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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二x年春季的一天晚上,羅馬舉城轟動,b公爵這位名聞遐邇的大銀行家,在威尼斯廣場邊新落成的宮邸里舉行舞會。凡是意大利的藝術、巴黎和倫敦的豪華生活所能產生的輝煌壯麗,都匯集一起,裝飾這座宮殿。賓客如云,英國上流社會那些端莊淑靜的金發美女,早就渴望享有參加這個舞會的殊榮,她們蜂擁而至。羅馬最俏麗的女人與她們爭奪美女大獎。有一位年輕女郎由她父親領著走進舞場,她那明亮的眼睛、烏黑的頭發都表明她是個美麗的羅馬姑娘。頓時,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她的一舉一動都顯露出風度不凡。
人們看到一些外國人,他們一進場就對舞會的富麗堂皇驚嘆不已。他們說:“歐洲任何國君的盛典,都遠不能與之相比。”
因為國君們沒有羅馬式的宮殿,而且他們邀請的只是宮中的命婦,而b公爵邀請的卻全是美女。這天晚上,他對邀來的賓客心滿意足。男人們似乎被弄得眼花繚亂。在這么多超群絕倫的美女中,必須確定誰是最美的人。評選有一陣猶豫不決,但瓦妮娜-瓦尼尼公主,就是那位黑發、亮眼的姑娘終于被宣布為舞會的女王。很快,外國人和羅馬的年輕男人紛紛離開自己所在的沙龍,涌入公主所在的舞廳。
她的父親堂-阿斯德魯巴爾-瓦尼尼親王希望她先陪兩三位德意志大公跳舞。接著,她接受了幾個英俊絕倫、高貴至極的英國人的邀請。但他們一本正經的態度使她厭煩,她似乎更樂意折磨看來已墜入瘋狂情網的年輕堂-李維奧-薩維里。這是羅馬最引人注目的青年人,并且是個王子。可是,假若有人給他一本小說,他讀不了二十頁便會扔掉,說看書使他頭暈,在瓦妮娜看來,這是個不足之處。
將近午夜時分,有一個消息在舞會上傳播開來,引起了相當大的震動。拘禁在圣昂日城堡的一個年輕的燒炭黨人喬裝改扮逃跑了。他以傳奇般的勇敢,通過了監獄守兵的最后一道防守。他用一柄匕首襲擊守兵,但是自己也負了傷。現在警察正循著街上的血跡追捕他,希望把他捉拿歸案。
當人們講述這個傳聞時,堂-李維奧-薩維里剛和瓦妮娜跳完舞。他為她的夫貌和魅力所傾倒。當他把瓦妮娜領回座位上時,用幾乎變得發狂的聲調問:
“行行好。告訴我,您最喜歡誰?”
“剛逃跑的那個年輕的燒炭黨人。”瓦妮娜回答道“至少,他還做了點事兒,沒有白活。”
堂-阿斯德魯巴爾親王朝女兒走過來。這是個家財萬貫的富豪,二十年來從未核對過管家的賬目,那管家把他自己的錢復借給他自己,從中賺了一大筆息金。假如您在街上遇見親王,您一定會把他當作年老的喜劇演員、而不會注意到他手指上戴了五六個大鉆石成指,他的兩個兒子當了耶穌會教士,后來都患瘋癲死了。他已經將他們遺忘了。只是,他的獨生女瓦妮娜不愿嫁人,這使他大為不快。她年屆十九,已經拒絕了所有門第最顯赫的求婚者。她這樣做是出于什么原因?原來她認為:羅馬人不值一顧。當年蘇拉放棄終身執政,也是出于這個原因。
舞會的第二天,瓦妮娜發現她父親,最不管事的人,一生中從未費力拿過鑰匙,今日卻小心翼翼地關緊了一扇門并加上鎖。門里有一道樓梯通往宮邸四樓的一套房間,那套房間的窗戶正對著一個栽著橘樹的土臺。瓦妮娜上羅馬城逛了幾處地方,回來時,官邸的大門由于準備安裝燈飾,被堵住了,馬車只好從后院進來。瓦妮娜抬起眼睛,驚異地發現父親那么謹慎地關住的房間里,有一扇窗戶打開了。她扔下伴娘,跑上樓頂,找了很久,終于在面對土臺的這面,發現了一扇裝著格柵的小窗戶,它離她只有兩步遠。也許這間房里住了人。但,他是誰呢?翌日,瓦妮娜成功地拿到了通往種有橘樹的土臺的小門鑰匙。
她悄悄地走近那扇仍然敞開的窗戶,躲在百葉窗后往里瞧,只見房間里架著一張床,有個人躺在上面。她剛想退回去時,瞧見一條長裙扔在椅子上,于是又仔細看了看床上的人,她發現她一頭金發,看上去十分年輕。她不再懷疑這是個女人。扔在倚上的裙子血跡斑斑,放在桌上的一雙女鞋上也有血點,陌生人動了一下,瓦妮娜發現她負了傷。她胸脯上包著一大塊布,僅由幾條布帶扎緊,這不會是出自外科醫生的手。瓦妮娜注意到,每天下午四點左右,她父親都要關在房間里忙一陣,然后上陌生人那兒去,很快他又下來,坐上馬車去維特萊希伯爵夫人家。他一走,瓦妮娜就爬上土臺,從那里她可以看見陌生女人,她對這個如此不幸的女人深表同情。她試圖猜出她的遭遇。扔在椅上的血跡斑斑的裙子像被匕首刺穿了,瓦妮娜可以數出破處。有一天,她比較清楚地看見了陌生女人:她的藍眼睛凝望著天空,仿佛在作祈禱,很快,她美麗的眼睛里噙滿了淚水。年輕公主好容易才控制住自己沒和她說話。次日,瓦妮娜壯著膽子,在父親到來之前,就藏在土臺上。她看著堂-阿斯德魯巴爾走進陌生女人的房間,他帶著一只小籃子,里面放著食物。親王神色不安,說話很少。他的聲音這么小,盡管窗戶是打開的,瓦妮娜也不能聽清。他做好了要做的事,很快又走了。
“這可憐女人一定有些窮兇極惡的冤家對頭,”瓦妮娜暗想“使得我父親那樣無所顧忌的人,也不敢相信任何人,寧肯每天不辭辛苦,親自爬這一百二十級梯子。”
一天晚上,正當瓦妮娜悄悄地朝陌生女人的窗戶探過頭去時,猛然與她的目光不期而遇。事情露底了,瓦妮娜往地上一跪,叫道:“我喜歡您,我忠實于您。”
陌生女人示意她進去。
“我真得求您原諒。”瓦妮娜叫道“大概,我愚蠢的好奇心冒犯了您!我向您發誓嚴守秘密,我永遠不再來這兒,如果您要我這樣的話。”
“看到您,有誰不感到幸福呢?”陌生女人說“您住在這座官里嗎?”
“是的,”瓦妮娜回答“我看您還不認識我。我是瓦妮娜,堂-阿斯德魯巴爾的女兒。”
陌生女人吃驚地盯著她,臉刷地變得通紅。接著她說:
“我希望您每天來看我,請屈尊答應我吧!但我希望不讓親王知道您的來訪。”
瓦妮娜的心咚咚直跳,她覺得陌生女人的言談舉止非常優雅,這個可憐的年輕女子大概觸犯了某個權貴,也許一時吃醋,殺死了她的情夫?瓦妮娜不能想象她的不幸會有平庸的原因。陌生女人告訴她。說她肩上挨了一刀,傷及肺部,疼痛不堪,她常常發現自己滿口鮮血。
“您沒有請外科醫生?!”瓦妮娜驚叫起來。
“您知道,在羅馬,外科醫生必須把所治傷員的情況一五一十向警察報告。”陌生女人說“親王屈駕親自用您看到的這塊布包扎了我的傷口。”
陌生女人極自然地把受傷的經過帶過去了。瓦妮娜愛她若狂,然而,有一件事令年輕公主大惑不解:在極為嚴肅的談話中,陌生女人似乎好不容易才克制住突然想笑的念頭。
“要能知道您的姓名,我會很高興的。”
“人家叫我克萊芒蒂娜。”
“好吧!親愛的克萊芒蒂娜,明天下午五點我來看您。”
第二天,瓦妮娜發現她的新朋友精神極為不佳。
“我愿意給您叫個外科醫生來。”瓦妮娜一邊擁抱她,一邊對她說。
“我寧愿去死,也不請外科醫生。”陌生女人說“難道我要連累我的恩主不成?”
“羅馬總督薩維衛-卡丹扎拉先生的外科醫生,是我家一位仆人的兒子。”瓦妮娜大聲地說“他對我們忠心耿耿。處于他的地位,他不怕任何人。我父親不知道他有這樣忠誠,我要派人去請他來。”
“我不愿讓外科醫生來治療。”陌生女人激烈地叫起來,使瓦妮娜覺得意外。“來看我吧!要是上帝一定要召我去,那就讓我幸福地在您的懷抱中死去。”
第二天,陌生女人的情況更見嚴重。
“如果您還愛我,”瓦妮娜離開她時說“您就會看到一個外科醫生。”
“要是他來了,我的幸福就會立刻消逝。”
“我就打發人去請。”瓦妮娜又說了一句。
陌生女人不再說話,只是拉住她,抓起她的手在上面亂吻。
有好長一陣兩人邢緘默無言,陌生女人眼里噙著淚水。最后,她放了瓦妮娜的手,用仿佛即將死去的神氣對她說:
“我有件事要向您坦白,前天,我說我叫克萊芒蒂娜,這是假的;我是一個不幸的燒炭黨”
瓦妮娜大吃一驚,把椅子許后一推,馬上站了起來。
“我覺得,”燒炭黨人繼續說“這個坦白會使我失去伴隨我生命的唯一幸福。然而,欺騙您卻不應該是我的行為。我叫彼埃特羅-米西利里,十九歲。我父親是圣琪羅——英——瓦多的一名可憐的外科醫生,我自己是燒炭黨的成員。他們突然破獲了我們的‘買賣’。我手銬腳鐐,被人從羅馬涅押到羅馬,丟進一間白天黑夜都點著燈的黑牢里,在那里度過了一年又一個月。有一個好人幫我逃跑,他讓我裝扮成婦女。當我走出監牢,來到最后一道門的守兵面前時,正好有一個兵在罵燒炭黨,我給了他一記耳光。我向您肯定,我決不是充好漢,確實是要出口氣。干了這個冒失事兒后,我在羅馬的大街小巷里被人追捕,身上被刺刀捅了幾下,已經精疲力竭,便跑進一處大門敞開的府邸。我聽到憲兵們跟在我后面跑上來,我跳到一個花園里,摔倒了,離一位散步的婦人只有幾步遠。”
“維特萊希伯爵夫人!我父親的朋友。”瓦妮娜說。
“什么!她告訴您這事兒啦?”米西利里叫道“不管怎樣,這位夫人——她的名字永遠不應該說出來——救了我的命。當憲兵們闖進她的府邸要逮住我時,您父親把我放進他的馬車,駛走了。我自覺非常虛弱,好幾天來,肩膀上的刀傷簡直叫我不能呼吸。我快死了,我將為自己的死抱恨終天,因為我再也見不到您了。”
瓦妮娜驚慌不安地聽他講完,然后匆匆地走出去。在她那雙十分美麗的眼睛里,米西利里看不到絲毫同情,看到的僅僅是高傲的心受到傷害后的表情。
夜間,一個外科醫生來了,他獨自一人,米西利里大失所望。他擔心再也見不到瓦妮娜。他向醫生不停探問,醫生只作治療,并不答話。此后的日子亦是同樣的沉默。彼埃特羅的雙眼一刻不離對著土臺的落地窗,瓦妮娜通常從那里進來。他感到傷心極了。有一次,將近午夜時分,他仿佛瞥見有一個人呆在土臺暗處,是瓦妮娜嗎?
其實每天晚上,瓦妮娜都來這里,把面頰貼在年輕燒炭黨人的窗玻璃上。
“要是我和他說話,”她暗忖“那我就完了!不,我永遠不應該再見到他!”
這個決心剛下,她馬上又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她對年輕男人的溫情。當時她那么愚蠢,以為他真是女人。在跟他如此溫柔地親熱之后,難道又必須把他忘掉?在瓦妮娜最理智的時候,她對自己思想的變化感到驚恐。自從米西利里告訴她真實姓名以來,所有她經常想到的事物宛如蒙上了一層輕紗,縹緲地顯現出來。
不到一個星期,瓦妮娜一臉煞白,顫抖著和外科醫生一起走進了年輕燒炭黨人的房間。她來告訴他,她必須讓親王派一個仆人來替代自己。她呆了不到十分鐘,但幾天后,出于人道,她又和外科醫生一同來了。有一晚,盡管米西利里傷情好轉,她再無借口替他的性命擔憂,但她還是大膽地獨自來了。看到她,米西利里感到極其幸福,但他設法掩飾自己的愛情。無論如何,他不愿失去男子漢的尊嚴,瓦妮娜呢,走進來滿臉緋紅,也生怕他說出什么動情的話。但他僅以高尚、忠誠、友好的態度接待了她,卻并不怎么熱情,瓦妮娜又因此而感到悵然。她走的時候,他也沒有極力挽留。
幾天以后,當她再來時,他還是同上次一樣,向她肯定地表示可敬的忠心和永遠的感激。瓦妮娜沒有發現年輕燒炭黨人抑制著的激動情緒,她懷疑自己是在單相思。這位如此高傲的姑娘,現在卻傷心地感到自己愛得發狂。她裝出快活的神氣,有時也佯作冷淡,來得沒有從前那樣經常,卻不能下決心停止探望年輕的傷員。
米西利里盡管燃燒著愛情的烈火,卻想到自己出身寒微,以及自己負有的義務,他決定:如果瓦妮娜一個星期不來看他,他就決不屈服于愛情。年輕公主高傲的內心逐步展開斗爭。“那么,”她終于對自己說“我去探視他是為我自己,是為了讓我高興,我永遠也不會向他承認他使我感興趣。”她在他房里呆上很久,而他同她說話,如同有二十人在場時一樣規矩。有一次,瓦妮娜恨了他整整一天,想了整整一天,決心要對他比平日更冷淡更嚴肅。可到了晚上,她還是忍不住對他說她愛他。很快,她就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拒絕他的了。
瓦妮娜愛得如癡如狂,但也得承認,她高興萬分。米西利里不再想到保持男子漢應有的尊嚴,他墜入了情網,就和意大利其他人十九歲初戀時的情形一樣。他對這種熱烈的愛情十分認真,甚至向這位高傲的公主坦白了他獵獲愛情的手法。幸福的日子多么易過,四個月的時間倏忽即逝。一天,外科醫生宣布傷員可以自由自在地活動了。“我將怎么辦呢?”米西利里想“仍舊躲在羅馬一位絕色姑娘家里享受愛情嗎?把我關押了十三個月,想不讓我再見天日的可惡暴君們一定以為我害怕了,投降了!意大利啊,要是你的兒女因為一點小事便把你扔下不管,那你委實太不幸了!”
瓦妮娜毫不懷疑永遠和她在一起是彼埃特羅的最大幸福,他顯得太高興了。然而,波拿巴特將軍的一句話在這個年輕男子的心中辛酸地回響,影響著他對瓦妮娜的態度。一七九六年,當波拿巴特將軍離開布雷西亞時,送他到城門口的市政府官員對他說,布雷西亞比意大利其他地方的人更愛自由。“對,”他回答“他們愛和他們的情婦談論自由。”
米西利里頗顯為難地對瓦妮娜說:
“天一斷黑,我就得走。”
“可千萬小心,天亮前要回宮,我等你!”
“到天亮時我已離開羅馬好幾英里了。”
“好極了。”瓦妮娜冷冷地說“那您去哪兒?”
“羅馬涅,去報仇。”
“我有錢,”瓦妮娜平靜地說“我希望您能接受我送的武器和錢。”
米西利里注視她好一陣,眼睛眨也不眨。然后,猛一下撲進她的懷里。
“我的心肝,你讓我忘了一切,甚至我的責任!”他對她說“但你的心靈越高尚,你就越應該理解我。”
瓦妮娜淚如雨下,于是他同意第三天再走。
“彼埃特羅,”第二天她對他說“你經常對我說,一個名人,比如說一位羅馬親王,廣有錢財,他就可以趁奧地利人卷入一場大戰,遠離我們的時候,為爭取自由的事業立下殊功。”
“是的。”彼埃特羅說,感到有點驚訝。
“那好!你心靈高尚,缺的只是一個高貴的地位。我和你結婚,并帶來二十萬利佛的年金。我負責征求父親的同意。”
彼埃特羅撲通一聲跪在她腳下,瓦妮娜高興得容光煥發。
“我真心地愛你,”他對她說“但我只是祖國的一名可憐的仆人;意大利愈是不幸,我就愈應該對她忠貞不貳。為了求得堂-阿斯德魯巴爾的同意,我必須在許多年內扮演可悲的角色。瓦妮娜,我謝絕你的求婚。”
米西利里匆匆地說出這話表明態度。因為他怕自己很快又會失去勇氣。
“我的不幸,”他叫道“是我愛你甚于愛自己的生命,對于我來說,離開羅馬是對我最殘酷的酷刑。啊!要是意大利擺脫了那幫野蠻人的統治多好!我會多么高興地和你登船去美洲生活。”
瓦妮娜僵立在那兒,拒絕她的愛情,這使她的自尊心受到打擊。但很快她撲進米西利里的懷里。
“你比任何時候都可愛。”她叫道“是的,我可愛的鄉下外科醫生的兒子,我永遠屬于你。你是一個偉人,和我們的祖先一樣。”
所有關于前途的考慮,所有掃興的然而是理智的想法全拋到九霄云外去了。一時間他們完全沉浸在愛情之中。等到他們能夠清醒地說話時,瓦妮娜對他說:
“我差不多會和你同時到達羅馬涅,我讓人給我安排去巴萊達洗溫泉浴。我將住在圣尼戈洛別墅,離福爾里不遠”
“我在那里和你一塊生活!”米西利里叫道。
“從今以后,我就豁出去了。”瓦妮娜嘆了一聲,說:“為了你,我墮落了。但沒關系你會愛一個失去榮譽的姑娘嗎?”
“難道你不是我的妻子,一個永受尊敬的妻子?我會永遠愛你并且保護你的。”
瓦妮娜必須去參加社交活動。她剛離開,他就開始感到他自己行為不夠理智。
“祖國是什么?”他自忖道“這又不是一個人,因為做了好事,我得感恩圖報;如果不這樣,他會感到不幸,并且可能詛咒我的。祖國和自由,這是對我有用的東西,就像我的大衣,是我應該買的,如果我沒有從父親手里作為遺產按過來。總之,我熱愛祖國和自由,因為這兩件東西對我有用。倘若我拿它們無用,倘若它們對于我猶如八月的毛氅,那么,買來又有何益,何況要付出巨大代價?瓦妮娜這么美麗!才華如此罕見!人家會極力討好她,取悅于她,她會把我遺忘。哪個女人一生只有一位情人呢?羅馬的這些王公貴族,我把他們當作平民一般鄙視,可他們卻比我有優勢!啊!要是我走了,她會把我忘掉,我會永遠失掉她。”
半夜,瓦妮娜來看他。他向她傾吐了自己剛才內心的猶豫,并告訴她,他因為愛她,所以對祖國這個偉大名詞作了較深的探討,瓦妮娜聽了十分高興。
“若是他非在祖國與我之間進行選擇不可,”她暗忖“肯定我會被選上。”
附近教堂的時鐘敲響了三點,訣別的時刻終于到了,波埃特羅從朋友身上抽回雙手,他已經步下小樓梯。這時瓦妮娜強忍住眼淚,微笑著對他說:
“假如你被一個可憐的村婦照料過,難道你不打算做點什么事情表示一下感謝?你此去前途未卜,因為你將在敵人中旅行。就當我是村姑,請給我三天時間,以報答我對你的照護。”
于是米西利里又留了下來。可是三天之后,他還是離開了羅馬,借助從一位外國大使手中買來的護照,他平安地回到了家,家人歡天喜地,沒想到他居然還活著回家。他的朋友想殺死一兩個憲兵,以慶賀他的歸來。
“沒有必要,不要殺死會使用武器的意大利人。”米西利里說。“我們的祖國不是像幸運的英格蘭那樣的島國,我們缺少抵御歐洲君主入侵的士兵。”
過了一段時間,米西利里由于被憲兵們緊追不舍,便用瓦妮娜贈予的手槍擊斃了兩個,于是憲兵們懸賞購買他的腦袋。
瓦妮娜沒有在羅馬涅露面,米西利里以為她把自己忘了,他的虛榮心大大受了傷害。他開始想到他與戀人地位身分的懸差。有一陣,他激動不堪,惋惜過去的幸福,甚至想重返羅馬,去看看瓦妮娜到底在干什么。當這種瘋狂的念頭將要壓倒他對祖國的責任感的時候,有一天晚上,山上教堂的鐘聲敲響了。鐘聲奇特,仿佛敲鐘人心不在焉。其實這是燒炭黨人的秘密團體發出的集合信號。米西利里回到羅馬涅后,就加入了這個團體。就在這一夜,所有燒炭黨人都在林中一個隱修院集合。兩個隱修士抽鴉片抽得昏昏沉沉,根本弄不清他們的小房子被拿作何用。米西利里悶悶不樂地來了,他在這里獲知,由于團體首領被逮捕,他,年僅二十的青年,將被推選為這個團體的首領。在接受這不期而至的榮譽時,彼埃特羅感到自己的心咚咚直跳。當他獨自一人時,他下決心不再想念將他遺忘的那位羅馬姑娘,他要全心全意來盡自己的義務,把意大利從野蠻人手中解放出來。
兩天后,他從部下呈交的有關來往人員的報告中,看到了瓦妮娜公主剛剛抵達她的圣尼戈洛城堡的消息。看到這個名字,他與其說高興不如說心緒紛亂。他下決心當晚不去圣尼戈洛城堡,以為這樣就保證了他對祖國的忠誠,其實這純屬徒勞。他沒想到,一想起瓦妮娜他就不能有條有理地執行他的任務,第二天他見到了她,她仍和在羅馬時一樣鐘情于他。她父親想讓她結婚,使她的行期推遲了,她帶來兩千金幣。這個意外的援助來得恰是時候,它使新任首領的米西利里贏得了人們的尊敬。他們到加爾富訂造了一批匕首,把負責搜捕燒炭黨的教皇特使的心腹書記官俘獲過來,從他那里繳獲了充當政府坐探的教士的花名冊。
在不幸的意大利,曾經企圖發動的一次最有理智的起義就是在這期間完成準備工作的。我在此并不想贅述詳情。我只滿足于說,如果那次斗爭獲得成功,米西利里可望得到殊榮。數千起義者將由他發號施令,揭竿而起,手執武器,等待首領的到來。決定性的時刻臨近了,但和以往一樣,由于上級首領的被捕,起義癱瘓了。
到羅馬涅不久,瓦妮娜就看出對祖國的愛使她的情人忘記了其它所有的愛情。年輕的羅馬姑娘的自尊心受到了損傷。她雖然極力使自己理智一些,但還是陷入悲觀的優傷之中,她無意中驚奇地發現自己詛咒了自由。有一天,她來到福爾里看望米西利里。以前,出于自尊她壓抑著自己的痛苦,而今天,她再也忍不住了。
“確實,”她對他說“你像丈夫一般愛我,但這不是我的意愿。”
她的眼淚馬上落了下來,但降低身分去責備他,也是件不光彩的事。米西利里全神貫注地想著自己的事情來回答她的眼淚。瓦妮娜突然起念,要離開他回羅馬。她剛才說的話暴露了自己的軟弱。現在她要懲罰自己。她從中感到一種殘酷的快樂。沉默片刻之后,她拿定了主意。要是她不離開米西利里,她就會覺得是自己在向他屈膝求愛。只有當他痛苦地突然發現她不在,而徒然地在四周尋找時,她才覺得快樂。但自己如此瘋狂地愛這個人,卻沒有獲得他的愛情,這種想法隨即又使她心碎。于是她打破沉默,使盡種種辦法,要從他口中套出一句表示愛慕的話。他卻心不在焉地對她說一些極為溫柔的話。但只要說到他的政治事業時,他的口氣就為之一變,感情真摯熱烈,他痛苦地叫道:
“啊!若是這回還不成功,若是又被政府破獲,我就再也不干了。”
瓦妮娜仍一動不動地站著。一個小時以來,她一直感到這是最后一次看到她的情人了。他說的話像一縷必然帶來不幸的光線,在她腦中倏地一亮。她暗想:
“燒炭黨人接受了我好幾千金幣。他們不會懷疑我對他們的秘密行動懷有貳心。”
瓦妮娜停止沉思,對彼埃特羅說:
“你愿隨我去圣尼戈洛城堡住一天嗎?你們晚上的集會并不需要你出席。明天早上,在圣尼戈洛,我們可以一起散步,這會平息你的激動,使你恢復冷靜。在這種關鍵時刻.你需要冷靜。”
彼埃特羅同意了。
瓦妮娜離開他去作旅行的準備,像通常那樣,把他藏在小房間里鎖好。
她朝她過去的一個女傭家跑去,這個女傭因為結婚離開了她。后來在福爾里開了家小商店。到了這個女人家后,她匆匆地在找到的一本歷書的空白頁邊上寫下了燒炭黨人秘密團體當晚集會的準確地點。她在告密書的末尾寫下這樣的話:“這個團體由十九個成員組成。這里是他們的姓名和住址。”寫好這份非常準確的名單,——除開缺少米四利里的名字外,它的確準確無誤,她對這位信得過的女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