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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何不在此過夜?”他對自己說“我有面包,而且我是自由的!”隨著這個偉大的字眼兒的聲音,他的心靈興奮起來,他的虛偽弄得他即使在富凱家里也感到不自由。他雙手托著腦袋,沉浸在幻想和獲得自由的幸福中,他長這么大,從未像在這個山洞里這么幸福過。他怔怔的,看著黃昏的光線一道道地消失。周圍是無邊的黑暗,他的心靈在沉思中亂撞,他想象有朝一日他會在巴黎遇見什么。首先是一個女人,她比他在外省年能見到的任何女人都更美,更有才華。他熱烈地愛她,也為她所愛。如果他暫時離開她,那是為了去獲取榮譽,為了更值得她愛。
一個在巴黎上流社會的可悲現實中被教養成人的青年,假設他有于連的相象力,當他的幻想發展到這種地步時也會被冷酷的諷刺喚醒;壯舉早已隨實現的希望消失,取代它的是那句人們如此熟悉的格言:“離開情婦,唉,就有一日兩、三次被騙之虞。”年輕的鄉下人在他和最英勇的行為之間只看見缺乏機會,其余的什么也看不見。
但是黑夜取代了白晝,要下到富凱居住的小村莊,他還有兩法里的路要走。離開小山洞之前,于連點起火,小心地把寫出的東西燒干凈。
他凌晨一點鐘敲門,朋友大吃一驚。他看到富凱正在記帳。這是一個高個子年輕人,身材相當不勻稱,臉上線條粗硬,鼻子極大,但是很丑陋的外貌下藏著一顆很善良的心。
“你這樣突然地來找我,是和你的德-萊納先生鬧翻了嗎?”
于連把頭一天發生的那些事講給他聽,但是講得很有分寸。
“留在我這兒吧,”富凱對他說“我看出你了解德-萊納先生、瓦勒諾先生、莫吉隆專區區長和謝朗本堂神甫,你對這些人的脾氣了如指掌,你已經可以參與拍賣了。你的數學比我強,你記帳,我的買賣很賺錢。我一個人顧不過來,要是找-個合伙人,又怕遇上騙子,所以每天都有些好買賣不能做。將近一個月之前,我讓圣-阿芒的米肖賺了六千法郎,我有六年沒見他了,是在朋塔里埃拍賣會上偶然碰上的。為什么你不能賺這六千法郎呢?至少也能賺三千呀,如果那天有你和我在一起,我會出高價承包采伐那片樹的,所有的人都會讓給我。做我的合伙人吧。”
這個建議擾亂了于連的非非之想,使他感到不快。富凱過單身生活,于是兩個朋友像荷馬英雄一樣自己做晚飯。吃飯的時候,富凱給他看帳本,向他證明自己的木材主意多么有利可圖。富凱對于連的智慧和性格評價極高。
當于連終于一個人待在他那樅木小屋里的時候,他對自己說:“是啊,我可以在這里掙幾千法郎,然后在有利的條件下,按照那時法國時興的風尚,當兵或當教士。我會有一小筆錢,一切具體的困難都可一掃而光。孤零零地呆在山里,我可以少想些我那可怕的無知,客廳里的那些人關心的許多事我都一無所知啊。富凱不想結婚,他老是對我說孤獨使他難受。很明顯,如果他找一個在他的生意中沒有投資的人做合伙人,是想有一個永遠不離開他的伙伴。
“我會欺騙我的朋友嗎?”于連生氣地叫起來。這個人把虛偽和泯除-切同情心作為獲得安全的通常的手段,這一次卻不能容忍自己對一個愛他的人有任何有欠高尚的念頭。
但是,于連突然高興起來,他有了拒絕的理由了。“什么!我將怯懦地浪費七、八年的時間!那時我就二十八歲了;而在這個年紀,拿破侖己經干出了他那些最偉大的事業了,當我為了賣木頭而四處奔波,還要討得幾個卑賤的騙子的歡心、終于無聲無息地賺了幾個錢的時候,誰能保證我還有成就功名所必需的神圣熱情?”
第二天早晨,于連極其冷靜地答復善良的富凱,說從事圣職的志向不允許他接受,富凱大為驚訝,他還以為合伙的事情說定了呢,
“可是你想過嗎,”富凱一再對他說“我要你做合伙人,或者你愿意,我每年給你四千法郎,而你卻想回到你的萊納先生那里去,他輕視你就似他鞋上的泥!等你有了二百個路易時,有什么能阻止你進神學院呢?我還有呢,我負責給你弄到本地最好的本堂區。因為,”富凱放低了聲音“我向先生、先生、先生供應燒柴。我給他們頭等的橡木,他們只照白木的價錢付款,但這是最好的投資了。”
于連的志向不可戰勝。最后,富凱認為他是有點兒瘋了,第三天一大早,于連離開他的朋友,他想在大山的懸巖峭壁間度過白天。他又看見了他的小山洞,然而他不再有心靈的平靜,朋友的建議已把它奪走。他像赫丘利一樣,但不是身處罪孽與美德之間,而是身處衣食無虞的平庸和青年時代的英雄夢之間。“我這是沒有真正的堅強意志啊,”他對自己說,正是這懷疑使他最感到痛苦。“我不是偉人的材料,因為我害怕用來掙面包的八年時間從我這兒奪走使人做出非凡事業的那種崇高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