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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牌拿過去,洗了洗,一邊洗還一邊說牌質量不好。牌洗完了,三張a就不見了——被他放到了袖子里。我可以假裝沒看到他彈牌,但袖子里的牌不應該這么明目張膽地在我眼前晃來晃去吧。
他很大方,洗了幾遍說牌質量不好,又丟給我,叫我洗。我本來是想讓他難堪,現在就把四張a翻出來(現在牌堆里只有一張a),那他就玩不下去了。但又一想,估計以他臉皮的厚度,難堪這個詞,怕是不知道。
我很笨拙地把牌洗好,放在桌上。
“沒事,你發,你發就好。”
恭敬不如從命,我麻溜地發了四家牌。其實,他拿哪一家都輸了。他的牌不是我編好的,但我看到了:一張老k打頭。其余三家都是2、3、5,只是我自己家里的2、3、5是個同花而已。
他拿起自己前面的牌,亮出來給我看:7、10、k。然后,他把牌放手里抽著看,就是用那種最為古老而又礙眼的手法換好了手里的牌。完事后,他還自鳴得意:“呶,這不就是三張a嘛。”
“厲害,厲害,師傅手藝果然厲害,這個要多少錢啊?”
“這個很難。”他還是沉浸在這三張a帶來的喜悅中,“你要學,兩萬,包教會。”
“哦,兩萬?你說這要幾萬?”
他還在把弄著牌,只是眼睛看著我。我把其他三家牌一一打開,三家都是2、3、5。有一件事情是我始料不及的,那就是他居然也懂得臉紅。
“其實我想過來切磋一下,又怕師傅不賞這個臉,不好意思,打擾,打擾。”我把桌上的撲克收了起來,他也把袖子和手上的撲克拿出來交到我手上。他沒說話,只是盯著我看。
我打開門之后,又轉過頭去說:“為什么?為什么要教學?如果你是個老千,哪怕藍道上容不下你,你就這么低三下四?”
“小兄弟的手藝確實很高,但你教訓我,還嫩了點。如今,能看懂這個形勢的人都明白,藍道走不遠了。我當老千的時候,你才剛出生呢。我做了十二年的老千,最后剩下四萬多塊錢。而我在這里賣道具、教手法,月進賬十幾萬。你還太嫩了,你不懂。”
我本來生氣得很,但聽他這么一說,又笑了。我怎么就轉不過彎呢?他只是換了
個方法出千而已,沒了風險,收入卻更多。原本我還想說他沒有一點傲骨,可傲骨在牌桌上,一文不值。誰讓老千是老千呢!
“是,千誰都一樣啊。”
“是,都是道上的,我服你的手藝,愿意跟你說點這當中的情況。當老千的風險你不會不知道,是吧?干這行,你交點保護費,保你順風順水。地方選得好,廣告貼得多,你等著賺錢就行。”
“話說回來,你剛才的手藝叫價兩萬,有人學嗎?”
“那你就錯了,兄弟,豬是殺不完的啊,你別說兩萬,忽悠好了,上次叫價三萬八千,同樣有凱子學了,還很滿意。”他左手作一個八字狀,口水差不多能飛到我這兒了。看起來,他還在回味當年的英勇。
那一刻,賭徒在我心里再次貶值。我原本以為,這種把戲是騙不了賭徒的,故此,我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細節,都苛求完美,為的就是不讓賭徒有所發現。
雖然這個說法偏激了些,因為他畢竟是開店的,你看上了,要學就交錢,不學就走人。
但是據他說,有時候來求學的絡繹不絕,有的地方叫價也不比這里低。也對,因為,豬是殺不完的。
后來我走的時候,他把我送下了樓,并告訴了我一句話:“兄弟,時代在變化,藍道走不遠了,保重。”
走到了樓下,那個小年輕又過來了:“兄弟,怎么樣?手藝滿意嗎?”
他望了他師傅一眼,感覺不對,就沒再多問。我大步地走了出去,說了一句:“拿前人之物,換今人之財。兄弟,你也多保重啊。”
關于這號人,我不愿意多說,不止是討厭,甚至一度想砸了他的店再走人。后來我想通了,這種店,一天砸一家,下輩子都搭上了。三四年之后,我在電視里看到了他,那時他已經被人封王、封圣,我果斷選擇了換臺。
只在現在他重復著“藍道走不遠”這話,刺痛了我,真是刺痛了我。我就是想,在有錢的時候,和兄弟們吃吃飯、喝喝酒,沒錢的時候,出出局、殺殺豬,這也是一種樂子。要是碰到了肥差,做完一票就閃人。
我剛走出來沒多遠,手機響了,那邊說要吃午飯了,叫我火速往家里趕。我就問:“火速是什么速?”
“家里著火了時的速度。”
我回道:“家里著火,我會比平常走得更慢。”
我招了個的士,回到了家里,還好,趕上了。
他們看我一臉憂郁的樣子,有些擔心,想把我那份酒也全喝了。然后,殿下假裝好心地問道:“方少,你這是怎么了?買個票回來就丟了魂似的,怎么回事?”趁這工夫,殿下趕緊往自己杯子里倒了一杯酒。
“哎呀,你別說了,我今天去了一地方,火車站那塊教千術的,連你這點道行都沒有,一個袖箭叫價兩萬,還說學的人絡繹不絕。”
“這是必然的。”師叔喝了一口,然后夾了片肉塞到嘴里,不慌不忙,左右開弓。
師叔繼續說道:“中國十幾億人口,老千雖然很多,但比起普通人,那不是九牛一毛嘛。也別說去學出千的人蠢,我相信,當年你剛接觸千術的時候,這價雖然叫高了,但保不準你也會心動。”
“不會,我一點都不心動。你哥教我的,我一毛錢沒給,還天天蹭飯。”當然,說這話的時候,我絕對是站著說的,腰不痛。要我拿兩萬去學一個2、3、5變三a,我還真沒那么大方,并且買的還是一把打開一條名為不歸路的旁門鑰匙。這錢,換饅頭都能吃半輩子了。
當我真正踏出藍道的時候,我也完全釋然了。原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有人愿意用兩萬塊錢去買一把剁自己的刀,不能說這是愚蠢,而只能欣賞他那獨到的品位和不拘一格的風采。當然,換我,我就做不到。
我們三個都喝得差不多了,然后手牽著手到了車站,就往廣場上一橫。有人還在拍照留念,真是難得的風景啊,估計晚上就上知名論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