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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贊卡萊利勃然大怒,一個勁兒地搖鈴叫人:
‘把熱羅尼莫趕出音樂學院!’他叫道,暴跳如雷。就這樣,我被趕出來了,可我哈哈大笑。當天晚上,我唱了一首莫蒂普利科詠嘆調。小丑想結婚,掰著指頭計算成家需要的東西,老是算不清楚?!?
“??!先生,請您給我們唱唱這支詠嘆調吧,”德-萊納夫人說。
熱羅尼莫唱了,大家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直到凌晨兩點鐘,熱羅尼莫先生才去睡覺,他的優雅的舉止、他的快活與隨和,迷住了這家人。
第二天,德-萊納先生和德-萊納夫人給了他幾封入宮所需要的介紹信。
“這么說,到處都有虛假,”于連說“看看熱羅尼莫先生,他要去倫敦接受一個薪俸六萬法郎的工作。沒有絲卡利諾劇場的經理的手腕,他那神奇的聲音也許晚十年才能為人所知和欣賞真的,我寧肯做熱羅尼莫而不做萊納。他在社會上不那么尊貴,但他沒有像今天的招標那樣的煩惱,而且他的生活是快樂的。”
有一件事情使于連感到驚奇:在維里埃德-萊納先生的房子里度過的寂寞的幾星期,對他來說竟成了一段幸福的時光。他只是在人家邀請他參加的宴會上才感到厭惡,才有令人不快的想法。在這座寂寞的房子里,他不是可以讀、寫、思考而不受打擾嗎?他可以沉入非非之想而不必時時研究一顆卑鄙靈魂的活動并用虛偽的言或行去對付。
“難道幸福離我這么近嗎?這樣的生活所需甚少;我可以選擇,或者娶愛麗莎,或者與富凱合伙一個旅行者爬上一座陡峭的山峰,坐在山頂休息,其樂無窮??梢菑娖人肋h休息,他會感到幸福嗎?”
德-萊納夫人的腦子里有了一些死纏著她不放的念頭。她下過決心,但還是把招標的內幕向于連合盤托出?!斑@么一來,他會讓我忘記我的所有誓言!”她想。
如果她看見她丈夫處于危險之中,她會毫不猶豫地犧牲自己的生命去救他。這是一顆高尚而浪漫的靈魂,對她來說,可為寬厚而不為,乃是悔恨之源,與犯罪的悔恨無異。可是也有一些不樣的日子,她不能驅散那幅她細細品味的極度幸福的圖景:她突然成了寡婦,她可以和于連成為夫妻了。
于連愛她的孩子們,遠勝過他們的父親;他管教嚴格但是公正,所以仍然獲得他們的愛戴。她清楚地感覺到,她若和于連結婚,就得離開維里埃,盡管她那么喜歡它的綠蔭。她看見了自己生活在巴黎,繼續給孩子們人人稱贊的教育。孩子們,她,于連,都得到了圓滿的幸福。
十九世紀所造成的婚姻的結果,竟是這樣奇特!愛情先于婚姻,那么對婚后生活的厭倦肯定毀滅愛情。然而,一位哲學家會說,在富裕得不必工作的人那里,對婚后生活的厭倦很快帶來對平靜快樂的厭倦。而在女人中,只有那些干枯的心靈才不會因厭倦而陷入情網。
哲學家的思考使我原諒了德-萊納夫人,然而維里埃人不原諒她;她沒有想到,全城的人都在議論她的愛情丑聞,由于出了這件大事,今年秋天過得比往年秋天少了些煩悶。
秋天,還有冬天的一部分,很快就過去了。該離開韋爾吉的森林了。維里埃的上流社會開始憤怒了,因為他們的批評對德-萊納先生的影響居然如此之少。不到一星期,以完成此類任務取樂來減少平時之嚴肅的正人君子們便讓他起了最殘酷的疑心,然而他們使用的詞句卻最審慎不過。
瓦勒諾先生做得滴水不漏,把愛麗莎安置在-,個頗受尊敬的貴族人家,這家里有五個女人。愛麗莎只要求略當市長家三分之二的工錢,她自己說是因為擔心冬天找不到工作。她自己還有一個絕妙的主意,同時去謝朗本堂神甫和新本堂神甫那里去做懺悔,以便向他們兩個人細細地講述于連的愛情。
于連回來的第二天,早晨六鐘點,謝朗神甫就遣人把他叫去:
“我不問您什么,”他對他說“我只是請求您,必要的話,我命令您什么也不要對我說;我要求您必須三日內前往貝藏松神學院,或者去您的朋友富凱處。他一直準備為您安排一個美好的前程。我什么都預見到了,也什么都安排好了,您必須走,一年以內不要回維里埃。”
于連沒有回答,他捉摸謝朗先生對他的關心是否有損他的名譽,他究竟不是他的父親。
“明日此刻,我將有幸再見到您,”最后他對本堂神甫說。
謝朗先生想用大力制服這個如此年輕的人,說了很多。于連裹在最謙卑的態度和表情里,始終不開口。
他終于走了,立刻跑去告訴德-萊納夫人,卻發現她已陷入絕望。她丈夫剛剛相當坦率地跟她談了。他天生性格軟弱,又對來自貝藏松的遺產抱有希望,這終于使他認為她完全地清白無辜。他剛才向她承認,他發現維里埃的輿論處在一種奇怪的狀態之中。公眾錯了,被嫉妒者引入歧途,可究竟該怎么辦呢?
德-萊納夫人曾有過瞬間的幻想,于連接受瓦勒諾先生的聘請,留在維里埃。然而這已不是去年那個單純羞怯的女人了;她的致命的激情、她的悔恨已使她變得聰明。她聽著丈夫講,很快便痛苦地確認,一次至少是暫時的別離不可避免。“離開我以后,于連會再度墜入他那野心勃勃的計劃中去,對于一無所有的人來說,這些計劃是那樣地自然??晌夷?,偉大的天主啊!我這樣富有,可是對我的幸福又這樣地無用!他會忘掉我的。他那么可愛,會有人愛他,他也會愛別人。啊!不幸的女人我有什么可抱怨的呢?蒼天是公正的,我未能中止罪惡,將功補過,蒼天剝奪了我的判斷力。我本可以用錢收買愛麗莎,這是再容易不過的事了。我甚至不肯想一想,愛情產生的瘋狂的想象占去了我全部的時間。我完了。”
有一件事使于連感到震驚,他把離別的可怕消息告訴德-萊納夫人,居然沒有遭到任何自私的反對??吹贸鰜恚吡酥?,不讓自己哭出來。
“我們需要堅強,我的朋友?!?
她剪下一縷頭發。
“我不知道我將來會怎么樣,”她說“但是,如果我死了,答應我永遠不忘記我的孩子們。無論你離得遠還是離得近,請設法把他們培養成有教養的人。如果有一次新的革命,所有的貴族都會被扼死,他們的父親可能會因為殺死那個藏在屋頂上的農民而流亡他鄉。請照顧這個家伸出你的手。永別了,我的朋友!這是最后的時刻。做出這一重大犧牲之后,我希望我在眾人面前有勇氣想到我的名譽?!?
于連本來等著種種絕望的表示。這番告別的簡單打動了他。
“不,我不能這樣接受您的告別。我要走,他們要我走;您也要我走。可是,我走后三天,我會夜里回來看您。”
德-萊納夫人的生活頓時改觀。于連是真的很愛她了,因為是他自己想回來看她。她那可怕的痛苦變成了她有生以來所體驗過的最強烈的快樂。對她來說,一切都變得容易了??隙苤匾娝呐笥?,這使這最后的時刻不再是令人心碎的了。從這時起,德-萊納夫人的舉止和她的表情一樣,高貴、堅定、十分得體。
德-萊納先生很快就回來了,他氣瘋了。他終于向他妻子談到兩個月前收到的那封匿名信。
“我要把它帶到‘夜總會’去,讓大家都看看,這是卑鄙的瓦勒諾寫的,是我把他從一個乞丐變成維里埃最富有的市民之一。我要公開地讓他出丑,然后跟他決斗。這太過分了?!?
“我可能成為寡婦,偉大的天主:“德-萊納夫人想。然而幾乎同時,她又自語:“我肯定能阻止這場決斗的,如果我不阻止,我將成為謀害我丈夫的兇手?!?
她從未如此巧妙地照顧他的虛榮心。不到兩個鐘頭,她就讓他看到,而且還是通過他自己找出的理由,他應該對瓦勒諾表示出比以往更多的友情,甚至把愛麗莎請回家。德-萊納夫人決定再見這位給她帶來種種不幸的姑娘,是需要些勇氣的。不過,這主意是于連的。
經過三、四次引導,德-萊納先生終于懷著破財的痛苦認識到,他最難堪的是讓于連在維里埃全城紛紛議論的時候去當瓦勒諾的孩子們的家庭教師。很明顯,接受乞丐收容所所長的聘請對于連有利。相反,于連離開維里埃去貝藏松神學院或第戎神學院,對德萊納先生的榮譽至關重要。可是如何能讓他下定決心呢?此后他在那里如何生活呢?
德-萊納先生眼看看就要做出金錢的犧牲,比她妻子還要絕望。至于她,經過這次談話,已經取得勇者的地位:倦于生活,服下一劑曼陀羅,順其自然,萬念俱灰。彌留之際的路易十四即如是說:“吾為王時。”妙哉此言!
第二天一大早,德-萊納先生接到一封匿名信。此信的文筆極具侮辱性。與他的處境相應的那種最粗俗的詞語隨處可見。這是某個下等的嫉妒者的作品。這封信又讓他起了找瓦勒諾先生決斗的念頭。很快,他勇氣倍增,想馬上就干。他獨自出門,到武器店買了幾把手槍,讓人裝上子彈。
“總之”他暗自說道“即使拿破侖皇帝的嚴厲的行政管理制度回到世上,我也沒有一個蘇是詐騙來的,可以受到指責。我最多是曾經視而不見罷了,但是我抽屜里有不少信件允許我這樣做?!?
德-萊納夫人被她丈夫的這股憋著的怒火嚇壞了,她又想起了那個她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推開的當寡婦的不祥念頭。她和他關在房里,她跟他談了好幾個鐘頭,沒有用,新的匿名信已使他拿定主意。最后,她終于把一種勇氣轉化成另一種勇氣,把給瓦勒諾先生一記耳光轉化成供給于連在神學院一年膳宿費用六百法郎。德-萊納先生千百次地詛咒那一天,那一天他竟心血來潮想弄個教師到家里來,便將匿名信置諸腦后了。
他有了一個主意,心中稍覺快慰,但他未向妻子提起,他想利用年輕人好幻想的心理巧妙地讓他保證拒絕瓦勒諾先生的提議而接受一筆數目小些的錢。
德-萊納夫人的困難大得多,她得向于連證明,為了她丈夫的面子而犧牲了收容所所長公開提出的八百法郎的工作,他可以接受一點補償而問心無愧。
“可是,”于連總是說“我從不曾哪怕是一時地有過接受這提議的打算。您已讓我習慣于高雅的生活,那些人的粗俗我受不了?!?
殘酷無情的貧困用它的鐵手迫使于連的意志就范。他的驕傲使他產生一種幻想,只把維里埃市長提供的這筆錢作為借款接受,并出具一張借據,五年內歸還本息。
德-菜納夫人有幾千法郎一直藏在小山洞里。
她戰戰兢兢地把這些錢送給他,深信會遭到他憤怒的拒絕。
“您想讓我們的愛情的回憶變得丑惡可憎嗎?”于連對她說。
于連終于離開了維里埃。德-萊納先生很高興;在接受他的錢那個要命的時刻,于連覺得這犧牲不堪承受。他斷然拒絕了。德-萊納先生熱淚盈眶,一下子抱住了他。于連要求他開一張行為良好的證明,他欣喜若狂,一時竟找不到足夠漂亮的詞句來稱贊于連的品行。我們的主人公有五個路易的積蓄,打算再向富凱要同樣數目的一筆錢。
他很激動。然而,他剛走出他留下那么多愛情的維里埃法里,就只想著目睹貝藏松這樣一座省府,一座軍事重鎮的幸福了。
在這短短三天的離別中,德-萊納夫人為愛情的一種最殘酷的失意所騙。她的日子還過得去,在她和極端的不幸之間還有最后再見一次于連的希望。她一小時一小時、一分鐘一分鐘地計算著。終于,第三天夜里,她聽見遠處有約好的信號。于連經歷了千難萬險,出現在她面前。
從這一刻起,她就只有一個念頭“這是我最后一次見他了。”她沒有對情人的殷勤作出回應,倒像是一具還剩一回氣的僵尸。她強迫自己說她愛他,可那笨拙的神情幾乎證明了恰正相反。什么也不能使她擺脫永久分離的殘酷念頭。多疑的于連一時間以為自己已被遺忘。他因此說出一些帶刺的話,他得到的只是靜靜流淌的大滴大滴淚珠和近乎痙攣的握手。
“可是,偉大的天主??!您怎么能指望我相信您呢?”對他情人的冷冰冰的分辯,于連回答道“您對德爾維夫人、對一個普通的熟人都會表現出百倍的真誠友情呀?!?
德-萊納夫人呆呆地,不知如何回答:
“沒有人比我更不幸了我想我要死了我覺得我的心已凍住了”
這是他能得到的最長的回答。
天快亮了,不能不走了,德-萊納夫人的眼淚完全止住了。她看見他把繩子系在窗戶上,一聲不吭,也沒有吻他。于連徒然地對她說:
“我們終于到了您那么希望的地步。從今以后您可以毫無悔恨地生活了。您的孩子們稍微有點兒不舒服,您再不會以為只能在墳墓里見到他們了?!?
“您不能擁抱斯坦尼斯拉,我很難過,”她冷冰冰地說。
這具活僵尸的毫無熱情的擁抱深深地震動了于連,他走了幾里地還不能想別的事情,他的心已受傷,他在翻越高山之前,頻頻回首,直到看不見維里埃的鐘樓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