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匡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十日之后,傷已大有起色,可以步行,削樹為杖,持杖告別樵民,回至營地,大軍已拔營而起,唯我所住的營帳還在,想是忠王心有所愧,未敢擅動。進(jìn)帳之后坐定,帳內(nèi)物件,一一還在,無一或缺,人言“恍若隔世”我是真如隔世矣!
大軍雖起行,但尚留下不少食物,在帳中,獨(dú)自又過一月有余,傷巳痊愈,背鏡自顧,背后傷痕,長達(dá)尺許,可怕之極。
帳中養(yǎng)傷,早已想定,一旦傷愈,自然不能再從行伍,當(dāng)急流勇退,而忠王對我不仁,我也對他不義,樹中寶藏,自當(dāng)據(jù)為己有!
傷痊愈之后,再依圖前往貓爪坳,十六名士兵尸體,已成白骨,大樹兀立,拆開包裹之濕泥,補(bǔ)上之樹干,已與被挖處略見吻合,正以隨身小刀,待將填補(bǔ)之樹身取出來之際,奇事又生!
小刀才插入隙縫之中,身子突向前傾,撞于樹干之上,俄頃之間,又重睹自身,滿面貪欲,冷汗涔涔,正在緩緩下倒。
于此一剎那間,我明白自己重又離魂,但我固未受任何襲擊,身軀雖在向下倒去,絕無傷痕。如今情形,正是我一月余前,傷重痛苦、呻吟轉(zhuǎn)輾之間想求而不可得之境地,今又突然得之,一時之間,真不知是喜是悲,不知是留于樹中,還是掙扎回身軀之內(nèi)。
也就在此時電光石火,一剎那之間,我已明白,不禁大笑,雖未能聞自己笑聲,但內(nèi)心歡愉,莫可名狀,古人有霎時悟道者,心境當(dāng)與我此時相同。
我已明白,魂魄在樹,魂魄在身,實是一而二,二而一,并無不同?;昶窃跇?,可見可聞,魂魄在身,情形一致無二,何必拘泥不化,只要魂魄常存,樹干即身軀,身軀即樹干。至于不滅之境矣!
飄然而離,于我而言,已無可眷戀之物!
林玉聲的“日記”最主要的部分,如上述。
而當(dāng)我看到了他在日記中記載的一切之后,心中的感覺,真是難以形容。
林玉聲在由死到生,由生到死之中,悟透了人生不能永恒,軀體不能長生存的道理。任何人,在經(jīng)歷過巨大的劇變之后,多少可以悟點道理,何況是生死大關(guān)!但是,他記載著,他的“魂魄”曾兩度進(jìn)入大樹之中,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魂魄”是林玉聲日記中用的原文,這是中國傳統(tǒng)的說法。較現(xiàn)代的說法,是“靈魂”
從林玉聲的記載中看來,他肯定了人有靈魂的存在。靈魂離體之后“有口乎?無口乎?”或者說:“有形乎?無形乎?”根本已無形無體,但是,為什么會進(jìn)入樹中呢?
林玉聲記載中,有不明不白的地力,就是,在進(jìn)入樹干之后的他的靈魂,照他記載的,是可以在樹內(nèi)自由活動,上至樹梢,下至樹根,但是脫不出樹伸展的范圍之外。
這樣說來,在這樣的情形之下,樹,就是他的身體。那么,是不是這時候若有人伐樹,他會感到疼痛?
林玉聲沒有說及這一點,當(dāng)然,這也不能怪他,因為當(dāng)時只有他一人,并沒有人在這時在樹上砍一刀或是折斷一根樹枝,使他可以“有感覺”
還有我不明白的是,當(dāng)時,一起死去的,除了林玉聲之外,還有十六名士兵。這十六名士兵的情形,又如何呢?他們的靈魂又到哪里去了?是進(jìn)入了附近的樹中,還是進(jìn)入了其它什么東西之中?
何以靈魂可以進(jìn)入其它東西之中?中國古時的傳說,雖然常有“孤魂野鬼,依附草木”之說,但是林玉聲的記載中那樣具體的,我還是第一次接觸到。
我呆呆地想著,心里難怪計四叔看了之后,除了“我不相信”、“我不明白”之外,根本沒有別的話可說。這時,如果有人問我,我的感想怎樣,相信除了這八個字外,我也沒有什么可說的了。
我呆了很久,林玉聲的日記還沒有完,我再繼續(xù)向下面看去。
以后的一切,全是說他如何定居之后的情形,都十分簡單,顯然是他已真正感到,人生百年,如過眼煙云,連他自己的婚事,也只有六個字的記載:“娶妻,未能免俗。”
一直到最后一部分,看來好像是另外加上去的,紙質(zhì)略有不同。
這幾頁之中,記載著林玉聲一生之中,最后幾天的事情,我再將之介紹出來:“年事已老,體力日衰,軀殼可用之日無多矣。近半年來,用盡方法,想使魂魄離體,但并不能成功,曾試獨(dú)自靜坐四日夜,餓至只存一息,腹部痛如刀割,全身虛浮,但總不能如愿。
曾想自盡,自盡在我而言,輕而易舉,絕無留戀殘軀之意。但棄卻殘軀之后,是否魂魄可以自由?若萬一不能,又當(dāng)如何?思之再三,唯一辦法,是再赴舊地。
我魂魄曾兩度進(jìn)入一株大樹,在大樹之中留存。當(dāng)時情景,回想之際,雖不如意,但樹齡千年,勝于殘軀,或可逐漸悟出自由來去,永存不滅之道。
世事無可牽掛,未來至不可測,究竟如何,我不敢說,我不敢說?!?
最后一段相當(dāng)短。
想來,林玉聲其時,年紀(jì)已老,他寫下了那一段文字之后,就離開了家,再到貓爪坳去。
在林玉聲這段記載之下,另外夾著一張紙,是用鋼筆寫的,是林子淵看了他祖上的日記后所寫下來的,我將之一并轉(zhuǎn)述出來。
記載可能是分幾次寫下來的,其間很清楚表現(xiàn)了林子淵的思索過程,每一段,我都用符號將之分開來。
這種事,實在是不可信的,只好當(dāng)是“聊齋志異”或“子不語”的外一章。
(這是林子淵最早的反應(yīng),不信,很自然。)
再細(xì)看了一遍,心中猶豫難決,玉聲公的記載,如此詳細(xì),又將這本冊子,放在這樣隱蔽的一個所在,決不會是一種無意識的行動。
“發(fā)現(xiàn)此冊之后,禍福難料。”是什么意思?是肯定看到冊子中記載的人,會像他一樣,也到那株大樹旁去求軀體的解脫?
玉聲公不知成功了沒有?算來只有百年,對于一株大樹而言,百年不算什么,玉聲公當(dāng)年若成功,他的魂魄,至今還在樹中?是則真正不可思謙之極矣!
(這是林子淵第二個反應(yīng),從他寫下來的看來,他已經(jīng)經(jīng)過一定程度的思索,開始想到了一點新的問題,并不像才開始那樣,抱著根本不信的態(tài)度。他至少已經(jīng)想到,人有靈魂,也懷疑到了靈魂和身軀脫離的可能性。)
連日難眠,神思恍惚,愈想愈覺得事情奇怪。魂魄若能依附一株大樹而存在,可見可聞,那么,靈魂是一種“活”的狀態(tài)存在著。是不是一定要有生命的物體,才可以使靈魂有這種形式的存在呢?
如果只有有生命的物體才有這個力量,是不是只限于植物?如果靈魂進(jìn)入一株大樹,情形就如同玉聲公記載的那樣。如果進(jìn)入一株弱草呢!又如果,動物也有這種力量,靈魂進(jìn)入了一條狗、一只蚱蜢之后,情形又如何?
再如果,沒有生命的物體,也可供靈魂進(jìn)入的話,那么情形又如何?設(shè)想靈魂如果進(jìn)入了一粒塵埃之中,隨風(fēng)飄蕩,那豈不是無所不在?
愈想愈使人覺得迷惘,這是人類知識范圍之外的事。
(這是林子淵第三階段的思索了,一連串的“如果”表示他在那幾天之中真是神思恍惚,不斷在想著這個問題。從林子淵的記載,結(jié)合林老太太的敘述來看,林老太太的敘述很真實,林子淵在發(fā)現(xiàn)了那小冊子之后的幾天之中,一直思索著這個人類生命秘奧的大問題,他自然無法和妻子討論。)
(從林子淵這一段記載來看,他已經(jīng)有點漸漸“入魔”了!)
我有了決定,決定到那個有著那株大樹的貓爪坳去。我要去見那株大樹。如果玉聲公的靈魂在那株大樹之中,他自然可以知道我去,我是不是可以和他交談呢?靈魂是什么樣子的?我可以看到他?或者是感覺到他?
要是靈魂真能離開軀殼的話,我也愿意這樣做。
退一步而言,就算我此行,完全不能解決有關(guān)靈魂的秘奧,至少,我也可以得到忠王的那一批珍寶,價值連城,哈哈!
(這是林子淵第四段記載。直到這時,他才提到忠王的那批珍藏,而且,還在最后,加上了“哈哈”兩字。我很可以明白他的心情。人喜歡財富,在沒有比較的情形之下,會孜孜不倦,不擇手段追求財富,以求軀體在數(shù)十年之間盡量舒服。但如果一旦明白了軀體的短短一生,實在并不足戀,有永恒的靈魂存在,那就再也不會著眼于財富的追尋了。)
(林子淵這時,顯然在經(jīng)過一番思索之后,已經(jīng)明白了這個道理!)
我一定要到貓爪切去,見那株大樹。忠王的珍藏,實在算不了什么,如果靈魂可以脫離軀體,那豈不是“成仙”了?
這是極大的誘惑,玉聲公說:“福禍難料”我認(rèn)為只有福,沒有禍。不論怎樣,我都要使自己的魂魄,像玉聲公一樣,可以離開自己的身體。就算要使身軀損毀,我也在所不惜。
我深信,只要我有這個信念,而又有玉聲公的例子在前,一定可以達(dá)到目的。
不論是一株樹、一塊石頭、一根草,或是隨便什么,我都要使靈魂附上去,我相信這是第一步,人的靈魂,必須脫離了原來的軀體之后,才能有第二步的進(jìn)境。第二步是什么呢?我盼望是自由來去,永恒長存。
我不惜死,死只不過是一種解脫的方式!
我決定要去做,會發(fā)生什么后果,我不知道,但即使死了,一定會有什么東西留下來。留下來的東西,必然是我的生命的第二形式。
我要留幾句話給伯駿,當(dāng)他長大之后,他應(yīng)該知道這些,至于他是不是也想學(xué)我和玉聲公一樣,當(dāng)然由他自己決定。
我走了。
(這是林子淵最后一段記載。)
(在這段記載之中,他說得如此之肯定,這一點令人吃驚。雖然我這時和他一樣,讀過了林玉聲的記載,也經(jīng)過了一番思索,但是卻不會導(dǎo)致我有這樣堅定的信念?;蛟S,是因為林玉聲是林子淵的祖先,這其中,還有著十分玄妙不可解的遺傳因素在內(nèi)之故。)
在林子淵的記載之后,還有計四叔的幾句話寫著。計四叔寫道:“林子淵先生已死,死于炭幫炭窖,炭窖中有何物留下?是否真如林先生所言,他生命的第二階段,由此開始,實不可解。
“不論如何,余決定冒不祥之險,進(jìn)入曾經(jīng)噴窖之炭窖中,察看究竟。若有發(fā)現(xiàn),當(dāng)告知林氏母子。但事情究屬怪誕,不論找到何物,林氏孤子,有權(quán)知道一切,知道之后,真是禍福難料,當(dāng)使他不能輕易得知,除非林氏孤子,極渴望知道一切秘奧,不然,不知反好。至于何法才能令林氏孤子在極希望不知情形下才能得知,當(dāng)容后思?!?
計四叔當(dāng)時說:“當(dāng)容后思。”后來,他想到了這樣的辦法。
他進(jìn)入秋字號炭窖,發(fā)現(xiàn)炭窖之中,除了灰之外,只有一塊木炭。從林玉聲、林子淵的記載來看,這塊木炭,自然是林子淵堅信他生命的“第二形式”了!
一想到這里,我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寒戰(zhàn)!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么,林子淵的靈魂,在那塊木炭之中!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盛載那塊木炭的盒子,就在我面前,不到一公尺處,我曾經(jīng)不知多少次,仔細(xì)審察過這塊木炭,但是這時,我卻沒有勇氣打開蓋來看一看!木炭里面,有著林子淵的靈魂!
這真是人不可思議了!
難道說,林子淵一直在木炭之中,可見、可聞、可以有感覺、可以有思想?木炭幾乎可以永遠(yuǎn)保存下去,難道他就以這樣的形式,永久存在?
當(dāng)我用小刀,將木炭刮下少許來之際,他是不是會感到痛楚?當(dāng)我棒著木炭的時候,他是不是可以看到我?
就這樣依附一個物體而存在的“第二階段”生命形式,是可怕的痛苦,還是一種幸福?
我心中的迷惘,實在是到了極點。
這時,我倒很佩服四叔想出來的辦法,他要相等體積的黃金來交換這塊木炭,就是想要林伯駿在看了冊子上的記載之后,對所有不可思議的事確信不疑,有決心要得到這塊木炭。只要林伯駿的信心稍不足,他決不肯來交換。至于林伯駿根本沒有興趣,連那本冊子都不屑一顧,這一點,四叔自然始料不及。
我又想到,林伯駿曾說過一句極其決絕的話:“即便你帶來的是我父親的遺體,我也不會有興趣!”
如果我告訴他,我?guī)淼模皇撬赣H的遺體,而有可能是他父親的靈魂,不知他會怎樣回答?
我苦笑了起來,我當(dāng)然不準(zhǔn)備這樣告訴他。正如四叔所說“林氏孤子”如果不是極其熱切地想知道事情的始末,可以根本不必讓他知道。四叔要同樣體積的金子換這塊木炭,就是這個原因。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盯著那只木盒,思緒極其紊亂。我首先要令自己鎮(zhèn)定下來,我喝了一杯酒,才慢慢走向那木盒,將盒蓋打開來。
木炭就在木盒之中,看來完全是一塊普通的木炭。
我立時想到,當(dāng)年,當(dāng)林玉聲的魂魄,忽然進(jìn)入了那株大樹,那大樹,在外表上看來,自然也只不過是一株普通的大樹,決計不會有任何異狀。那么,如今這塊木炭看來沒有異狀,并不能證明其中,沒有林子淵的靈魂在木炭之中!
我有點像是服了過量的迷幻藥品一樣,連我自己也有點不明白,何以我忽然會對那塊木炭,講起話來。我道:“林先生,根據(jù)你祖上的記載,你如果在木炭之中,你應(yīng)該可以看到我,聽到我的話?”
木炭沒有反應(yīng),仍然靜靜躺在盒中。
我覺得我的鼻尖有汗沁出來,我又道:“我要用什么法子,才能確實知道你的存在?如果在木炭之中,如你所說,是生命的“第二階段形式”那么我相信這個“第二階段”一定不是終極階段,因為雖然無痛苦,但長年累月在木炭中,又有什么意思?”
講到這里,我又發(fā)覺,我雖然是在對著木炭講話,但事實上,我是在自言自語,將心中的疑惑講出來,自己問自己,沒有答案。
我像是夢囈一樣,又說了許多,當(dāng)然,木炭仍靜靜的躺在盒中,沒有反應(yīng)。
林子淵當(dāng)年動身到“貓爪坳”去,到了目的地之后,發(fā)現(xiàn)他要找的那株大樹,已經(jīng)砍伐下來,作為燒炭的原料,而接下來發(fā)生的事,邊五和祁三,已經(jīng)對我說得十分詳細(xì)。
林子淵最初做了什么,何以他會毫不猶豫跳進(jìn)炭窖去?看他如此不顧自己的身軀,這種行動,似乎不是單憑他思索得來的信念可以支持,其中一定還另外有著新的遭遇,使他的信念,更加堅定!
那么,最初他到了目的地之后,曾有什么遭遇呢?
可以回答我這個問題的,大約只有林子淵本人了!所以,我在一連串無意義的話之后,又對著木炭,連連問了十七八遍。
這時,還好房間里只有我一個人,不然,有任何其他人在,都必會將我當(dāng)作最無可藥救的瘋子!
不知什么時候,天亮了。我嘆了一聲,合上木盒的蓋子,略為收拾一下,也不及通知陶啟泉和林伯駿,就離開了汶萊。
白素在機(jī)場接我,她一看到了我,就吃了一驚:“你怎么了啦?臉色這樣蒼白!”
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臉色蒼白到什么程度,但可想而知,我的臉色絕不會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