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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眼看要垮了,人們終于明白過來,人類的命運現在已取決于飛機。當時地球上只有幾千架飛機。一九四年的螺旋槳軍用飛機,跟后來人們所制造的飛機相比,毀滅力量不算很大。但是它們可以擊落對方,可以通行無阻地轟炸后方城市。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后,多年以來就把從空中對城市的密集轟炸看成是戰爭中最終的和難以想象的恐怖。但是到一九四年,德國人不僅想到這樣做,而且已經兩次這樣做了:一次在西班牙內戰期間,一次在波蘭。日本人同樣也從空中轟炸過中國城市。顯然這種最終的恐怖是完全可以想象的,雖然給它所起的文明的名稱“戰略轟炸”一詞還沒有廣泛流行。因此,英國領導人面臨一種痛苦的抉擇:究竟是把他們僅有的一些寶貴的飛機送到法國去跟德國人作戰呢,還是把它們留在本土保衛城市和沿海。
法國擁有的飛機更少。法國沒有在戰前建立起一支空軍力量,光是修筑馬奇諾防線。他們的軍事思想家認為,飛機在戰爭中是偵察兵,是可以螫人的昆蟲,有作用,可以擾亂并殺傷敵人,但不能夠決定勝負。當法國這個國家在德國俯沖轟炸機襲擊下象花瓶中了子彈那樣裂成碎片的時候,法國
總理向羅斯福總統突然發出一個瘋狂的公開呼吁,要求派“遮云蓋日的大批飛機”來支援。但是美國沒有遮云蓋日的大批飛機可派。可能法國總理并不知道美國的空軍數量是如何微不足道;也不知道在那個時候,戰斗機的航程都不超過二百英里,法國政界人士當時對情況了解的水平是很差的。
與此同時,英國飛行員在比利時和法國戰場上學習到不少重要東西。他們能夠擊落德國飛機,而且擊落了很多架,但是許多英國飛機也墜毀了。當法國戰役還在進行時,法國懇求正在撤退的盟國把它們的全部飛機都投入戰斗。英國沒有這樣做。他們的空軍司令道丁告訴溫斯頓-丘吉爾說,二十五個中隊必須留下來保衛英國,不能動用,丘吉爾聽從了他的意見。這樣一來,法國的崩潰就命中注定了。
在大崩潰時期,溫斯頓-丘吉爾于六月九日給老斯末茨1
將軍寫了一封信,闡述了自己的看法。這位軍界前輩曾責備他違背了戰爭的首要原則,沒有把一切力量集中使用在關鍵的地方。丘吉爾指出,由于當時雙方空戰中使用的戰斗機都是短程的,因此距自己機場較近的一方在戰斗中具有極大有利條件。
1斯末茨(1870-1950),南非軍人及政客,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任南非軍司令,戰后任南非總理。丘吉爾稱之為“英聯邦的元老”
“在這種情況下,由于敵我雙方數量相差懸殊,那些傳統的原則應有所改變,”他這樣寫道。“我認為現在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讓希特勒進攻我國,這樣就可以毀掉他的空中武器。如果他進攻了,那么冬天他將面臨著這種局面:歐洲在他腳下掙扎,美國在總統選舉結束后很可能對他作戰。”
溫斯頓-丘吉爾今天是一個被理想化了的歷史英雄,但當時卻被看成各種各樣的人物:愛唱高調但常犯錯誤的人、搖擺不定的政客、有幾分才氣的演說家、輕率的裝腔作勢者、寫有大量著作但文風古老的多產作家,以及販賣戰爭的酒徒。他的大半生在處理英國公務中度過,給人的印象是個滑稽的、能干的、有時又是荒謬的人物。在一九四年以前,他從來沒有贏得過人民的信任。那時他已經六十六歲了,而戰爭還未結束,人民又把他免了職1。但是在他執政時期,他掌握了希特勒的本性,找到了打敗他的辦法,那就是:堅持下去并迫使他向整個世界進攻。這是德國病態的夢想。它的想法是:或是統治或是毀滅,或是奪取霸權或是一敗涂地。丘吉爾了解他自己的人,也了解戰略形勢,用他的講話啟發英國人民接受他的遠見。他采取了果斷的、英明的、但卻不太俠義的行動,保留了二十五個中隊飛機不參與敗局已定的法國戰役,他改變了戰爭的進程,使它在漫長的五年之后以希特勒的自殺和納粹德國的覆滅告終。這一切功績使得溫斯頓-丘吉爾進入拯救國家甚至也許是拯救文明的極少數救世主的行列。
在法國和低地國家2被占領、德國人來到英吉利海峽之后,英國現在已經處于德國空軍的戰斗機航程之內了。在一九四年美國不存在遭到空襲的危險,但是德國人不斷地在歐洲推進,加上日益增長的日本威脅,對美國未來的安全是個危險。于是產生了這樣一個問題:當更大的、效能更高的新飛機正在大洋彼岸敵機飛不到的安全地帶生產的時候,如果向英國人出售軍用飛機能夠使他們繼續擊落德國飛機、殺死德國飛行員和摧毀德國制造轟炸機的工廠,那么是否可以把那些陳舊的飛機出售給英國,使它們在保衛美國安全方面充分發揮作用?
1指比利時、盧森堡及荷蘭三國。
2指一九四五年七月英國保守黨在大選中失敗,丘吉爾因而下臺。
美國海軍、陸軍、國防部、國會、報界、公眾對這個問題異口同聲的回答是:不行!弗蘭克林-羅斯福想幫助英國人,但是他要考慮美國人這個強有力的聲音:不行!盡管丘吉爾具有戰時國家領袖的權力,他沒有派飛機到法國,因為英國的生存依賴于這些飛機。羅斯福掌管著一個富裕的、土地遼闊的和平國家,這個國家同情盟國,但是一架飛機也不愿意拿出來幫助他們。在這種情況下,羅斯福如果賣飛機給英國,就有可能遭到彈劾。
維克多-亨利看見弗蘭克林-羅斯福坐著輪椅從辦公桌后面出來,大吃一驚。這位未穿外衣的總統上身魁梧壯實;但是下身那條青灰條花薄麻布褲子象口袋一樣,可憐地下垂著,松松地貼在他那瘦削的胯骨和軟弱無力的小腿上。這個殘廢人正在觀賞一幅支在椅子上的畫。站在他旁邊的是海軍空中作戰部副部長,維克多-亨利和他很熟悉。他是仍然活著的老資格海軍飛行員之一,個兒又瘦又小,面容枯槁,嘴唇薄得象紙,臉紅紅的帶著傷疤,兩道白眉毛擰在一起,樣子很兇。
“你好!”總統很高興地和維克多-亨利握手。他的手很熱而且濕。天氣很熱,雖然這個橢圓形書房里的窗子都打開了,室內仍然悶熱得使人透不過氣來。“你一定認識亨利上校吧,將軍?他的孩子在彭薩科拉剛剛佩戴上飛行員的肩章。這幅畫怎么樣,帕格,你喜歡嗎?”
在那精致的沉重的金色畫框里,一艘英國軍艦顛簸在海洋上,正全速前進,天空被暴風雨遮蓋著,露出黯淡無光的月亮。“這幅畫很不錯,總統先生。我當然是個海景迷。”
“我也是,可是你看出沒有,他把船上的索具畫錯了?”總統準確地指出錯誤之處,對自己的內行頗為得意。“現在你覺得它怎么樣,帕格?這個畫家所需要做的不過是畫出一艘正在行駛的軍艦——這是他的全部任務——可是他卻把索具畫錯了!只要稍有機會,人們什么樣的錯事都做得出來,實在令人難以相信。這個東西不能掛在這里。”
剛才這半天,將軍一直皺著眉頭,好象這是用來對準維克多-亨利的武器。幾年以前,他們兩人在軍械局曾為給新建的航空母艦加防護裝甲問題發生過激烈的爭執。亨利雖然職位低,但是由于他懂得冶金學,最后他的意見取得了勝利。總統現在已經把輪椅轉離開那幅畫,看了一眼放在辦公桌上的那個形如船輪的銀鐘。“將軍,怎么樣?讓不讓帕格-亨利去干那件小事?他行嗎?”
“要是你分配帕格-亨利去畫一只有橫帆裝置的船,總統先生,”將軍回答說,鼻音很重,看了帕格一眼,樣子不很友好。“你可能認不出他畫的是什么,但是索具他是不會畫錯的。我說過,最好是挑選一個海軍飛行員,那要合理得多,總統先生,不過——”他做了個手勢,把手往上一翻,表示無可奈何只好同意。
總統說:“所有這些我們都談過了。帕格,我想你已經找到能夠勝任的人替你照料柏林那個攤子了?”
“是的,總統先生。”
羅斯福看了將軍一眼,實際上是下了一道命令。將軍從睡椅上拿起他的白帽子說:“亨利,明天早上八點鐘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好的,好的,先生。”
書房里只有維克多-亨利和美國總統兩人。羅斯福嘆了一口氣,用手向后撫平他那薄薄一層蓬亂的灰白頭發,把輪椅轉到他的辦公桌旁邊。維克多-亨利現在才注意到,總統使用的并不是一般病人坐的那種輪椅,而是一種特殊的齒輪裝置,有點象廚房的椅子加上輪子,羅斯福上去下來非常方便。“哎呀,太陽已經下山了,這里還是這么酷熱。”羅斯福講話的聲音突然顯得疲倦了,他正在批閱堆在辦公桌上的文件。“到了該喝點什么的時候了吧?喝點馬提尼酒好嗎?我配的馬提尼酒一般還可以。”
“再好也沒有了,總統先生。”
總統按了一下電鈴,一個頭發灰白、個子很高、穿灰色斜紋布上衣的黑人走了進來,熟練地從各個公文匣里把文件和公文夾收拾起來。這時,羅斯福從身上各個口袋里掏出皺成一團的文件,用鉛筆迅速地在某些文件上批幾個字,把它們戳在一個長釘上,把另一些文件扔進了公文匣。“咱們走吧,”他向那個傭人說。“你也來,帕格。”
穿過一個長廳,乘上電梯,又穿過一個長廳,一路上總統都在批閱文件并迅速地加上批示,同時銜著煙嘴,噴著煙。熱愛工作,這是很明顯的,盡管由于勞累而出現了深重的紫色眼窩,盡管有時咳嗽得很厲害。他們來到一間不很講究的小起居室,墻上掛著各種海上風景畫。“那幅畫掛在這里也不行。”總統說。“應該把它送到地下室。”他把所有文件都交給傭人,傭人把一個鍍鉻的四輪酒柜推到輪椅旁邊,就出去了。
“婚禮怎么樣,帕格?你的孩子娶到了一位漂亮的新娘子吧?”總統一面象個藥劑師似的在調配杜松子酒和苦艾酒,一面很健談地、很親切地問,雖然語氣稍稍帶點傲慢。亨利心想,可能是因為他那種有教養的語調聽起來讓人感到有點居高臨下,而實際上他是無意識的。羅斯福想了解一下拉古秋家的情況。當維克多-亨利向他講述自己和這位議員爭論的情況時,他苦笑起來。“這就是我們在這里遇到的障礙,而艾克-拉古秋是個聰明人,其他有些人則是執拗頑固的蠢人。拉古秋要是進入參院,我們可真要麻煩了。”
一個穿藍白色衣服的高個子女人進來了,后面緊跟著一頭小黑狗。“來得正好!你好,小狗!”總統大聲說。這只蘇格蘭小狗馬上跑到他面前,把腳爪搭在輪椅上,羅斯福用手在它頭上搔癢。“這就是有名的帕格-亨利,親愛的。”
“噢?很高興見到你。”羅斯福夫人看上去有些憔悴,但很精神,是一個很有派頭、相當難看的中年婦女,皮膚細膩,一頭濃黑的柔發,笑起來溫柔可愛,雖然牙齒向外突出(在所有漫畫中都特別突出這一點)。她緊緊地和他握手,并以一個海軍將官所具有的那種機敏冷靜的眼光打量著帕格。
“特工部門給我的狗起了一個很難聽的名字,”羅斯福說著,隨手遞給他的夫人一杯馬提尼酒。“他們叫他作‘告密人’。他們說它暴露了我的行蹤。好象世界上只有這么一頭小黑蘇格蘭狗似的。是不是,法拉?”
“你對目前戰爭局勢有什么看法,上校?”羅斯福夫人直截了當地問他。她坐在一張有扶手的椅子上,拿著酒杯的手放在膝上。
“情況很不好,夫人,這是很明顯的。”羅斯福說:“出乎你意料之外?”
帕格沉吟了一會回答說:“總統先生,在柏林,他們非常肯定西線戰役時間將會很短。早在一月,就把和政府簽訂的軍需合同規定在七月一日到期,他們認為到那個時候戰爭就會結束,可以開始復員。”
羅斯福睜大了眼睛。“從來沒有人把這個情況告訴過我,這件事非常有趣。”羅斯福夫人說:“可是他們是否也遭到戰爭苦難?”
維克多-亨利描述了從家家戶戶征收洋鐵皮、銅和青銅的“元首誕辰獻禮”運動;新聞紀錄片里還拍攝了戈林把他和希特勒的半身銅像扔在堆積如山的鍋、罐、壺、瓶、平底鍋、鐵器和洗衣盆一起的鏡頭。還宣布如果征收人員膽敢把任何東西據為己有,就一律處以死刑;并且提出“一戶一口平底鍋;為元首捐獻一萬噸”的口號。他還談到大雪覆蓋的柏林,以及缺少燃料、食物配給、規定買一個好土豆必須搭配一個凍土豆等方面的情況。除了外國人和病人,在柏林叫出租汽車是違法的。從俄國進口的食物如果有的話,來得也很慢,因此納粹將印有俄文的紙拿來包裝從捷克斯洛伐克運來的黃油,以制造納粹得到俄國支援的假象。所謂“戰時啤酒”是唯一的飲料,實際上是蛇麻子加酒精,根本不能喝,但是柏林人就喝這種飲料。
“他們還有一種‘戰時肥皂’,”帕格說。“你乘上一列擁擠的德國火車,根本聞不到使用過肥皂的氣味。”羅斯福禁不住大笑起來。“德國人更加成熟了,是不是?‘戰時肥皂’!我喜歡這個詞兒。”
帕格講到柏林流傳的一些笑話。作為加緊戰爭努力的一個方面,元首宣布只能懷胎三個月。希特勒和戈林有一次路過被征服的波蘭,在路邊的一個小教堂里停留了一會。希特勒指著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問戈林,他是否認為他們最終的命運也將如此。“我的元首,我們是非常安全的,”戈林說。
“等到我們完蛋時,德國已經沒有木頭或鐵了。”羅斯福聽了這些笑話格格大笑起來。他說,關于他自己也有一些笑話在流傳,挖苦的程度還要厲害得多。他很有興趣地連續問了一些關于希特勒在凱琳別墅接見時的神情姿勢。
羅斯福夫人以尖銳、嚴肅的聲調插嘴說:“上校,你是否認為希特勒先生是個瘋子?”
“夫人,他把中歐的歷史有條有理地講出來,其清楚的程度是我從來沒有聽到過的。他是臨時想起來講的,就象隨便漫談那樣。你可以認為他的看法完全荒謬可笑,但是他講得還是頭頭是道,聽起來象手表一樣,滴嗒滴嗒運轉得很好。”
“或是說象定時炸彈一樣,”總統說。
聽到總統這個明快、厲害的玩笑,帕格微微一笑,點了點頭。“這個馬提尼酒太好了。總統先生。喝的好象不是酒,倒象是一片清涼的云霧。”
羅斯福聽了很高興,得意洋洋地把眉毛一揚。“你把馬提尼酒描繪得到了家啦!謝謝你。”
“你使得他一晚上都要高興,”羅斯福夫人說。
羅斯福說:“我親愛的,就是共和黨人也承認,作為一個總統來講,我是一個很好的酒吧間掌柜。”
這個玩笑并不十分好笑,但由于出自總統之口,帕格-亨利聽了也就哈哈笑起來。酒、舒適的房間、他妻子和狗的在場,再加上總統對自己這點微不足道的本事所感到的天真的喜悅,都使帕格感到非常安適自在。那頭小黑狗最給人以家庭溫暖的感覺;它坐在那里膜拜著半身不遂的總統,眼睛瞪得溜圓,不時伸出紅舌頭舔它的鼻子,或是把眼睛轉過來好奇地看著帕格。
羅斯福啜著馬提尼酒,坐在輪椅上的姿勢仍象以前那樣輕松,但是在談到工作時他那身分高貴者的語調不知不覺地變得嚴肅了。他說:“如果法國崩潰了,帕格,你認為英國人能堅持下去嗎?”
“我對英國人不太了解,總統先生。”
“你愿不愿意以海軍觀察員的身分別那里呆上一個時期?可能是在你回到柏林一個多月以后?”
帕格希望弗蘭克林-羅斯福的心情確實象看上去那樣愉快,他決定大膽問一下。“總統先生,我可不可以不回柏林?”
羅斯福不安地看了這位海軍上校五秒或者十秒鐘,咳嗽得很厲害。他的臉嚴肅起來,變成郵局和海軍后勤站里懸掛的他的肖像里所表現出的那種沉著而疲倦的樣子。
“你要回去,帕格。”
“好的,好的,先生。”
“我知道你喜歡海上生涯,將來會讓你到海上去當指揮官的。”
“好的,總統先生。”
“我很想知道你對倫敦的印象。”
“如果您希望我去倫敦的話,先生,我就去。”
“再來一杯馬提尼好嗎?”
“謝謝您,先生,我不喝了。”
“現在存在著幫助英國人這個大問題,你明白嗎,帕格?”總統把冰涼的配酒器搖得嘎啦嘎啦響,然后斟起酒來。“如果我們給他們驅逐艦和飛機,這些東西將來可能被德國人用來打咱們,那還不如不給。”
羅斯福夫人用銀鈴般的聲音說:“弗蘭克林,你知道你會幫助英國人的。”
總統笑了,用手撫摸著蘇格蘭狗的腦袋。在他臉上浮現出那種洋洋自得、莫測高深的神態,他建議購買盟國遠洋輪船時就是這個神態——眉毛向上挑,眼睛乜斜著看帕格,把嘴一撇。“這里的亨利上校還不知道呢,你將負責清除那些舊的、沒有用的、多余的海軍俯沖轟炸機。我們非常需要在那里來個大掃除!讓許多多余的飛機塞滿我們的訓練站是毫無意義的。對不對,上校?太不整潔,有礙觀瞻。”
“已經這么確定了嗎?太好啦。”歲斯福夫人說。
“定了。很自然,飛行員們不要‘黑鞋’來辦這件事。”羅斯福故意用了這個俚語,覺得很開心。“因此很自然,我偏要挑這么個人來辦。飛行員們擰成一股繩,緊緊攥住飛機不放。帕格就是要掰開他們的手。當然如果話傳出去,我就完了。那樣就解決了蟬聯第三任的問題,是不是?你對這個問題是怎么看的,帕格?你也認為白宮的這個主人會不會打破喬治-華盛頓的規定去爭取連任三屆總統呢?似乎誰都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就是我不知道。”
維克多-亨利說:“先生,我所知道的是在今后四年中美國需要一位強有力的總司令。”
羅斯福表情多變的發紅的臉再次顯出嚴肅和疲倦的樣子,他開始咳嗽,看了他妻子一眼。他按了一下電鈴。“需要一個人民不感到厭煩的人。帕格,一個政治家過一陣子之后就不再受歡迎了,正象一個演出時間太久的演員一樣。好感消失了,他失去了觀眾。”一個穿藍色制服、戴著金肩章的海軍上尉出現在門口,羅斯福伸出手向維克多-亨利告別。“薩姆納-威爾斯那件事沒產生任何結果,帕格,但是我們問心無愧,我們已經作了努力,你起了很大作用。”
“是的,是的,總統先生。”
“很明顯,希特勒給你很深刻的印象,可是威爾斯所得的印象并不那樣深刻。”
“先生,他經常和大人物在一起,比我見得多。”
總統的疲倦的眼睛露出奇特的光芒,并不完全是愉快的,但很快就消失了。“再見,帕格。”
轟隆幾聲雷響,從漆黑的天空嘩啦啦下起大雨來。維克多-亨利無法離開白宮,在一個寫著“記者室”三字擁擠的開著門的門道里等著雨停。一陣潮濕的涼風送來雨天的花草氣息。突然一只手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喂,亨利,你的肩章上又多了一條杠了!”埃里斯特-塔茨伯利穿著筆挺的綠色斜紋呢衣服,倚著一根手杖,他那留著胡子的面孔,特別是鼻子周圍和兩頰,比以前更發紫了。他透過很厚的眼鏡,滿面笑容地看著帕格。
“是你呀,塔茨伯利!”
“你怎么不在柏林了,老朋友?你那風度翩翩的夫人好嗎?”正當他講話的時候,一輛黑色的英國小轎車在大雨中開到出口處停下按喇叭。“那是帕米拉。你現在打算到哪里去?和我們一起去不好嗎?英國大使館舉行一個小型招待會,就
是雞尾酒這些東西什么的,你可以見到一些你應該認識的人。”
“沒有邀請我。”
“我剛才就算邀請你,怎么了,你不喜歡帕姆?她坐在那邊車里,來吧,一起去。”塔茨伯利用胳臂肘推著亨利冒著雨走過去。
“我當然喜歡帕米拉,”做父親的打開車門,把亨利推進車去,亨利掙扎著說了這么一句。
“帕姆,你看我在記者室外面把誰給抓來了!”
“喲,太好了。”她從駕駛盤上伸過一只手來緊握著帕格的手,很親切地微笑著,好象他們在柏林分別后還不到一星期似的。她左手上戴著一枚閃閃發光的小鉆石戒指——從前她手上是什么也不戴的。“講講你家里人的情況吧。”她一面說,-面把車開出白宮場地,由于擦雨器的啪、啪響聲和雨點的敲打聲,她把講話的聲音提高了。“你的夫人好嗎?你那個困在波蘭的孩子后來怎么樣了?他安全嗎?”
“我的妻子很好。拜倫也很好,我向你講過跟他一起漫游波蘭的那個姑娘的名字嗎?”
“好象沒講過。”
“她叫娜塔麗-杰斯特羅。”
“娜塔麗!娜塔麗-杰斯特羅?真的嗎?”
“她說她認識你。”
帕米拉疑惑地瞟了亨利一眼。“噢,是的。好象她那時候要去看你們駐華沙大使館的一個人。萊斯里-斯魯特。”
“一點不錯,她那會兒是去看斯魯特這家伙。現在她和我兒子打算結婚。至少他們是這樣說的。”
“噢,上帝保佑。娜塔麗是個很不錯的姑娘,”帕米拉說,眼睛直直地望著前面。
“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我是說她不同尋常。聰明,好看,”帕米拉頓了一頓。
“有堅強意志力。”
“你是說她很不好對付,”帕格說,想起塔茨伯利曾用這個詞形容帕米拉。
“她的確很可愛。而且比我要有條理十倍。”
“萊斯里-斯魯特也來參加這次招待會,”塔茨伯利說。
“我知道,”帕米拉說。“菲爾-魯爾告訴我了。”
談話到此突然中斷,冷靜了片刻。車子遇到紅燈在下一個路口停下,帕米拉羞怯地伸出兩個指頭摸了摸亨利白色軍服上的肩章。“現在怎樣稱呼你好呢?準將?”
“上校,上校,”塔茨伯利從后面座位上發出低沉的聲音。
“四條美國杠杠,誰都懂。你講話可要注意禮貌,這位仁兄正在成為這次戰爭的‘豪斯上校’1。”
1愛德華-曼達爾-豪斯(1858-1938),美國外交官,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是威爾遜總統的特使。
“噢,你說的對,”帕格說“你是說我將成為大使館里的翻閱文件的公務員。這是動物的最低級形式的生活。更準確些,應該說是植物的最低級形式的生活。”
帕米拉很熟練地開車穿過康涅狄格大街和馬薩諸塞大街擁擠的交通。他們到達大使館的時候,雨已經停了。黃昏的陽光從黑云下射出,照耀著盛開的粉紅色的石南屬花堤,也照耀著一排淋濕了的汽車和川流不息地走上臺階的客人。帕米拉這輛車飛快地到達和突然剎車使得幾個華盛頓警察直朝它瞪眼,但也沒說什么。
“很好,很好,暴風雨后出了太陽,”塔茨伯利說。“這對可憐的老英國是一個好兆頭,對不對?有什么消息嗎,亨利?你在白宮聽到什么特別新聞沒有?聽說德國人正拚命向海岸線進攻,是真的嗎?電傳打字機消息說,德國人把法國第九軍打得落花流水,我確信他們一定會把盟國的戰線切成兩段。我在柏林和你說過,法國是不準備抵抗的。”
“聽說他們準備在蘇瓦松一帶進行反攻,”帕格說。
塔茨伯利臉上做了個怪樣,表示懷疑。他們進到里面,等待和主人握手的客人在下面排成一條長線,正沿著一道壯麗的樓梯向上走,他們也排在后面。塔茨伯利說:“我感到奇怪的是,德國入侵比利時和荷蘭這件事竟然沒引起任何反應。世界只不過打了個哈欠。這說明二十五年以來人類倒退了多遠。你想想看,在上一次大戰,強占比利時被看成是震撼世界的暴行。現在人們從一開始就認為德國人反正一點不知羞恥,反正非常野蠻。你知道,這反而成為對他們非常有利的條件。我們這一方反倒絲毫不能象他們那樣自由行動。”
在鋪著紅地毯的寬闊的樓梯頂端,今晚的主賓(一位面孔干瘦、紅潤、年在五十歲左右的男人,穿著剪裁非常合體的雙排扣、大翻領的黑色外衣)和大使一起站在國王和王后的巨幅畫像下面跟客人們握手,他心情緊張,不時地老要去摸摸他那鬈曲的金色頭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