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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錯了,我并不是呼救,我絕沒有在牢籠中的感覺,只是,我渴望進入生命第三個形式。從第一形式到第二形式,玉聲公給我感應,知道他已脫離了第二形式,而進入了第三形式,所以,我也想脫離第二形式。”
“你感到,第三形式會比第二形式更好?”
“這不是好不好的問題,既然是生命的歷程如此,我自然要一一經歷。”
“在你的想像之中,生命的第三形式,是怎樣的?”
“我無法想像,就像我在第一形式之際,無法想像第二形式一樣。”
“我想,我們現在應該到最具關鍵性的一個問題了,如何才能使你離開這塊木炭?”
“我不知道。”
“如果連你也不知道的話,我們又怎么能‘放你出來’?你應該有一點概念才是。將木炭砸碎?”
“可以試試,不過我不認為會有用,玉聲公是在木料燃燒的情形之下,才離開了他生存的樹身的,是不是可以試一試燃燒木炭?”
這是林子淵自己提出來的辦法,到這時候,已經過去了將近三個月了。
我們所有的人,都面面相覷,作不出決定來。我們當然希望林子淵的生命,能夠進入“第三形式”但是燃燒木炭,將木炭燒成灰燼,是不是有用呢?
如果事情如他所說,再微小的物體,對他而言,全是無窮大,那么,極其微小的灰燼,也可以成為他生命第二形式的寄居體,一樣無法“放他出來”
我們商量了好久,才繼續和林子淵聯絡,以下是他的回答:
“你們一定要試一試,我會竭力設法將結果告訴你們。放心,對你們來說,有“情形好”或者“情形壞”但是對我來說,完全一樣,毫無分別。你們只管放心進行好了!”
得到了林子淵這樣的回答,陳長青找來了一只大銅盆,將木炭放進銅盆中,淋上了火油。在點火之前,甘敏斯叫道:“小心一點,別使灰燼失散,如果他還不能離開,在一極微小的灰燼之中,那我們還可以設法和他聯絡,別失去這個機會!”
各人都同意他的話,一切全準備好了,可是一盒火柴,在各人的手中,傳來傳去,沒有人肯劃著火柴。等到火柴第三度又傳到我手中的時候,我苦笑了一下:“只好讓我來擔當這任務了!”
各人都不出聲,顯然人人不想去點火的原因,是不知道點了火之后,會有什么樣的結果。
我劃著了火柴,將火柴湊近淋了火油的木炭,木炭立時燃燒了起來。
陳長青在木炭一開始燃燒之際,就將高頻音波的探測儀,盡量接近燃燒著的木炭,希望可以在最后的一剎那間,再測到林子淵發出的訊息。
但是,儀器的記錄筆卻靜止著不動。
幾乎每一個人,都注視著燃燒的木炭,我也一樣。但是我相信,根本沒有人知道期待著看到什么,我們是在等待看有一個鬼魂,忽然之間,從熊熊烈火之中冒升出來么?那當然不會發生,但是在變幻莫測的熊熊火光,和伴隨著火光而冒升的濃煙之中,是不是有林子淵的靈魂在呢?
火、煙,本來已經是極度虛無縹緲的東西了,林子淵的靈魂,是不是隨著火和煙上升了呢?是不是當火和煙消散了之后,他生命的第三形式就開始了?但是,火、煙,都是空氣的一種變化,空氣也是有分子的,空氣的分子對我們來說,自然是微不足道,但對于本身是“零”的林子淵來說,卻一樣是“整個世界”那么,是不是林子淵的靈魂,會進入一個空氣的分子之中,再去尋找另外的一種生命形式?
在木炭熊熊燃燒的那一段時間之中,我的思緒,亂到了極點,設想著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問題。我想旁人大約也和我一樣,這一點,我從每一個人所表現出來的古怪神情上.可以揣知。
燃燒中的木炭,在大約十分鐘之后,裂了開來,裂成了許多小塊,繼續燃燒著,三十分鐘之后,一堆灰燼之上,只有幾顆極小的炭粒還呈現紅色,又過了幾分鐘,可以肯定,這塊木炭,已全然化為灰燼了。
木炭在經過燃燒之后“化為灰燼”的說法,不是十分盡善盡美的,應該說,變成了灰燼和消散了的氣體。物理學上有“物質不滅定律”木炭經過燃燒后,除了灰燼之外,當然還有大量已經逸走,再也無法捕捉回來的氣體,這氣體的絕大部分,當然應該是二氧化碳,還會有一些別的氣體,那是木炭中的雜質,在高溫之下所形成的。
當我正在這樣想著的時候,陳長青已將灰移到了探測儀之上,儀器的記錄筆,一直沒有任何反應,我們等了又等,還是沒有反應。
我最先開口,說道:“他走了!”
普索利說道:“是的,他走了!”
我望著各人:“我的意思只是說,他不在這里了。”
甘敏斯皺著眉:“我不明白”
我道:“我是說,他已經不在這一堆灰燼之中,他有可能,已經順利地進入了生命的第三形式,也有可能,進入了木炭燃燒之后所產生的氣體的一個分子之中,一個分子對他來說,和一塊木炭,沒有分別!”
各人全不出聲。
普索利在過了不久之后,才嘆了一聲:“總之,我們已經無法再和他聯絡了!”
我道:“他答應過我們,會和我們聯絡,會給我們訊息,所以”
好幾個人一起叫了起來:“我們還要等!”
叫起來的人之中,包括陳長青在內。陳長青也堅持要等下去,等著和林子淵的靈魂作進一步的聯絡,這一點,相當重要,因為所有人還得繼續在他的家里等下去。
這是一個極其漫長的等待,一個月之后,沒有任何跡象顯示林子淵的靈魂會再給我們傳遞訊息,就有人開始離去。兩個月后,離去的人更多,三個月之后,甘敏斯和普索利兩人,最后也放棄了。
我、陳長青和白素三人,又等了一個多月,仍然一點結果也沒有。
那天晚上,我們三個人坐著,我苦笑了一下:“他不會有任何訊息給我們了,我們不妨來揣測一下他現在的處境。”
陳長青道:“他有可能,離開了木炭,進入了一個氣體分子之中,一樣出不來,而又不知飄到什么地方去了,當然無法和我們聯絡。”
我道:“這是可能之一,還有一個可能是,他已經入了生命的第三形式,而在這種形式之中,根本無法和我們聯絡。”
陳長青道:“也有可能!”
我們兩人都發表了意見,白素卻還沒有開口,所以我們一起向她望去。
白素道:“要問我的看法?”
陳長青道:“是的!”
白素道:“我的看法,很悲觀。”
陳長青忙道:“他消失了?再也不存在了?”
白素道:“不是,我不是這樣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林子淵的魂魄,在他第一度死亡之際,進入了木炭,而現在又離開了木炭”
陳長青比我還要心急:“那不是很好么?為什么你要說悲觀?”
白素道:“記得他說,他對于生命毫無留戀的原因么?第一是因為太短暫,第二是因為太痛苦!”
陳長青道:“不錯,人生的確短暫而痛苦!”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還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白素道:“這就是我之所以感到悲觀的原因。他的靈魂在離開了木炭之后,進入了所謂第三形式。但是所謂第三形式,極可能,是他又進入了另一個肉體之中!”
我和陳長青都張大了口,我道:“所謂投胎,或者是輪回?”
白素道:“是的,我就是這個意思。”
陳長青“啊”地一聲,說不出話來。我也一樣,呆了好半晌,才道:“如果是這樣,他豈不是一樣要從頭再來過,一樣是短暫而痛苦?”
白素道:“是的,那正是他絕不留戀,力求擺脫的事,他追求生命的永恒,然而是不是真的有這種永恒的存在?還是這種永恒,就是不斷地轉換肉體?”
我和陳長青一起苦笑了起來,如果真是這樣一個循環的話,那么,所謂從肉體解脫,簡直是多余之極的舉動!因為到頭來,還是和以前完全一樣!
是不是這樣?還是根本不是這樣?
沒有任何人,或任何靈魂可以告訴我,因為從此以后,我再也沒有接收到林子淵的靈魂給我的任何感應。他現在的情形如何,不得而知,但是我相信,總不出我們所揣測的那三個可能之外。
當然,也有可能有第四種情形,然而那是什么樣的情形,根本全然在我們的知識范圍、想像能力之外,連想也沒有辦法想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