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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疑,莫里哀筆下的堂璜是個風流公子。但他首先是個教養良好的人;在惹上尋花問柳這種不可抵拒的習性之前,他一心效仿某種理想的典范,使自己在一個風流俊雅的年輕君主宮中成為備受贊賞的人物。
莫扎特筆下的堂璜則更接近自然,沒有那么重的法國味。他不那樣考慮“別人怎么說”先不說別的,他至少不像都比涅筆下的那個弗奈斯特男爵所說的,想到“自吹自擂”關于意大利的堂璜,我們所有的就只是這么兩個形象。大概在十六世紀文藝復興初期,他所表現的,也就是如此。
在這兩個形象中,有一個我是絕對不能介紹的,因為我們的世紀太“一本正經”了。我必須回憶我在拜倫勛爵那兒聽過多次的名言:“這個虛偽的時代”這種虛偽是那么可惡,它瞞不過任何人,但它卻有一份極大的好處,就是給那些蠢東西提供說詞,要是有人敢對某事發表看法,或者對某事表示嘲笑,他們就會忿忿不平。它的不利之處,是大大地縮小了歷史領域。
若是讀者有雅興,允許我作一番介紹,那我就恭敬地說一說另一個堂璜的經歷。這在1837年是可以做到的。這個堂璜名叫弗朗索瓦-桑西。
之所以出現堂璜這樣的人,就是因為世上存在著虛偽。若是在古代,出現堂璜這種人是沒有道理的。因為那個時候宗教就是快樂。它鼓勵人們尋歡作樂,又怎么會懲處那些一心追求快樂的人呢?只有政府才實行戒律,對危害國家,當然也是危害所有人利益的事予以禁止。不過,對可能危害行動人自身利益的事,它并不禁止。
因此在古代的雅典,任何有錢好色的男人都算得上堂璜。誰也不會對此表示異議,誰也不會認為,這種生活是無邊苦海,節制受苦才是功德。
我不認為,古代雅典堂璜會和現代王朝的堂璜一樣,迅速地滑向犯罪的深淵。現代堂璜的很大一部分樂趣,在于與輿論作對,而起初,年少無知的時候,他干這種事,以為只是與虛偽對抗。
在路易十五治下,違犯王法,向一個蓋屋頂的工人開槍,把他從屋頂上打下來,這難道不說明,人們生活在君主社會里,有著良好的教養,但也不會把法官放在眼里。無視法官,這難道不是少年堂璜墮落的頭一步。
當今之世,女人不再吃香,所以堂璜一類也就少了,即使有,他們開始也只是把對抗同代人信仰中的一些思想觀念當作榮耀(他們認為這些思想觀念毫無道理),追求一些十分自然的快樂而已。只是到了后來,堂璜開始變壞以后,他才覺得與輿論,連他本人也覺得是公正合理的輿論作對是妙不可言的精神享受。
在古代人身上,很難發生這種轉變。只是在羅馬皇帝治下,尤其是在提比略在卡普里島大過其奢華荒淫的生活之后,人們才發現一些為了墮落本身,也就是說,為了獲得與同代人的輿論作對的樂趣而墮落的浪蕩公子。
因此,我認為正是由于基督教,才使堂璜這種魔鬼般的角色成為可能。無疑,基督教向世人宣稱,一個可憐的奴隸,一個羅馬的斗士,他們靈魂的權利,與愷撒大帝毫無二致。因此,應該感謝它引發了一些細膩的情致。而且,我也不懷疑,這些情致或早或遲在民眾中顯露。伊尼特(注:古羅人詩人維吉爾的著名史詩。)就比伊利亞特溫柔多了。
耶穌的教理其實就是與他同代的阿拉伯哲學家的理論。繼圣-保羅宣講的原則之后帶給世人的唯一新東西,就是教會。它完全脫開了民眾,利益也完全相反。
這個教會唯一的使命,就是培養和加深民眾的宗教感情。它拼構出一幅幅幻景,建立起一套套風習,以感化各個階層的人,從未開化的牧人到昏聵麻木的宮廷老臣的心靈。它善于回憶童年的美好印象,也會抓住小小的時疫和災禍,借以加深恐懼感和宗教感情,或至少建造一座壯麗的教堂,媲如威尼斯的“永福”教堂。
既有這樣的教會存在,便有以下這種奇妙事情產生,圣-雷翁(注:公元440年當選為教皇。在位期間,遇匈奴可汗阿蒂拉進攻羅馬,他親自出面求和,送了許多禮物,才使阿蒂拉撤退。)(saintléon)教皇不用武力,就頂住了野蠻的阿蒂拉及其蠻兵蠻將的進攻,這支蠻軍剛剛使中國、波斯和高盧人聞風喪膽。
因此,這種宗教和被歌曲歌頌的絕對權力——人們稱之為法蘭西君主制度,制造了許多怪異事情。倘若沒有這兩種組織,世人大概永遠無緣見到這些事情。
這些事情好也罷,壞也罷,終歸是奇特怪異的,簡直能讓亞里士多德、波里比亞、奧古斯都以及其他古代賢哲驚嘆不已。我毫不猶豫地把堂璜的現代個性也列入這些事情之中。依我之見。這是路德(注:即馬丁-路德,十六世紀德國宗教改革運動的領袖。)之后歷代教皇制定的禁欲主義教規的產物。因為雷翁十世教皇及其教廷(1506)遵行的基本上是雅典時代的宗教原則。
莫里哀的堂璜是在1665年2月15日,即路易十四登基之初上演的。那時這位君主還不是個虔誠的教徒。然而教會的檢查官卻刪去了林中窮人那一場。這位檢查官為了獲得有力支持,想使這位極為稚嫩無知的年輕國王相信,冉森教派(注:荷蘭神學家冉森創立的一個宗教改革門派。)就是共和派的同義詞。
堂璜的原作者是個西班牙人,名叫蒂爾索-德-莫利納。大約在1664年,有家意大利的戲班子在巴黎演出了一場模仿這個作品的戲,大為轟動。也許,這是世界上上演率最高的一出戲。這是因為,戲里有魔鬼,有愛情,有對地獄的恐懼,亦有對女人的激情,也就是說,在所有人——只要他們稍稍超出野蠻狀態——看來:這里面既有最可怖的,亦有最甜蜜的東西。
堂璜的形象被一位西班牙詩人引進了文學領域,這不足為奇,在這個國家的民眾生活里,愛情占了很重要的位置。在那兒,這是一種莊重的感情,為了它,一切都可以輕易地舍棄,甚至虛榮心!這真叫人難以相信。在德國和意大利亦是如此,這種感情驅使那些外國人干出種種瘋狂舉動,例如,娶一個窮姑娘,只要她漂亮,逗人愛就行。說實在的,唯有法國完全擺脫了這種感情。我們法國人都是精于算計的。在法國,姿色欠缺的姑娘并不乏追求者,而在別處,這種姑娘只能去作修女。在西班牙修女院所以不可缺少,原因就在于此。在這個國家姑娘不備嫁妝,這種習慣鞏固了愛情的勝利。在法國,愛情難道不是退避三舍,也就是說,只存在于那些沒有家庭專聘公證人去撮合結婚的姑娘之中!
拜倫勛爵筆下的那個堂璜,就沒有必要提了。那只是福布拉斯,一個微不足道的英俊后生,交了種種叫人難以置信的好運罷了。
因此,堂璜這個奇特的個性,只是在十六世紀的意大利才首次出現的。十七世紀,一個酷熱難當的白晝之末,一位意大利公主一邊津津有味地吃著冰淇淋,一邊說:“多遺憾,這竟不是一種罪孽!”
依我之見,這種感覺構成了堂璜的個性基礎。也正如大家所見,基督教于這種感覺是不可缺少的。
關于此,一位那不勒斯作者寫道:“這不就是意味著明知上天可以把你捏成齏粉還要與上天對抗?”據說,由此產生了找女信徒做情婦的極大樂趣,而且這個女信徒要十分虔誠,清楚自己造了孽,滿懷激情祈求上帝的寬恕,正如她滿懷激情犯下罪過一樣。
有一種簡單的倫理,把對人有益的稱為德行。嚴厲的庇烏五世倡導或者制訂了一套瑣細的教規,與這種倫理截然相悖。當時存在著極為嚴酷的宗教裁判制度。正因為太嚴酷,所以它在意大利只存在了很短的時間,以后便轉移到了西班牙。庇烏五世新訂的教遠規加強了宗教裁判的權力,使人人都對之心生畏怯。在若干年頭里,凡不執行,或公然蔑視這些被列為最神圣的宗教義務之一的繁瑣教規者,都要受到嚴厲的懲罰。假定有一個極為墮落的基督徒,正好在教皇剛剛頒布這套教規的時候出生在羅馬,看到公民在宗教裁判所的可怕法律面前戰抖的情景,一定會聳聳雙肩,尋思道:
“好家伙!我已是羅馬這個世界之都最富有的人,我也要成為這里最勇敢的人,那些人遵守的東西,我要公然蔑視。再說它們也確實不像人們應該遵守的東西。”
真正的堂璜,就應該是一個有膽有識的人,思想敏捷,明確,一眼就能看出人們的行為動機。
弗朗索瓦-桑西也許會尋思:“我這個羅馬人,1527年出生于羅馬,正逢波旁統帥率領的路德教派士兵在羅馬洗劫六個月,犯下種種可怕的瀆圣暴行的年頭,我用什么有效的行動,來讓人注意我的勇氣,從而盡最大可能地享有對抗輿論的樂趣呢?我怎樣來讓那些愚蠢的同代人大吃一驚呢?我又怎樣去感覺不同于這幫凡夫俗子的強烈快樂呢?
一個羅馬人,尤其是一個中世紀的羅馬人,決不是只說不做的人。空口說大話在意大利,比在世界任何一國都要被人瞧不起。
能對自己說出這番話的人,就叫弗朗索瓦-桑西。1598年9月15日,他就在妻子女兒眼皮下被人殺死。這個堂璜沒有給我們留下半點可愛的東西,他并不像莫里哀筆下的堂璜,因為想做個有教養的人,而陶冶、改變自己的性情。他所以想到別人,僅僅是想顯示自己比他們優越,想利用或者憎恨他們。堂璜決不會在別人的好感,美好的遐想和溫柔之心的幻覺中體驗到快樂。他需要的快樂,首先就是勝利,就是引人注目,就是被人承認。他需要的是無禮的勒波萊洛在傷心的埃耳維爾眼前打開的那份名單。(注:勒波萊洛是堂璜的心腹。埃耳維爾是堂璜的妻子。他打開的名單上記有堂璜追求的101個婦女的名字。詳見莫扎特的歌劇堂璜。)羅馬堂璜小心謹慎,掩飾自己的個性。他不像莫里哀筆下的那個堂璜,把自己的隱情告訴仆人。他沒有知己,也不亂開口,說的都是有利于實現自己意圖的話。莫扎特寫的堂璜,有時還有點真情實意,還有點惹人喜歡的快活勁兒,使得我們原諒他的荒唐,可這一切在羅馬堂璜身上是絲毫不存。一言以蔽之,我要描繪的是個丑惡的形象。
我原來只打算研究他的個性,不準備敘述,因為它只會使人厭惡而不會使人覺得好奇。可是我說實話,幾位旅伴向我提出了這一要求,我實在無法拒絕。1823年,我有幸和幾位可愛的人一起游歷了意大利。那次旅游讓我終生難忘。我和同伴們一樣,都被貝阿特麗絲-桑西的那幅精美的畫像迷住了。今天在羅馬巴貝利尼宮,還可見到這幅畫像。
現在,巴貝利尼宮的畫廊里,只剩下七八幅畫了。不過其中四幅是杰作。第一幅出自拉斐爾之手,畫的是他的情婦,著名的弗納麗娜的肖像。這幅畫是地道的真跡,不容置疑。今天還可找到幾張臨摹它的作品。它與佛羅倫薩畫廊里被認為是拉斐爾情婦的肖像截然不同。那幅肖像還被摩根以拉斐爾情婦的畫名制成了版畫。當然,那幅畫不是出自拉斐爾之手。看在這位偉大畫家的份上,讀者或許會愿意原諒這一小通離題話。
巴貝利尼宮的第二幅珍藏是基多的作品。這就是貝阿特麗絲-桑西的肖像。人們平常看到的她的像,有許多印制太差。這位大畫師在貝阿特麗絲的脖子上畫了一小塊起皺的布,頭上頂了一塊花帕。他沒有如實地畫出她特意訂制的臨刑時穿的衣服,也沒有畫出這位年方二八,剛陷入絕望之境的可憐少女蓬亂的頭發。他怕這樣畫出來過于真實,反讓人感到恐怖。在他的筆下,姑娘面部秀美,目光溫柔,眼睛大大的,那個驚詫的模樣兒,就像是一個人在號啕大哭時冷不防被人撞見似的。她的頭發金黃,煞是好看。在這個面龐上,看不出羅馬人的傲氣,以及常常從某個“臺伯河之女”(注:臺伯河流經羅馬,因此臺伯河之女即羅馬女人。)堅定的目光里流露的自信。那些羅馬女人常常自豪地稱自己為“臺伯河之女”可惜讀者將從下文獲知的慘案距今已有二百三十八年,在這漫長的歲月里中間色調變成了磚紅色。
巴貝利尼宮畫廊的第三幅杰作是盧克萊絲-佩特洛尼的肖像。她是貝阿特麗絲的繼母,與她一同被處死。這是個典型的羅馬婦人,天生漂亮而高傲。她容貌華貴,皮膚白皙,眉毛又黑又濃,目光熱切含著肉欲,與繼女溫柔、單純,近乎德國人的面容適成鮮明的對照。
第四幅畫像是提香的一幅杰作,圖像逼真,色調鮮明。那是一個希臘女奴,著名執政官巴巴利戈的情婦。
幾乎所有的外人一到羅馬,就要讓人先領著去參觀巴貝利尼宮的畫廊。他們,尤其是婦女,都是被貝阿特麗絲-桑西及其繼母的肖像吸引去的。我也有與眾相同的好奇心。接下來,一如眾人,我設法讀到了這個著名案件的材料。案卷里除了被告的答詞,其余文件都是用拉丁文寫的。我想,要是別人也有機會讀到這些文件,一定會覺得奇怪。因為它們幾乎沒有敘及案情,這是因為1599年,這個案子在羅馬是盡人皆知的。我花了一筆錢,獲準抄錄一份當時的敘述。我認為把它翻譯出來,不會有什么不當。至少,這份譯文能在1823年的女士面前高聲朗讀。當然,在某些地方譯者無法忠實于原文時,也只能作罷,因為那些恐怖的場面會使讀者大倒胃口。
真正的堂璜這個可悲的角色(即不想適應任何理想的榜樣,一心只想與輿論作對的人),其可惡的作為在此被全部揭露。他犯了殘暴的罪行,迫使兩位不幸的婦女讓人當她們的面把他殺死。這兩位婦人,一個是他的妻子,一個是他的女兒,而讀者大概也不敢判定她們是否有罪。不過當時人們都覺得,她們不該被處死。
我認為,嘎雷奧托-曼弗雷第的悲劇(他被自己的妻子殺死,大詩人蒙梯曾寫過這一題材)以及十五世紀很多不大為人所知,僅在意大利一些城市史上稍加提及的家庭悲劇。其結局都和佩特萊拉城堡的慘劇相似。下面便是那篇記敘文的譯文。原文成于1599年,是用羅馬的意大利文撰寫的。
1599年9月11日,圣父教皇克萊芒八世阿爾道勃朗迪尼治下,雅克和貝阿特麗絲-桑西兄妹,以及其繼母盧克萊絲-佩特洛尼因弒父殺夫罪被處以極刑。以下是案情實錄。
弗朗索瓦-桑西出生于羅馬,是最富有的市民之一。他一直過著腐化墮落的生活,最終死于非命。他的幾個剛武勇猛的兒子,以及他的女兒貝阿特麗絲,都被他害得過早地死亡。雖然(四天前)貝阿特麗絲被處死時剛滿十六歲,卻已被視為全意大利和教皇統治的國家里最美麗的女人之一。有消息說,上星期五,也就是可憐的貝阿特麗絲被處死的前一天,可敬的波倫亞畫派的學生基多-雷尼先生愿意為她畫一幀像。倘若這位大畫家完成這幅作品,如同他在這座京城完成的其他作品一樣出色,那么對這位絕色女子的姿容,后世就能多少有所了解。為了使后人了解這位少女遭受的無與倫比的不幸,以及這位具有真正的羅馬品質的姑娘以怎樣的毅力與不幸斗爭,我決心把我所聞的置她于死地的事情經過和她悲壯就刑的當天所見的場面記敘下來。
向我提供材料的人都是能獲知最隱密內情的人,盡管六周來,全羅馬人議論的只是桑西家的案件,可是這些材料至今仍不為人所知。我記敘這些事時享有一定的自由,因為我相信,我能夠在那些可敬的檔案材料里加進我自己的評論,當然這些評論將來會被剔除,但那只是我死后的事了。我唯一擔心的,就是按照事實需要說出的話,不利于證實貝阿特麗絲-桑西的無辜。須知所有認識這個姑娘的人,都喜愛她,尊重她。而仇恨和憎惡她那可惡的父親。
不能否認,弗朗索瓦-桑西天生精明,但脾氣也怪得驚人。他是桑西大人的兒子。他的父親在庇烏五世(吉斯列里)時當上了財務大臣。如人所知,那位教皇深惡痛絕異端邪說,忙于重建他可敬的宗教裁判所,忽略了對國事俗務的管理,使得在1572年以前當了好些年財務大臣的桑西大人,給他的兒子,也就是貝阿特麗絲的父親留下一筆凈值十六萬皮亞斯特(約合1837年的二百五十萬法郎)的收益。
除了這筆巨額財產,弗朗索瓦-桑西還以勇敢和謹慎聞名。在這一點上,任何一個羅馬青年都不如他。這種名聲不僅為他贏得了教廷的信任和民眾的擁戴,而且使人們把他的罪行看成可以原諒的過失。許多羅馬人帶著一絲遺憾,回憶起雷翁十世和保羅三世當政時人們所享有的思想與行動自由。雷翁十世于1513年駕崩。保羅三世亦于1549年逝世。在保羅三世治下,已經有人在談論年輕的弗朗索瓦-桑西,因為他使用很不尋常的手腕,干成了幾樁不尋常的風流事兒。
在保羅三世時代,大家還能開誠布公地說話。許多人都說弗朗索瓦-桑西尤其渴望于一些離奇事情,以追求新奇的,令人不安的刺激。他們都把從他帳本上發現的一些條款作為根據。那些條款是這樣的:
“為托斯卡納拉的新奇艷遇,支出三千五百皮亞斯特(約合1837年的六萬法郎)。并不算太貴。”
意大利其它城市的人大概不會知道,我們羅馬人的命運和存在方式,都是隨在位教皇的個性而改變。因此,在好心的教皇格列戈利十三世(布翁康帕尼)在位的十三年里,羅馬人可以為所欲為。誰想親手或雇人殺死仇敵,只要行動時稍稍謹慎,就不會受到追究。這種過分的寬容,導致了偉大的西克斯特五世教皇在位五年期間的過分嚴厲。說起這位教皇,人們就像談論奧古斯都大帝一樣,要末他干脆不來,要末他永遠待下去。那些十年來逍遙法外的投毒殺人犯被處決了。因為這些倒霉的家伙都曾向蒙塔托紅衣主教作過懺悔,而這位紅衣主教就是后來的西克斯特五世。
人們開始廣泛議論弗朗索瓦-桑西,主要是在格列戈利十三在位期間,那時他已經娶了一位十分富裕的妻子。對于他這位名聲很好的大人來說,這門婚事倒也十分相稱。這個女人給他生了七個孩子后去世了。她死后不久,他就另娶了盧克萊絲-佩特洛尼為妻。這個女子天姿國色,尤以膚色白皙出名。不過,她也有羅馬女人共有的缺陷,身體稍嫌豐肥了一點,盧克萊絲沒有給他生下一兒半女。
弗朗索瓦-桑西身上該受譴責的最輕微的惡習,便是淫蕩成性,而最大的惡習,便是不信上帝,他一生中誰也沒見他進過教堂。
他因淫亂罪三次入獄,不過他花了二十萬皮亞斯特(約合1837年的五百萬法郎),買通了他活著時先后在位的十二位教皇的親信,便次次被釋放回家。
我見到弗朗索瓦-桑西時,他已經鬢發蒼蒼了。當時是布翁康帕尼教皇在位,只要有膽量,干什么都行。弗朗索瓦-桑西身高五尺四寸,身體雖瘦,卻很勻稱。人家說他極為強健,也許這是他自己放的風聲。他的眼睛很大,富有表情,但上眼皮稍嫌松弛,他的鼻子又大又隆,嘴唇很薄,上面掛著優雅的微笑。不過,當他瞪著敵人時,這種微笑就變得叫人心寒膽戰,他一激動或受了刺激,全身就劇烈顫抖,好像害了大病似的。我年輕時曾見他騎馬從羅馬去那不勒斯,大概是去會哪個相好的女人。那正是布翁康帕尼在位期間。他獨身經過桑日耳瑪諾和法約拉樹林,毫不擔心有強盜剪徑。據說,他跑這段路程,用不了二十個小時,他總是獨來獨往,從不給人家通個信兒。馬走累了,他就另買一匹或偷一匹。要是有人找麻煩,他就毫不為難地給他一刀。不過說實話,在我年輕的時候,也就是說,他四十八或五十歲的時候,誰也沒有膽量與他對陣。但對他來說,與敵人較量尤其是一件大樂事。
在教皇治理的國家,條條大路上的人都知道他的大名,他出手豪闊,但他也十分記仇,一旦受了冒犯,他過了兩三個月也會派人把冒犯者殺死。
他漫長的一生中,只做過一件積德的事,那就是在他瀕臨臺伯河的府邸院內,為圣托馬斯建了一座教堂。不過這件奇事也是在怪異的愿望驅使下做出來的。他想時刻看到孩子們的墳墓。他喪盡天良,對孩子們懷有刻骨之仇,即使他們稚嫩無知,不可能對他構成任何侵害。
他常常帶著陰慘的笑容,對雇來建造教堂的工匠說:“我要把他們都葬在里面。”他把三個大的,即雅克、克利斯朵夫和羅什送到西班牙的薩拉芒格去上大學。等他們一到那個遙遠的地方,他就玩弄花招,不給他們寄錢。三個可憐的年輕人給父親寫了一封又一封信,卻得不到半點回音。他們百般無奈,只好四處告貸,沿途行乞,好不容易才回到祖國。
回羅馬后,他們發現父親待他們更加兇狠刻薄,盡管他家資巨萬,卻不愿供給兒子衣著,連購買最粗糙的食品的錢也不給。可憐的孩子們不得不向教皇求助,教皇迫使弗朗索瓦-桑西給他們一小筆膳宿費。有了這筆錢,他們便和他分居了。
不久,因犯淫亂罪,弗朗索瓦第三次,亦是最后一次被投入監獄。兄弟三人趁此機會求見圣父教皇,一致請求將他們的父親處死,因為他辱沒了家庭的名聲。克萊芒起初想這樣做,但后來又改變了主意,把三兄弟從他面前趕走。因為他不想滿足這些違背常情的孩子的要求。
正如以上所述,弗朗索瓦-桑西花了一大筆錢,買通可以保護他的人,便被開釋出獄。可以想象,三個兒子作了那種不合常情的事情后,更惹得父親憎恨。他不論大的小的,一天到晚不住地罵他們。對與他同住的兩個可憐女兒,他每天必定要棍棒相加。
大女兒盡管被嚴密監視,還是想方設法,給教皇遞送了一份請愿書,請求圣上將她嫁人或送她去修道院。克萊芒八世對她的不幸心懷惻隱,將她嫁給了夏爾-加布里也利。男方出身于居比奧最顯貴的家庭。圣上還迫使做父親的出了一份豐厚的嫁妝。
弗朗索瓦-桑西遭到這意外的打擊,怒不可遏。眼看貝阿特麗絲一天天長大,為了防止她學姐姐的樣,他便在他那深宅大院里安排了一套房間,把她關在里面,不許任何人探望。那時貝阿特麗絲剛剛十四歲,但已出落得花枝招展,楚楚動人。尤其是她那份快活、天真和逗樂的勁兒,在別人身上是看不到的。弗朗索瓦-桑西親自給她送飯遞水。可是誰會相信,這個魔鬼竟從此愛上了她,或假裝愛上了她,以便對她進行折磨。他常在她面前數落她姐姐,埋怨她對他耍的詭計。他越說越生氣,最后總要把貝阿特麗絲打一頓才罷手。
這期間,他兒子羅什-桑西被一個屠夫殺死。第二年,克利斯朵夫-桑西又被一個叫保羅-克爾索-德瑪薩的人殺死。他的大逆不道,褻瀆宗教。在這件事上暴露無遺,給兩個兒子舉行葬禮時,他連一個銅板的蠟燭也不買。當他獲知克利斯朵夫的死訊時,他竟叫起來,說只有把所有孩子全埋了,他才可能感到高興;還說,只要最后一個死了,他情愿燒掉房子,來表示自己的高興。聽到這樣的話,羅馬人都感到震驚。不過他們相信,一個敢拿自己的榮譽去與所有人,甚至教皇作對的家伙,是什么事都干得出來的。
(寫到這里,這篇記敘文的羅馬作者隱晦地提到了弗朗索瓦-桑西為了使同輩人吃驚而干的一些荒涎不經的事情。此處實在無法全部譯出,從表面看來,他的妻子女兒是他那些卑鄙念頭的受害人。)
干了這一切他還不滿足,竟企圖以威脅和暴力,強奸親生女兒貝阿特麗絲。這時貝阿特麗絲已經出落成了個大姑娘,嫵媚可愛。弗朗索瓦-桑西竟恬不知恥,一身脫得精光,躺在女兒床上。他還赤身裸體帶她在宅內各房間里走動,然后他把她帶到妻子的床上,以便讓可憐的盧克萊絲能在燈光下看到他跟女兒干的勾當。
他給這可憐的姑娘灌輸可怕的異端邪說。這些話,我簡直不敢重復。比如說,父親與女兒干了事兒,生下的孩子必定是圣人。教會敬仰的大圣人,都是這樣生出來的。也就是說,他們的父親同時也是他們的外公。
要是貝阿特麗絲有所不從,他便飽以老拳,將她毒打。可憐的姑娘實在忍受不了這種苦難的生活,便想學姐姐的樣。她以自己和繼母的名義,給教皇寫了一封請愿書,詳細地敘述了事情的經過。但是弗朗索瓦-桑西隨乎有了防備,因為這封請愿書并未送到教皇手上。至少,不可能在教皇的檔案資料館找到。當貝阿特麗絲后來被投入監獄時,她的辯護人需要這樣一份文件,以證明在佩特萊拉城堡發生的前所未聞的暴行。無論如何,貝阿特麗絲是出于正當防衛,這點是顯而易見的。只可惜找不到這份文件。
弗朗索瓦-桑西既然獲悉了這一企圖,怒不可遏。我們可以想到,他會怎樣變本加厲地虐待這兩個不幸的女人。
母女倆再也忍受不了這種生活。可是對教皇的司法機構又不能抱任何希望,因為那些大臣都被弗朗索瓦-桑西用厚禮買通,于是她們橫下心來,走了極端,最終因此送了命。不過這也有好處。她們不會再在這個世界受煎熬了。
必須交待,著名的蓋拉大人常來桑西府邸走動,他身材高挑,相貌堂堂,而且別具天賦,遇事能進能退,應付裕如。有人猜測他愛上了貝阿特麗絲,想脫掉教胞,娶她為妻。可是,盡管他極其謹慎,把感情深藏不露,還是引起了弗朗索瓦的憎恨。他責怪蓋拉與他的孩子們聯系太密。蓋拉大人每次聽說桑西不在家,就上女人們的房間,與她們聊幾個鐘頭,聽她們抱怨所受的令人難以置信的虐待。隨乎是貝阿特麗絲首先激動地說出了她們擬定的計劃,慢慢地,他也參與進來,而且,經不起貝阿特麗絲一再催促,他終于同意把這個奇特計劃轉告雅克-桑西。沒有后者的同意,這個計劃便無法實現,畢竟他是長子,除了弗朗索瓦,他就是一家之主。
沒有費多大氣力,就把雅克拖了進來,因為他飽受父親虐待,得不到絲毫資助。他對這點尤為氣憤,因為他已結婚,并有了六個孩子。他們選擇蓋拉大人的住所作為會面的地方,一同商量殺死弗朗索瓦-桑西的辦法。經過多方考慮,并征得母女倆同意,終于制訂出行動計劃。他們挑選弗朗索瓦-桑西的兩個仆人參與行動。這兩人對主子早已恨之入骨。他們一個叫馬爾皮奧,他心地善良,對弗朗索瓦的不幸子女十分憐愛,他同意參加謀殺行動,以便為他們做點好事。另一個叫奧蘭皮約,曾被高洛納親王選為那不勒斯王國佩特萊拉要塞的統領,但是弗拉索瓦-桑西仗著親王對他的無比信任,讓人把他趕走了。
大小事情都和這兩個仆人商量妥當。因為弗朗索瓦-桑西曾經宣布,他將去佩特萊拉要塞度夏,以避開羅馬的惡濁空氣,于是他們想在那不勒斯召集十來個土匪半路動手。這件事由奧蘭皮約負責辦理。他們議定,先讓土匪埋伏在佩特萊拉附近的森林里,再把弗朗索瓦-桑西上路的時刻通知他們,他們把他半路劫走,然后通知家屬,必須繳一大筆贖金才能放人。這樣,孩子們將被迫回到羅馬籌款。他們假裝一時籌集不到,土匪依照原先的威脅,不見款子便開刀殺人,這樣,誰也猜不出真正的殺人兇手。
夏天到了。但是,當弗朗索瓦-桑西從羅馬動身去佩特萊拉時,負責報信的人沒有及時通知埋伏在林中的土匪,以致他們來不及趕到大路上劫人。弗朗索瓦-桑西平安無事地到了佩特萊拉。土匪們不想再干這樁靠不住的買賣,便到別處干他們自己的營生去了。
桑西老奸巨滑,生性多疑,從不輕易走出要塞。現在他年邁體衰,脾氣愈來愈壞,折磨兩個可憐的女人更加殘忍,他聲稱她們見他身體衰弱十分高興。
貝阿特麗絲實在忍受不了這種可怕的生活,便把馬爾皮奧和奧蘭皮約叫到要塞城墻下,趁著夜里她父親睡著了,她通過一個低矮的窗口與他們說話,并扔給她們幾封寫給蓋拉大人的信。
通過這些信件,事情定了下來。只要馬爾皮奧和奧蘭皮約愿意親自殺死弗朗索瓦-桑西,蓋拉大人就允諾付給他們一千皮亞斯特,其中三分之一由他在羅馬預付。另外三分之二,待事成之后由盧克萊絲和貝阿特麗絲支付。因為那時候她們將真握弗朗索瓦-桑西的保險柜。
她們還商定在圣母誕辰那天動手。為此兩個女人設法把兩個仆人領進了要塞,可是盧克萊絲出于對圣母紀念日的尊重,不愿在這天行動,她勸貝阿特麗絲玩遲一天,以免犯下雙重的罪孽。
1598年9月9日,晚間,母女倆想方設法,讓弗朗索瓦-桑西這個很難騙住的人服了鴉片。他睡得很死。
到了半夜,貝阿特麗絲把馬爾皮奧和奧蘭皮約引進要塞。
接著,母女倆又把他們領進老家伙的房間,他還在呼呼酣睡,她們讓兩個男人留在房間,依約行動。自己則退到隔壁房間等候消息。誰知兩個男人一臉煞白地走了出來,好像丟了魂似的。
“出了什么事?”兩個女人問。
“殺一個睡著了的老頭子,是多么卑鄙可恥!我們心不狠,下不了手!”
一聽這話,貝阿特麗絲火冒三丈,厲聲罵道:
“你們這些男子漢,什么都準備好了,卻沒有膽量去殺一個睡著了的人!要是他醒著,你們連正面看他一眼恐怕都不敢吧!事情辦成這個樣子,你們還有臉要錢!好吧,既然你們怕下手,那我就去干。哼,你們不干,也活不長久的!”
這幾句氣話激怒了兩個男人,再說他們又怕減少酬金,于是橫下心來,回到臥室。兩個女人也跟了進去。兩人之一拿著一枚大釘子,對準酣睡的老頭子的眼睛,另一個拿著錘子,把鐵釘打進老頭的頭顱。他們用同樣的辦法,在老頭的咽喉處也釘了一枚,可憐的家伙掙扎了一陣,但是沒用,終于帶著一身罪惡,見魔鬼去了。
完事以后,年輕姑娘交給奧蘭皮約一大袋錢幣,又把她父親一件鑲著金線的呢大衣給了馬爾皮奧,然后把他們打發走了。
兩個女人留下來,先把尸體頭頸部的釘子拔出來,然后,用床單裹住尸體,拖著頭穿過一個個房間,來到一條走廊上。走廊下面是一座人跡罕至的小花園。里面有一株碩大的接骨樹。她們便把尸體拋在這棵樹上。走廊盡頭有廁所。她們希望,第二天人們發現落在樹上的尸體時,會以為老頭子是上廁所失足摔下去的。
事情果如她們的預想。早上,有人發現了老頭子的尸體,頓時要塞里一片哭鬧聲。她們也免不了又哭又叫,為不幸死去的父親、丈夫傷悼。但貝阿特麗絲雖有報復所遭凌辱的勇氣,卻缺乏生活中必需的謹慎。那天一大早,她把一條血跡斑斑的床單交給要塞的洗衣婦,告訴她不要大驚小怪,因為她夜里不舒服,流了很多血,現在已經完全好了。
兩個女人為弗朗索瓦-桑西體面地舉行了葬禮,然后回到羅馬,準備享受長期以來渴望的安寧生活。
她們以為自己從此是幸福的人了,殊不知那不勒斯那邊已經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