’的核心圈子里的成員總在最好的位置上有保留座位。”瑪戈喝了一口薄荷雞尾酒,對我解釋著。
我們已吃過了晚餐,盡管晚餐是華道爾夫飯店的特色菜,也只是豐盛而已。什么樣的晚餐能比得上霓燈閃爍的禮堂與六十位美麗的女演員呢?
“他們為這種特權付多少錢?”我問。
“一千美元,狄米提先生在這里的地位非常穩固,他是基金會里舉足輕重的人物。”
我們兩個人都好幾次打破了自己不談論艾米莉埃爾哈特基金會的誓言。瑪戈正處于眾多男人的追逐之中,她有自己的生活,她一邊自由自在地與一些著名人物交往,一邊幫助艾米莉的“事業”
實際上,很多有頭有臉的人物坐在我們周圍:門茲租賃業的顧客蓋博與蘭巴達,泰恩鮑爾與索妮亞海涅,杰克本尼與他的妻子瑪麗里文斯頓,艾戈波根(不是同查莉麥克卡瑟在一起,而是同一位金發女郎),都散坐在各式各樣的桌子前,同著其他一些我不認識的人。
我有些小小的震驚,但名人們也偶爾在我家鄉的小城鎮里露面,我去年也曾為羅伯特曼特哥梅,一個有教養的家伙做過事。不過,大多數男演員,像喬治瑞夫特,比你想象中的要矮小,沒有銀幕上的對白,他并不星光四射。
甚至一名退役的傻瓜警察,你們也許已經開始羨慕了,我,也因為基金會的緣故,參加了這次盛會。與此同時,我暗暗思忖著,不知道豐滿而迷人的瑪戈是不是也是交易的一部分如果你以為這會引起我胸中的憤慨,那你就錯了。
一位衣著整潔,身材瘦長的英俊紳士——他看起來有些像弗萊德奧斯特爾,但當然不是——穿過核心集團人物的桌子,一邊微笑著、打趣著,一邊同名人們握著手,而后者看起來似乎由于受到這個男人的注意而感到興奮,甚至有些受寵若驚。
“他是誰?”我問瑪戈。
“厄爾卡洛爾。”她說。
卡洛爾與他的萬尼提斯在百老匯全盛時期,是弗勞瑞茲杰哥菲爾德的浮利斯的主要競爭對手。萬尼提斯的裸體表演勝過浮利斯,而主持人卡洛爾經常陷于法律的麻煩當中,他是一個聲名狼藉的家伙,卻是好萊塢圈子里的時髦人物。
“他朝這邊來了。”瑪戈輕聲說。
“你是內特黑勒!”他說,似乎我也是明星,他那虛偽的笑容讓人頭暈。
“卡洛爾先生,”我說,同他握了一下手“很高興見到你。”
他那有著強壯下頦的臉上有一種令人驚訝的敏銳表情,他的顴骨很高,灰藍色的眼睛具有穿透力,略微灰白的頭發梳向腦后;他的身上散發出一種丁香花的香氣,聞起來的味道比我與之約會的大多數女演員都要好。
他在我身邊坐下,親密地靠近我“我們讓百老匯看起來具有鄉野風情,你認為呢?在芝加哥有與之媲美的地方嗎?”
“沒有。這里開辦多久了?”
他抬頭注視著霓燈閃爍的天花板“一年半。你知道,當我把這個地方變成現實時,我掏光了身上最后一個子兒,差點沒有破產。而現在,我又回到了巔峰。”
“祝賀你,你怎么碰巧知道我的名字?”
一絲微笑掠過他的嘴唇“你坐在我核心集團成員所坐的位置上,是不是?聽著,我只是想讓你同你的女朋友今晚過得愉快,我想讓你知道你們在這里是受歡迎的”
然后,他用一條手臂摟住我。
“如果你不是過分挑剔,”他俯在我耳邊輕聲說“告訴我在舞臺上是否有什么東西吸引你為了防止一件商品賣出去,你最好有兩種選擇。”
他狡黠地向我眨了一下眼睛,站起來,遞給我他的名片,我把它放進我的口袋里。他轉身繼續向前走,邊走邊同客人們握手。這個狗娘養的雜種會是我的守護大使?
瑪戈微笑著,像妖精一樣,她越過桌子,用戴手套的手碰了碰我的手“剛才他在你耳邊說什么?”
“他希望我能說服你參加歌舞表演。”我說。
她的臉紅了,據說卡洛爾的女演員們都要裸體“不,真的?”
我立刻用我的問題打斷她“卡洛爾不會碰巧成為基金會的會員,是不是?”
她的睫毛輕輕地抖動了一下“你為什么這樣想?”
“好吧,他是一名飛行員,是不是?”
“你怎么知道?”
“還記得他駕駛飛機在紐約市中心的著陸嗎?所有的報紙都登載了。”
“哦,是的,”她說,似乎回想起來了“他降落在中心公園,那時是冬天。”
“宣傳媒介上說gp顯得很敏感。”
“卡洛爾先生是艾米莉的崇拜者。”她說,有些尷尬。
“嗨,那是當然,”我說,拍了拍她的手“我過去曾是芝加哥警察,靠受賄發家。”
歌舞表演讓人眼睛發直,六十個女演員在移動舞臺與旋轉樓梯上跑來跑去,身體近乎全裸,只點綴著一些羽毛與金屬亮片。她們歌唱得很好,舞姿也不錯,時而表演一些古典歌舞,時而又是一些粗俗的歌舞劇。
黑發明星見瑞威利斯(她是卡洛爾的女朋友,瑪戈對我說,無疑也是可供出售的“商品”)出場表演喜劇。起初,她穿著長睡衣,拿著喜劇演員常用的閃光剪刀;然后,她又換上了草裙,推著割草機;最后,她穿上了防水帆布褲,她的追逐者舉著噴燈。六十位甜妞在長達一百英尺的樓梯上搔首弄姿,我意亂神迷,注視著這些黑發、金發與紅頭發的女人糾纏在一起。我知道我可以叫來她們的老板,從中挑選一個兩個或者三個。我思忖著如果我勾搭上一位歌舞女演員并同她共度良宵,我那男孩氣的女伴是不是會袖手旁觀?還是做個老派的紳士吧。
也許這就是在回去的路上我悶悶不樂的原因,瑪戈用手臂環著我的手臂,我們在明亮的街燈下沿著林蔭大道漫步,偶爾有汽車鳴著刺耳的笛聲從我們身邊駛過。
“出了什么事,內森?”
“哦,沒什么。”
“我猜我知道。”
“什么?”
“你認為我在利用你。”
這讓我微笑起來,我停下腳步,她也停下腳步,轉身面對著我。來來往往的車輛的燈光讓夜色活潑起來,霓虹燈閃爍著五顏六色的光彩,探照燈也一閃一閃地勾勒出巨大的動感圖片,這也許是一家新開的燒烤店。我把這個小巧玲瓏的女人攬人懷中,她夜禮服的料子在我的觸摸下很光滑,我吻了她。
甜蜜而又真實的感覺。
“很久以前我就想這么做。”我說。
“很久以前我就想讓你這么做。”她坦率地說,眼睛由于反射出街上的燈光而閃閃發亮。
“我只是擔心一點。”
“什么?”
“你就像外表表現出來的一樣是個甜蜜可人的孩子。”
“我是嗎?”
“我不知道現在是否還在乎這一點,”我說“讓我們回旅館吧。”
往回走的路上,她依偎在我懷中,我思忖著是帶她到我房間,還是去她房間,這時,她說:“你想過嗎?”
“想過什么?”
“如果如果她有了。”
“有了什么?”
“孩子,你的孩子。”
我再次停下腳步,我們站在埃及劇場前,身后是白色的光柱與隱隱約約的古埃及諸神像“你的確知道如何破壞情緒。”
“對不起。”她的嘴唇在輕輕顫抖。
我用一只手臂環繞住她的肩頭,陪著她繼續走“不,我根本沒有想過。”我撒了謊。
我們走進旅館,踏進電梯里,這是一件心照不宣的事,不用誰來提醒誰。我按了第七層的按紐,她按了十一層,那是個吉祥的數字。
“你想上來嗎?”她問,滿懷希望地期待著“我們可以喝點咖啡,或者吃點兒蛋糕什么的,房間服務員可以”
“對不起。”
“你生我氣了?”
“沒有,我會在明天早晨恨我自己的,但我太累了,而你也只是個甜蜜的孩子。”
她用手臂抱住我,溫柔地親吻我“你很浪漫你仍在愛著她,對嗎?”
“問題是,”我說“你也一樣。”
電梯的鈴響了,七層到了,我碰了碰她的臉頰,對她說:“明天見,孩子。”
“早餐的時候?”
“當然,”我說,走進走廊里“早餐的時候。”
電梯門關上了,關閉住了那張可愛的臉孔,那涂著櫻桃紅色的嘴唇,在門關緊之前,她像個孩子一樣地向我揮手。我嘆了口氣,抽出手帕,擦掉嘴唇上的口紅。只有我一個人在走廊里,沒有瑪戈,沒有厄爾卡洛爾的姑娘們,當然,我還有他的名片
我用鑰匙開門,門剛開了一半,我就看見了他。他坐在木頭安樂椅中,背靠著敞開的窗戶,膝蓋上攤著一本書。他似乎沉浸在思索當中,一任溫柔的夜風飄起薄薄的窗簾;從他咬在嘴里的煙斗中飄散出一縷縷輕煙,彌漫在我的房間。
“我把你的房間當成了自己的,”福瑞斯特說,叼著煙斗的嘴唇擠出一絲笑容來,他舉起那本書,書的護封上寫著擁有與失去“并趁機讀了一點兒東西——這是海明威那家伙的最新作品,有些不太合我的口味。”
“恐怕我喜歡警察蓋斯特里面的人物。”我說,將門在身后關上。
“我不得不請你原諒我的魯莽,”他一邊說,一邊從嘴里拔出煙斗,站了起來,把書砰地一下扔到我身邊的梳妝臺上。他身上仍然是今天下午所穿的那套西裝與領帶,看起來卻像剛剛上身一樣筆挺。“有些事情我們需要談談私下里。”
突然之間我很慶幸自己沒把瑪戈帶到我的房間,這個鼻子扁平,表情傲慢、僵硬的矮個子男人代表羅斯福總統,或者至少,別人是這樣對我說的。我開始對這一切有種不詳的感覺。
“好吧,”我說,在床邊坐下來,旁邊就是我放手提箱的行李架“你為什么不坐下來呢,吉姆?我們可以談談。”
他揮了一下手“不在這里介意我使用你的電話嗎?”
“我的房間就是你的房間。”
他咧嘴一笑,走到床頭柜前,開始打電話,他對總臺說要外線。他把后背對著我,我看不清他撥的號碼。借此機會,我把那只九毫米口徑的手槍從手提箱中拿出來,插進我的腰帶里,用西服蓋上了它。
“是的,”福瑞斯特對什么人說著“他在這兒他愿意同我們談談,是的。”
他掛上電話,轉身對我說:“我們需要坐一段車。”
我向他微笑了一下,笑容中沒有多少笑意“在芝加哥,這可不是友好的詞匯,至少在我所處的圈子里。”
他咯咯地笑起來,同時用火柴重新點燃他的煙斗“我保證這是一次友好的交談而且,嗯,你不需要帶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