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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萊納夫人的面容突然變了,最溫存的柔情讓位于深沉的遐想。
“我們要是馬上死呢?”最后她說。
“誰知道另一個世界有什么?”于連答道“也許是痛苦,也許什么也沒有。難道我們不能甜甜蜜蜜地共同過上兩個月嗎?兩個月,那是許多天呀。我永遠不會這樣幸福的!”
“你永遠不會這樣幸福的!”
“永遠不會,”于連大喜,重復道,我跟你說話,就象跟我自己說話一樣。天主不容我夸大。”
“你這樣說話,就是命令我,”她說,露出了羞怯而憂郁的微笑。
“那好!你以你對我的愛發誓,不以任何直接或間接的方式謀害你的生命你要記住,”他補充說“你必須為了我的兒子活下去,瑪蒂爾德一時成為德-克魯瓦澤努瓦候爵夫人,就會把他扔給仆人們。”
“我發誓,”她冷冷地說“但是我要帶走你親筆寫的、有你的簽字的上訴狀。我親自去找總檢察長先生。”
“當心,這會連累你的。”
“在我來監獄看你之后,我就永遠成了貝藏松和整個弗朗什-孔泰街談巷議的女主角了,”她神情悲痛地說。“嚴厲的廉恥的界限已經越過我是一個喪失名譽的女人,真的,這是為了你”她的口氣那么悲傷,于連擁抱了她,感到一種全新的幸福。那已經不是愛的陶醉,而是極端的感激了。他第一次看到她為他做出的犧牲有多么巨大。
顯然有個好心的人告訴了德-萊納先生,他妻子去監獄看望于連,在那兒呆了很長時間;因為過了三天,他派了車來,明令她即刻回維里埃。
這殘酷的分別使于連的這一天開始就不順。兩、三個鐘頭以后,有人告訴他,有個詭計多端,但在貝藏松的耶穌會里未能爬上去的教士,一大早就站在了監獄門外的路上。雨下得很大,那家伙企圖裝出受難的樣子。于連心緒惡劣,這種蠢事使他大為惱火。
早晨他已拒絕這個教士的探望,然而此人打算讓于連作懺悔,然后利用他認為肯定可以獲悉的所有那些隱情,在貝藏松的年輕女人中博取名聲。
他高聲宣布,他要在監獄門口度過白天和黑夜;“天主派我來打動這個叛教者的心”老百姓總是喜歡看熱鬧,開始聚集起來。
“是的,我的弟兄們,”他對他們說“我要在這里度過白天,黑夜,以及此后的年有白天和年有黑夜。圣靈跟我說過話,我負有上天的使命;我要拯救年輕的索萊爾的靈魂。跟我一起祈禱吧”
于連討厭人家議論他,討厭一切能夠把注意力引向他的事情。他想抓住時機悄悄地逃離這個世界;然而他又存著再見德-萊納夫人的希望,他愛得發了狂。
監獄的門朝著一條很熱鬧的街。想到這個一身泥巴的教士招來一大群人議論紛紛,他的心備受折磨。“毫無疑問,他每時刻都提到我的名字!”這時刻比死亡還讓人難受。
有一個看守對他很忠心,他一個鐘頭里叫了他兩、三回,讓他去看看那教士是不是還在監獄門口。
“先生,他跪在泥水里,”看守每次都對他說“他高聲祈禱,為您的靈魂念連禱文”“無禮的家伙!”于連想,這時候,他果然聽見一片低沉的嗡嗡聲,那是人們應答連禱文的聲音。更使他不耐煩的是,他看見看守本人也嘴唇一動一動地念著拉丁文。“有人開始說,”看守說“您的心腸一定很硬,才會拒絕這個圣潔的人的幫助。”
“我的祖國啊!你還是這么地野蠻!”于連氣瘋了,嚷道。
“這家伙想在報上有一篇文章,他肯定會得到的。”
“啊!該下地獄的外省人!在巴黎,我可不受這樣的氣。那兒的人招搖撞騙要高明得多。”
“讓那個圣潔的教士進來吧,”最后分對看守說,額上的汗直往下淌。看守畫了個十字,高高興興地出去了。
那個圣潔的教士丑得可怕,而且還渾身是泥。冰冷的雨水更增加了黑牢的陰暗和潮濕。教士想擁抱于連,說話間拿出了深受感動的樣子。最卑劣的偽善實在太明顯;于連一輩子還不曾這么憤怒過。
教士進來已經一刻鐘,于連完全成了個懦夫。他第一次覺得死是可怕的。他想到執行后兩天,尸體開始腐爛
他正要表現出軟弱,或者撲向教士,用鎖鏈勒死他,這時候突然想。何不請這個圣潔的人為他舉行一次四十法郎的彌撒,就在當天。
時間快到中午。教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