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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汽。濃厚的、滾燙的水汽,從這一團金水中驟然蒸出,像一朵忽然綻放的花,浩浩蕩蕩地覆住了視野。所有人眼睫與眼珠之間框定的疆域,霎時間變得迷蒙起來。
奚午也不打了,直到這會兒,他才真正陰了臉。
“就這樣……”他呢喃道,很不可置信似的,“就這樣送出去了?”
奚夜將神識一收,微微皺著眉,向他搖了搖頭。
奚午便知曉了他的意思,不由得長長吐出一口氣,一時間興致盡失。
魘氣珠只是一個幌子,他們真正要從這座淫祠里奪走的,是歡喜佛未能被羅漢們毀去的道體法相——早在許多年前,歡喜佛就已經在中原絕跡,是祂最后的僧眾忠心護持著這尊金佛,遁入了壁山。
這個計劃在最開始,并不是天衣無縫的。
與其說他們早就知道,不如說,是所有人都默許了。
奚午一哂,在心中譏諷。
他曾經去過紅塵間——按照修士的話而言,人間是很熱鬧的地方,那些宛如蓮葉般托著他們的塵緣,紅得像酒肆梁柱間飛揚的綾羅。
他去的時候恰逢年尾,一年到頭的時候。這時的紅塵間是最熱鬧不過的,奚午受其影響,在這用了一餐飯,舉箸嘗到一片油膩肥肉。
不說他早已辟谷,即使是他還年幼、需要進食時,也從不用這種油膩餐食。吃不慣,胃里難得翻江倒海,但他是慢慢吃著,側耳聽另一桌客人唾沫飛濺地閑聊。
那人似乎是個屠戶,講到這豬肉時,語氣頗為熟稔:
這年豬啊,自然是得養足了時候,養肥了再宰!
……確實是養肥了。
“那老東西的精魄已經化掉了,搶也搶不走,送給她好像也不賴。”
奚午咕噥道,倒沒有不樂意送人的意思。又轉頭瞧了瞧奚夜,“走嗎?”
在廢墟的另一旁,伏微咽了口唾沫,指尖在空中胡亂地一掃,試圖倚靠本能,控制這團金箔。
她能隱約感知到歡喜佛的精魄,它殘存的部分雖然得以逃出誅滅,卻非常脆弱。若說鼎盛是一尊注滿清水的青銅鼎,以它現在這副模樣,也不過是將將沒過鼎底。
甚至,已經不能以“祂”來相稱了。
歡喜佛神魂俱滅,如今這縷流落在壁山的孤魂,也已被劍尊魂火化去通身修為智慧,變成了夾在金水中的金箔,只與“淫樂”這個概念存在著很淺顯的聯系。
一開始,她還不知道奚午奚夜想做什么;但很多時候,人需要變通,發散思維,將可能性無限地延伸。
然后,所得到的最難以置信的結果,往往就是事情的真相。
神仙也會做美夢嗎?散失理智,歸于生死之間界限模糊的遺忘河,本身就是一種最簡單的美夢。它完全陷入了混沌妙境,斂上雙眸,只管靜悄悄地酣睡,再也掀不起一絲風浪。
師尊給的東西還是很好用的嘛。
伏寧來到伏微的身旁,看到她在做什么,卻皺了皺眉。他剛想說些什么,無外乎是些令人耳朵發癢的勸誡,只是還沒張口就被林語渡橫插其中,很沒有眼色地打斷了。
“呸呸。”林語渡作勢要吐,“什么臟東西你都敢抓。”
還在說著,他便自顧自地伸出手,去碰那團金水,伏微來不及阻止——
嘶!
少年將眉狠狠一蹙,雙頰變得潮紅,他猛地揚起手來,在半空甩了甩,好叫那尖銳刺痛快速散去。伏微動作慢了點,偏頭看了看他,“什么臟東西你都敢碰。”
林語渡生氣了,“讓我煉了它!”
伏微抓過他的手,盯了一會便松開了,“我才把它融了,你就敢用手來碰,是你自己蠢,不要遷怒其他人。”她上下端詳著林語渡,“這東西我要帶回去給師尊,你要搶嗎?”
她剛才看清了,一朵蓮花般的燒痕烙在了林語渡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