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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會有好結局。”
“當然。”我說“你應該試試這耳環。”
她忽然笑起來。
“你真是不可思議,羅伯特!贏了錢——做什么?”
“是啊,做什么?”我問。然后,我看著她將兩只鑲有長長的條形鉆石的耳環戴到她的小耳朵上,對著一面化妝鏡端詳。“它們是不是美不可言?”
“你美不可言。”我說。
“哎呀,羅伯特”她抓起我的手,我看到她手背上的白斑。“羅伯特,我我謝謝你要是你知道,我多么想得到這一對耳環”
“我知道。我全知道。”我說“凱馬爾先生和我是結拜兄弟,世界上最好的朋友,那友誼雷打不動。喝光!咱們要開第二瓶慶祝了。今天是個節日,得慶祝它。”酒吧負責人雅克用一只銀托盤又端來一瓶。我親手打開它,重新斟滿我們的杯子。我們碰杯。此時,海上、岸上和艾斯特萊爾山腳,燈光齊亮。“為我們干杯。”我說。
“為我們干杯!”昂熱拉說“我還從沒接受過男人送的首飾。你是頭一位。”
“夫人,”我說“您給了我許多愉快的消息。”
“羅伯特”
“嗯?”
“一個女人肯定能非常、非常地愛你。”
“我不要隨便哪個女人。我要你。”
她的手還放在我手上。耳環在她的耳朵上晶瑩閃亮。我跟克勞德-特拉博在游艇上喝了很多。現在我感到我漸漸醉了,淡淡地輕輕地醉了。“我始終只要你,昂熱拉。”我說,吻她的那只手背有亮斑的手的手心。
一群嘈雜愉快的人走上平臺——看他們的樣子像是電影人。他們在稍遠的地方坐下來,講著意大利語。一共是七個男人和一名年輕女子。
“這位是克勞迪婭-卡蒂娜爾。”昂熱拉說“你快轉身看。”
“不。”我說。
“你轉身看看她吧!她那么漂亮。我很喜歡看她的片子。她美若天仙。”昂熱拉也有些醉了。
“不如你這么美若天仙。”我說“你以為我為什么臉朝墻坐?因為我只想看你,一直只看你,不看別人。”
平臺上的燈也亮了。它們的光線讓鉆石耳環晶瑩繽紛。
26
我們開車去昂熱拉家,她跟往常一樣坐在方向盤后,我跟往常一樣坐在她身旁看著她。她戴著那對耳環。車子里的收音機調到了蒙特卡洛臺。約翰-威廉姆斯唱著:“謝謝,再見,謝謝”我們又行駛在有著廣告墻和歪斜的房子的拐彎抹角的老胡同里。車燈下突然冒出一個人影來。他蜷縮成一團,坐在人行道邊,頭埋在膝上。昂熱拉急剎車。她下去。我跟著她。她先于我來到那人面前。她跟他講話。
他不舒服嗎?他病了嗎?
那個痛苦的人好長時間沒有回答。他終于抬起頭來。那是一位老人,他的臉上形成了結痂的疹子。
“我是園丁。”他低聲說“我在這兒工作過,就在這附近。在一幢別墅里,我不想說出它的名字。也不是指它,是尊貴的夫人將我趕了出來,今天晚上。”
“為什么?”
“您看看我的面孔吧。”老人說“我面孔難看,又長了這疹子。我不知道我是從哪兒染上它的。可能是某種植物保護劑,幾星期前有那么一罐炸在了我臉上。我的夫人對我的臉感到惡心。我也對它惡心,可我能怎么辦呢?這是我的臉啊。”
“然后呢?”昂熱拉跪在他身旁,同樣低聲地說。
“沒了。”老人說“我現在怎么辦?我這種年齡的人到哪兒還找得到工作?加上這疹子!最好是您的車子壓死我,我就完了。可我連這運氣也沒有。”
“你上車吧。”昂熱拉說“我馬上來。”
我走回梅塞德斯車,坐進去,看到昂熱拉跟那個老人交談,然后把她拎包里的所有錢都給他。然后她向我走回來。我看到那位老人站起身走了。昂熱拉坐到方向盤后。我們不講話,直至開到那個一到夜里就放下攔木的鐵路道口。在這兒,昂熱拉得等。
“我給了他一個地址,”她說“拉瓦爾夫婦的。他們也住在這兒。有大花園,急需一名園丁。我告訴他,他得去找哪個醫生看他的疹子。我已經見過一位患這個的園丁。那位醫生能治好它。那肯定是由于那些植物保護劑。”
攔木升起。
昂熱拉繼續往前開。
她載著我們回家。
27
回家。
這下我頭一回寫下了這個詞。這就像我當時的感覺——昂熱拉的房子也是我的,是我們的家,是我們的窩,在這里我們不可能遭遇上什么不幸的事,當時我這么想。
我們進房,門縫下的地上有一張紙條。那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我每天早上向圣蓋特魯德為你們祈禱幸福。阿爾奉欣-佩蒂。”
“這座圣蓋特魯德教堂坐落在火車站附近。”昂熱拉說“阿爾奉欣住在火車站附近。”
“你的清潔女工在那兒祈禱。”
“對,每天早晨。”昂熱拉說。
我一個人站在前廳里,手里拿著紙條,因為昂熱拉跑進臥室脫衣服去了。途中她將廚房、客廳和暖房里的電視機全打開了。正播放第二遍晚間新聞。
昂熱拉又出現了。她穿著一件毛巾布短浴衣和拖鞋,戴著耳環。我脫去我的襯衫和我的鞋,坐到廚房里的凳子上,望著昂熱拉以最快的速度做一道俾斯麥鯡魚色拉。當她在廚房和平臺之間來回跑時,她聽著新聞。我幫她鋪外面的桌子。我又俯瞰著城市的燈海和茫茫的大海。我現在不能跟昂熱拉講話,她在聽新聞,貪婪地吞進每個詞。我也是——談的幾乎凈是英鎊的貶值。其它的大工業國家,主要是美國,要求馬克增值。芬尼俱樂部在巴塞爾開會。日本股市反響強烈。意大利也一樣。
我從康托碼頭給“莊嚴”酒店打過電話。那里沒有給我的留言,也沒有電報。拉克洛斯沒聯系。
那里發生了什么事呢?基爾伍德還酣睡未醒嗎?巴黎的那些高級人物還沒到嗎?
昂熱拉在她的電視機之間跑來跑去,浴衣敞開著,我一直看到她秀長的雙腿的上部。除了鯡魚還有花式面包,那種白面包,以及克隆堡啤酒,冰冷的。我們坐在平臺上,邊吃邊喝,望著對方。
電視機里正播放一場演出。三臺機子里響起音樂。
“它們美不美?”昂熱拉說,將頭轉來轉去,讓耳環的鉆石閃爍“是不是美極了?”
“你,”我說“你美極了。”
電視里的演出中有許多非常老的感傷歌曲。昂熱拉和我收拾走了盤子。我們在平臺上跳舞,客廳里的燈光灑落到平臺上的花海里。我們跳得很慢,緊摟著,她兩臂抱著我的脖子。我們邊舞邊吻對方,一再地吻。
“好在咱們倆都吃了鯡魚。”昂熱拉說。
她停下來。她的吻越來越親熱,越來越強烈。我感到:她今天準備好了,準備好了做一切。這時我突然明白:我不能騙這個女人,不管會發生什么事。我一秒鐘也不能再騙她!
我在她的擁抱中說:“我沒對你講真話,昂熱拉。我結婚了。”
我能感到她如何僵住了。她緩緩地、機械地松開我,從一個房間走向另一個房間,關掉電視機,回到平臺上。她坐到一張藤椅里。我坐到秋千里。我們沉默。
“婚姻很不幸。”我終于說。
“是的,當然是了。”昂熱拉愣愣地說。現在她又講起法語來。“所有男人的婚姻都不幸。他也是,他,我為了他”她頓住了“他的婚姻不幸得可怕。”
“我是真的。”我說。
“住口吧。”她說。
“對不起,昂熱拉”
“叫你住口!我不跟已婚的男人戀愛。你你很誠實,還是向我講了實情。但現在結束了。拿去,收起這耳環吧。”
“不。”
“收起來!”
“不!”
她跑進廳里,我的襯衫掛在那兒,她將它們塞進一只口袋。她又走回來。
“我跟我妻子談,”我說“我離開她。這是我今晚還想對你講的。我請求跟她離婚。我妻子,她比我年輕。她面容姣好。她也早就不愛我了——如果她什么時候愛過的話。”
“說說而已。”昂熱拉說,坐回她的椅子“空話,空洞的話。一文不值。”
“我是認真的。我還從沒對什么事如此認真過。我明天飛回杜塞爾多夫,跟我妻子分手,昂熱拉。我要你,只要你。我需要你就像需要空氣和呼吸一樣。”
“走吧,”昂熱拉說,背轉向我“請你走吧。”她盯著深處的燈光。
“昂熱拉,相信我”
“你該走了!”她突然發瘋地叫道,然后又低聲說“對不起,羅伯特,請讓我現在一個人呆著。”
徒勞。
我再勸她,可是她不回答。她望著下面的城市、海洋,不再望我。
“好,”我說“我走。”
她不回答。
“我還來,”我說“當我跟我妻子分手之后。”
她不回答。
“晚安。”我說。
她不回答。
我走進前廳,穿上我的襯衫,感覺到了那對耳環,再次走回平臺。昂熱拉背轉向我。她看上去就好像是坐著死去了。于是我離開了這房子。
28
她濃妝艷抹,乳房碩大,屁股肥大,一張嘴又大又紅,像一道開裂的傷口。
“你最喜歡什么?”那位黑發女郎問“我什么都做。你只要付錢就行。如果你有特殊愿望,我都能滿足你。現在讓我摸摸。老天,你真行,我的寶貝。”
這是在加拿大路的一家酒吧里,但這是他們后來接我時我才得知的。酒吧開在一家按小時收費的酒店里,這我進來時也知道。我要是知道了,也無所謂。離開昂熱拉家,我想徒步走回“莊嚴”酒店,但在那種狀態下,我失去了一切方向感。來到這條加拿大路,我看到街上有許多妓女,有許多酒吧,我聽到和看到很多的美國游客。
我想酗酒,因此我走進了霓虹燈廣告最醒目的那家酒吧,坐到柜臺前,叫了杯威士忌。這時,那位乳房碩大的黑發女郎就走過來了,不用請就緊挨著我坐下,撫摸我的大腿。這家酒吧里只有妓女和非常響的音樂,無數對男女走進來,消失不見了,許多男人都酩酊大醉。但一切都平平靜靜。酒吧里朦朦朧朧,雖然大門外亮堂堂的。
我突然看到了昂熱拉,我離開時她在平臺上的樣子。我知道,我得趕快多喝點,好忘記這幅圖像,好忘記昂熱拉,好什么也不再想。我恍然大悟,人們不僅彼此相愛,人們也彼此相恨。我開始要雙份的威士忌。那位黑發女郎喝香檳,她說她的胃有問題,受不了威士忌。
“更別說蘇格蘭威士忌了。我恨英國人。你可不是,對吧?”
“不是。”
“你是哪國人?”當我將一只手插進她的胸衣時她問。
“德國人。”我說,喝酒,又要了個雙份。
“我愛德國人。”黑發女郎說。
“明白。”我說。
我感覺酒精開始起作用。我還在想昂熱拉,但不再是愁腸寸斷,而是怒不可遏。我對她是真誠的。如果我撒了謊,那就一切無事了。我應該繼續撒謊。不,我想,我必須講真話。我又喝下雙份,喝完我想,我要停止酗酒,因為要不然我就不行了。
這擔心來得沒有緣由。黑發女郎將我拖到樓上她的房間里,迅速脫光了衣服。我也脫光了我的衣服,床咯咯作響。當我醉得還能想時,我想:見你的鬼去吧,昂熱拉,我夠了,讓你見鬼去吧!去見鬼吧!我確實是醉了。黑發女郎開始叫起來。她叫得那么大聲,有人敲起墻來。我對她說,她應該住嘴。可她說,她是那么興奮,她服了一種抗疲乏的藥,這藥也讓人特別的敏感,我又讓她獲得了這么大的滿足。
喏,我盡可能讓她滿足,我們做我想得起來的一切,她全都照做不誤,她只是再三地索要額外的費用。她根本不貴,又年輕,不足二十五歲,她的皮膚非常白。最后我精疲力竭地仰面躺著,她在坐盆上洗,說她愛我,德國人是了不起的男人,跟那些該死的英國人完全不同。然后她告訴我,廁所在哪里。我穿過走廊,去廁所里洗、嘔吐和漱口,再走回那個黑發女郎那里。她躺在床上讀瀟灑馬丁報。
“現在他們將英鎊貶值了百分之八,”她說“我這兒正好讀到。對英國人不利,對不?”
“對。”我說。
“我很高興,”黑發女郎說“狗屎。”
“什么狗屎?”
“美國第六艦隊的軍艦下回要到七月初才來,就在獨立日前不久。你知道,到時候這里將隆重歡慶。我可以告訴你,到時候這兒也許會有不少交易可做。前年他們來個不停。今年他們為何來得這么少?”
“地中海有很多的俄國人。”我說。
“他們也應該到這兒來,”黑發女郎說“俄國佬和美國佬。小伙子,那就美了。據說俄國人挺行。當然不如你行。美國佬也很棒。他們帶來他們的全部家當,將它們花光。我可以對你講,他們也許是發泄。我不想做水兵。連續幾個月沒女人,只能手淫。你不信俄國人也會到這兒來?”
“不,我不信。”我說。
“那他們在哪兒玩?”黑發女郎問“他們總不能光在地中海里游來游去,他們總得上岸啊,對不?”
“你說得對。”我說。
“這是政治,對吧?”
“是。”我說。
“狗屁政治,”黑發女郎說“把我們的生意全毀了。”
“這有點兒說對了。”我說。我一點也不再想昂熱拉,一下子累壞了,只想睡覺。
“你到底叫什么?”黑發女郎問。
“阿多夫。”我說“你呢?”
“杰茜。”她說“你要是累了,就睡吧,我馬上把燈關掉。只想再讀一下體育部分。拳擊,你知道。今天干夠了。你也付的是整夜的錢。早晨,我再給咱們倆做點什么好吃的。”
最后那句話還沒聽完,我就睡著了。我睡得很沉,想不起來做過夢。有一回,杰茜搖著我的肩膀喚醒我。
“什么什么事?”
“阿多夫,伙計,你病了嗎?”
“為什么?”我睡意朦朧、含糊不清地說。
“你在睡眠中喊叫。難道你是個瘋子?”
“不是,”我說“我有時候喊叫。如果側睡,我就不喊叫。”
“是的,是的。好了,你們這些蠢豬!”杰茜大聲嚷道,因為隔壁又有人在敲墻。然后,她在她摁亮的床頭燈的燈光下注視我,抑郁地說:“你非常愛她,是不是?”
“誰?”
“好了好了,”杰茜說“繼續睡吧,不過請側睡。”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側睡了,反正我不再喊了。下回我醒來,是因為有人在敲房間的門,喊我的名字。
“來了,”我大聲說“來了!”
杰茜躺在我身旁。她從夢中驚醒,詛咒。
“安靜,”我說“是叫我的。”
“請您打開門,盧卡斯先生。我們是警察!”
“你干了什么壞事嗎?”杰茜盯著我“從窗戶出去,你就到了屋頂,從那里”
“沒事兒,”我說“我得打開門。”我起來,我的頭疼得要炸,我套上內褲和褲子,喊:“等一會兒!”
我走向門,打開來。
兩位穿著便衣的人站在外面。他們倆都戴著帽子。
“刑事警察。中心分局的羅杰和克拉迪。”兩人中年紀較大的那位說。他們出示他們的證件,我仔細查看了它們。
“我們得請您跟我們走。”
“去哪兒?”
“去莫金斯,離這兒不遠。魯瑟爾探長請您馬上去。”
“行,明白。”我邊穿衣服邊說。我沒洗臉沒刮胡子,但這無所謂。杰茜坐在床上,露出她的乳房,一句話也聽不懂。
“一大群警官找您幾個小時了。”我系領帶時較年輕的那位講“您受到我們的監視,這您知道。”
“對。”
“我們的人今天夜里在這個區盯丟了您。我們已經去過黛爾菲婭夫人家,可她說,她不知道您在哪兒。因此,我們搜查了這里的所有酒店和客棧。有一大批,先生。”
“出什么事了?”我問。
“不清楚,”叫羅杰的那位說“我們直接從分局來。我們有車。我們開車送您去莫金斯。”
提到昂熱拉突然使我流出淚來。
“您怎么了?”
“灰塵進眼睛了。”我說,拿一塊手帕擦擦,但眼淚老是不斷地流出來“再見,杰茜。”
“再見,阿多夫。”杰茜說,拋給我一個飛吻。
我們走下酒店的樓梯,它很窄,搖搖晃晃,然后坐進一輛黑色標致車。羅杰坐在方向盤后,太陽照花了我的眼睛,使它們生疼。我感到自己像頭豬。
直到我們上了十字架路時,羅杰才問:“那妓女是叫您阿多夫嗎?”
“對。”
“為什么?”
“我告訴她我叫阿多夫。”
“原來如此,”羅杰說“我還以為你們倆吵架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