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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讓于連進入一個房間,他的妻子想讓他們單獨談話,但被他留住了。德-萊納先生把門關上,坐下,態度很嚴肅。
“本堂神甫先生對我說您是一個品行端正的人,這里的人都會尊敬您的,如果我感到滿意,我會幫助您謀個小小的前程。我要求您不再和親戚以及朋友見面,他們的舉止談吐對我的孩子是不適宜的。這是第一個月的三十六法郎,但您要向我保證不給您父親一個子兒。”
德-萊納先生對那老頭兒很惱火,因為在這筆交易中,那老頭兒比他更精明。
“現在,先生,根據我的命令,這里的人都要稱您先生,您將感到進入一個體面人家的好處。現在,先生,您還穿著短上衣,這讓孩子們看見是很不成體統的。仆人們看見他了嗎?”德-萊納先生問妻子。
“還沒有,我的朋友,”她答道,還沉浸在冥想中。
“太好了。穿上這件吧,”他對感到驚訝的年輕人說,把自己的一件禮服遞給他。“我們現在到呢絨商杜朗先生那兒去吧。”
一小時以后,德-萊納先生帶著一身黑的新家庭教師回來了,他看見妻子還坐在老地方。有于連在,德-萊納夫人感到心里平靜了,她端詳著他,忘記了害怕。于連可壓根兒沒想到她,盡管他對命運和人都不信任,此刻他的心情究竟還只是一個孩子的心情,他覺得打從他在教堂里發抖那一刻起,三個鐘頭以來,他已經生活了好幾年了。他注意到德-萊納夫人的冰冷的神情,知道她還在為他竟敢吻她的手而生氣。然而,穿上一套與從前如此不同的衣服所產生的自豪感使他忘乎所以,他真想掩飾自己的快樂,卻一舉一動都露出生硬和狂亂。德-萊納夫人望著他,吃驚地睜大了眼睛。
“莊重點,先生,”德-萊納先生說“假使您想獲得我的孩子和我的下人的尊敬。”
“先生,”于連答道“我穿著這身新衣服感到很不自在;我是個窮鄉下人,我從來只穿短上衣;如果您允許,我去自己的房間了。”
“你覺得這個新收獲怎么樣?”德-萊納先生問他的妻子。
德-萊納夫人心中一動,幾乎出于一種她自已肯定不曾意識到的本能,向她的丈夫隱瞞了真情。
“對這個小鄉下人,我可不像您那么高興,您的殷勤將使他變成一個傲慢無禮的人,不出一個月您就得打發他走。”
“好吧,那我們就打發他走,這不過破費我百把法郎,可維里埃城將習慣于看見德-萊納先生的孩子有一位家庭教師。如果我讓于連仍舊一身工人打扮,這個目的就根本達不到。打發他走的時候,我當然要留下我剛剛在呢絨商那兒做的這套黑衣服。他只能拿走我剛剛在裁縫那兒買的成衣,就是我讓他穿的那一套。”
德-萊納夫人覺得于連在房間里只待了一小會兒。孩子們聽說家庭教師來了,圍著她問個不停。終于,于連出來了。簡直是換了一個人。說他莊重還不對,他真真是莊重的化身。他被介紹給孩子們,他跟他們說話的態度連德-萊納先生都感到驚訝。
“先生們,我來到這里,”他在結束講話時說“是為了教你們拉丁文。你們當然知道背書是怎么回事。這是圣經,”他說,指給他們看一本三十二開黑面精裝的小書“特別是我主耶穌的故事,就是大家稱為新約的那部分。我要常常讓你們背誦,你們讓我來背背看。”
最大的那個孩子阿道夫拿起書。
“請您隨便翻開,”于連繼續說“找一段,把第一個字告訴我。我就把這本圣書,我們的行為準則,背下去,直到您讓我停止。”
阿道夫打開書,念出一個字,于連就背下一整頁,像他說法國話一樣流利。德-萊納先生望著他的妻子,好不得意。孩子們看到他們父母的驚訝表情,也都一個個睜大了眼睛。一個仆人走到客廳門口,于連還在說拉丁文。這仆人先是呆立不動,隨即不見了。很快,夫人的女仆和女廚子來到門旁,這時,阿道夫已經把書翻了八個地方,于連總是背得那么流利。
“啊,我的天主:這小教士好漂亮,”女廚子高聲說道,她是個極虔誠的好姑娘。
德-萊納先生的自尊心動搖了,他不再想如何考察家庭教師,而是一門心思在記憶中翻騰,想找出幾句拉丁文來;終于,他好不容易念出一句賀拉斯的詩。于連只知道圣經,就皺著眉頭說:“我所獻身的圣職禁止我讀一位如此世俗的詩人。”
德-萊納先生背了不少所謂賀拉斯的詩。他向孩子們解釋誰是賀拉斯,但是孩子們已對于連佩服得要命,對父親的話沒聽進幾句。他們眼睜睜地望著于連。
仆人們一直站在門口,于連認為應該讓考驗繼續下去。
“斯坦尼斯拉-克薩維埃先生也該在圣書中指一段,”他對最小的孩子說。
小斯坦尼斯拉很得意,好歹總算念出了某一行的第一個字,于連緊接著背出了一整頁。合該德-萊納先生大獲全勝,正當于連倒背如流之際,諾曼底駿馬的擁有者瓦勒諾先生和專區區長夏爾科-德-莫吉隆先生進來了。這個場面為于連贏得了先生的稱呼,仆人們也不敢不這樣稱呼他了。
市長先生家里來了個奇才,當晚滿城爭睹,絡繹不絕。于連沉著臉,不冷不熱地一一應付過去。他的聲名在城中迅速傳播,幾天之后,德-萊納先生怕他被搶走,向他提出簽訂兩年的合同。
“不行,先生,”于連冷冷地回答“您要辭退我,我不得不走。一份合同拴住了我,您卻不承擔任何義務,這不平等,我不能接受。”
于連真行,來此不足一個月,連德-萊納先生本人都敬重他了。本堂神甫已與德-萊納先生和瓦勒諾先生鬧翻,無人再能泄露于連往日對拿破侖的激情,他此后每談及這個人,深惡痛絕之情都溢于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