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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歷克斯·皮爾斯

輕輕地來,帶我穿過夜晚。什么狗屁。就放過這首操蛋歌吧,他媽的搞什么。狗屁再放下去,你就會開始扭動,開始抽搐,開始——我也不知道,我他媽怎么知道?——結果會讓他知道,最后你會出現在謀殺現場,粉筆畫的線條包圍著你,寶貝兒懂了嗎,因為你醒來就見到那首傻逼歌曲扭著它汗津津的塑料屁股在你腦袋上晃動。遲早有一天,一個鄉巴佬要因為他是唯一會扭舞步的白人而付出代價。我的右半個大腦說你干翻你的東西總算比《迪斯科鴨》牛逼。至少我很可能還在睡夢中。肯定是。用一根一根手指敲枕頭,四等于做夢,五等于現實。一二三四五。

操他媽的。

但假如連這是現實也是我在做夢呢?假如我在夢中做夢呢?我在什么地方讀到過,人死的時候就會有這種體驗。奇談怪論,耶穌基督。呼吸,慢慢呼吸。根本別呼吸。不,慢慢呼吸。停止呼吸。不,他會感覺到的,他會知道你沒有睡覺。我知道這是怎么回事。肯定是的,哥們兒,你只是吸了屎貨出現幻覺而已。你只是嗑了屎貨精神崩潰而已,你在除了四十二街和第八大道之外的地方搞白粉就是這個下場,四十一街和第五大道的引路人送我去的就是那兒。不,等一等,我沒有發幻覺。我在牙買加從不發幻覺。牙買加本身就是一場幻覺,耶穌基督啊別再瞎琢磨了。再這么搞下去,你會把腦子里的想法全說出來——我說過什么了嗎?耶穌基督,耶穌基督,耶穌基——督,夠了,停下,他媽的停下,阿歷克斯·皮爾斯。現在給我冷靜,他媽的冷靜。閉上眼睛,抓住溜走的那個夢境,快去抓住那個夢境,等你醒來,根本不會有人坐在你的床頭。更妙的是不會有人在你醒來時打開門走進來,因為你從來都不想睡覺,在這張折磨人的床上也根本睡不踏實。沒有人走進來,走到窗口拉上窗簾,伸手到襯衫里去掏——別看,他媽的別看——然后坐在你的床上。沒有一連串的咔嗒噼啪嘀嗒聲音。閉上眼睛。就這么簡單,會成功的。必定會成功。

我在天際線飯店。我是兩天前住進來的,但我在金斯敦已經五個月,在牙買加已經八個月了。八個月前,琳恩給我下了最后通牒,選牙買加還是選她。他媽的女人,我沒指望她能理解我的工作,但希望她至少能稍微尊敬一下我必須做的事情。倒不是說她不喜歡,媽的,假如她討厭的話,我還知道該怎么處理。討厭總算是一種感情。她只是無動他媽的于衷,這讓我氣得發瘋;她給我下最后通牒,要我在她和她根本不在乎的事情之間做出選擇,相比之前都沒那么惱人了。對,我正在想辦法把這些話都說給她聽。但我向上帝發誓,我覺得她說要書還是要她是想印證事實,只是想知道我會怎么回答。

但最糟糕的一點是,兩個答案都能讓人滿意。那么現在呢?對,我恨她,因為她不恨我。我恨她,因為她走進我在布魯克林的書房——好吧,擺了一張馬鞍桌的臥室——然后說,親愛的,今天是你的幸運日。你必須做出選擇,要你這本毫無前途的牙買加書,還是要這段毫無前途的關系,因為兩者之一總得去個什么地方。我說,耶穌圣基督啊,你是不是聽了《慢車開來》?因為你選了個最完蛋的時刻變成迪倫的歌迷。她說我是個傲慢的混球,快給我回答那個問題。我說我最近讀了很多有關心理學的新材料,你這種行為就是所謂的情感勒索,因此我拒絕回答你的問題。她瞪著我說,很好,看來這就是你的回答了,轉身走出我的臥室——我們的臥室。耶穌基督啊,我愿意用一切換取一個耳光,也許我應該扇她一個耳光的。

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應該選擇她,對,快樂會變成意志行為,我們會多困守兩年,最終承認我們已經厭倦到了骨子里,但也許我就應該過那種生活,當一個厭倦而滿足的家庭主夫,挺著同情性懷孕的肚皮走來走去,那樣我大概就不會一醒來就發現有個男人坐在我床邊盯著地板了。在布魯克林感到厭倦——真是有意思。嘿,親愛的艾比,我還沒有給自己惹來麻煩,就已經找到了解決手段。

事實上,我返回紐約的時候就知道我的內心有個第三世界那么大的窟窿,我已經知道她不可能填滿這個窟窿,但我還是試著讓她去填滿它。也許我怨恨的是她不肯嘗試,說什么她又不是女超人,帶著車載斗量的眼淚與我分手,學卡莉·西蒙寫蹩腳的歌曲詆毀我。但我找到了一個姑娘,她待我就像牙買加(我的另一個姑娘)待我,言下之意就是我們的關系算是挺好,但你要是覺得我的關心能超過某個階段,那就是開國際玩笑了。我喜歡她的理由或許就是我始終喜歡牙買加的理由。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此路不通,但我也不會因此就不去嘗試。為什么?我他媽的不知道。要是知道了原因,我還會不會這么做呢?媽的,多半會。

另一方面,確實有個男人坐在我這張床的左邊盯著地板。我覺得他在盯著地板看。我只抬了一次腦袋,但一抬頭就嚇得自己魂不附體——他肯定感覺到了。不,也許沒有。有個男人坐在我床邊,他那么輕,我幾乎感覺不到床墊的凹陷,但他壓住了屁股底下的被單,纏住我的右腿在他背后動彈不得。天曉得我的左腿在哪兒,反正你別動就對了。千萬別動。你不會有事的。哥們兒,你應該閉上眼睛接著睡覺,記住這就是你的計劃。對,閉眼假寐,直到真的睡著,等你醒來他就不見了。別去想這么做行不通,兄弟,你還沒試過呢。快,閉上眼睛。使勁閉上,直到擠出一滴眼淚。使勁閉上眼睛,數秒,12345——太快樂,太他媽快了——1……2……3……4……5——慢一點,再慢一點,等你睜開眼睛,他就不見了。他就不見了——不,他還在。

他還在。睜開四分之一眼睛看著他。他開燈了嗎?狗娘養的開燈了嗎?燈他媽到底是誰開的?不,別看。黑色長褲,不是海軍藍,我確定是海軍藍和藍襯衫嗎?他是禿頭嗎?他用雙手抱著腦袋嗎?白人?淺棕?他用雙手撐著腦袋嗎?誰會穿配套的海軍藍襯衫和長褲呢——別看。我要是打鼾,他會走開嗎?媽的,我應該翻個身。誰睡覺不翻身?要是我不翻身,他會知道我沒睡著的。但要是我翻身驚動了這個混蛋,他做些什么事情怎么辦?牛仔褲還在書桌旁的椅子上,我在那張書桌上可謂一事無成。錢包快從口袋里掉出來了。公共汽車票,安全套,三十塊——不,五十塊,我他媽為什么在琢磨我他媽的錢包?肯德基的空盒子,肯德基在牙買加是他媽的快餐邪教,我的包在哪兒?被他放在腳邊了嗎?他正在翻我的包嗎?阿歷克斯·皮爾斯,該死的膽小鬼,給我坐起來,說你他媽搞什么,同胞,這兒看著像是你他媽的房間嗎?

說啥?哦,該死,哥們兒,我以為這是我的房間。

這兒看著像是你的房間?

咱們這是住酒店,兄臺,你以為呢?

問住我了。

哥們兒,昨晚我喝得那叫一個不省人事,天啦兄弟,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上樓的,都怪你不鎖門,所以我這么一個醉鬼才能晃晃悠悠走進來。還好你不是姑娘,否則你一睜眼肯定會發現咱的ji巴都快捅到你喉嚨眼了。

還好我不是姑娘。

太他媽對了,是吧?

你得給我出去——我操,我在和誰說話?我是在想象還是真的說出來了?他沒有動彈。他不在動彈。他依然不動彈。

他媽的鼓起勇氣,哥們兒。給我鼓起他媽的勇氣。慢慢呼吸,慢慢呼吸。也許我該輕輕踢他一腳。我是說,這是一家有安保的酒店。也許他住的是423房間,其實就是犯了個小錯,也許我確實忘了鎖門,也許酒店偷工減料,所有的門都配了同樣的鑰匙,以為我們絕對不會有理由發現,因為上帝做證,尋歡作樂的白人來到從不為難他們的第三世界國家,每天晚上都會喝得酩酊大醉。

天哪,真希望我能停止思考。閉上眼睛繼續睡,哥們兒,繼續睡,等你真的醒來,他就不在了。就好像,就好像,你知道就好像什么嗎?看見房間里有蜥蜴,你留著一扇窗戶不關。請閉上你的眼睛。山德士上校的盒子旁邊,破舊的打字機太他媽重了。也許我該壓低聲音嘟囔它值多少錢,也許他會拿起打字機離開?就好像作家總以為小偷會在乎書本似的。耶穌基督。換了曼尼克斯,早就抓起臺燈掄過去了。快,抓起燈座,掄圓了砸他的后腦勺。現實生活可不是每秒鐘二十四幀運轉的。巴納比·瓊斯會想點別的辦法。警網女先鋒會嘗試做點什么事情,但她從不自己動手。

我左邊是書桌,我右邊是衛生間,男人在我和衛生間之間。衛生間,五英尺。六英尺,頂多八英尺。門開著。有鎖,肯定有鎖,是衛生間的門就該有鎖,不,沒有。我應該從床上跳起來,抽出幾乎被他壓住的腳,一躍而起,連滾帶爬沖向那扇門——他還來不及阻止我,我就能逃進衛生間。兩個箭步就夠了,頂多散步。地上有地毯,所以不會滑倒。就在那兒,衛生間的門就他媽在那兒,我只需要沖進去摔上門,要是沒有鎖就死死地抓住門把手,不,有鎖,肯定有鎖,必然有鎖,否則我就他媽的……他媽的怎么辦呢?

但就在我起身想逃的時候,他說不定會向后一躺,壓住我那只該死的腳,然后爭取到足夠的時間揮動大砍刀,因為上帝做證,他肯定是牙買加人,所以狗娘養的肯定握著大砍刀,他會有足夠的時間砍中我的大腿,于是我就沒法逃跑了,他會像我聽說的那樣砍我的動脈,幾秒鐘我就會失血而亡,無論是誰來了都無能為力——不,狗娘養的,千萬別往后躺壓住我的腳。也許我該突然蹦起來,就好像剛從恐怖片里的噩夢中驚醒,狠狠一腳踹在他背上,唔,側腹上,趁著他做流氓們應該做的天曉得什么事情——爬起來,拿槍,管他的——我就徑直沖向十二點鐘方向的房門,既然他能進來,房門肯定開著,我穿著緊身內褲沖出去,大喊強奸啦殺人啦警察救命啊,隨便喊什么都行,因為重點在這兒:他不可能在走廊里追我。

同胞,給我聽清楚了?這會兒該考慮搞把家伙了。

家伙?

家伙。你看著像是用貝雷塔的那種人。

他媽的瞎說什么?不,神父,我不要他媽的槍。你知道有了槍就會發生什么嗎?會有人喪命。

那不是重點,同胞。

你看錯人了。

重點在于槍口指著誰和扣扳機的是誰。

我和槍能有什么關系?媽的,我為什么會需要槍?

你還是問我多快能拿到一把槍吧,然后問學會用槍有多么容易。

好吧,那么,我多快能拿到一把槍?

就現在。

我操——

拿著。

什么?不,他媽的不。

同胞,拿著家伙。

神父——

先拿著家伙,聽我跟你說。

神父——

同胞,抓住它,控制它。

不,神父,我他媽的不要槍,耶穌基督啊。

我說過要不要了嗎?

牙買加人和他們云里霧里的說話方式。有一天我很想對他說,你看,神父,神叨叨地說話并不會讓你顯得很睿智。但那樣的話,我就會失去我在金斯敦最有用的線人。

我認識你幾年了?

不記得了,兩年,三年?

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沒道理的話?

沒有。

那就拿著槍吧。或者匕首也行,同胞,總之搞點武器防身。

為什么?

因為過了星期二就是星期三。你在星期二做的事情會改變你即將遇到的星期三。

耶穌基督啊,神父,你就不能直話直說嗎?哪怕一次也好。

你以為我不會知道嗎?是我在告訴你發生了什么,沒忘記吧?我知道所有人的所有事情。也包括你。

別繼續往后靠了,求求你,別轉身,別碰我的腿,他是不是蹺起了腿?除了英國基佬,其他人都不會蹺起腿坐著。他在看我,我能感覺到,就是那種感覺,后脖頸陣陣刺癢,因為你知道有人在看你。這會兒后脖頸開始抽搐,他媽的停不下來。他用什么姿勢看我?像狗那樣歪著脖子,心想你怎么會那么滑稽,就像牙買加的孩子,見到我走過去會突然扭頭瞪著我,琢磨要是基督真的重臨,會不會也穿緊身牛仔褲?他會不會伸手捏住我的卵蛋?他能隔著被單看見我嗎?

同胞,你知道你搞砸了嗎?你知道你搞砸得有多嚴重嗎?這會兒我都不想說了。

怎么了?上樓坐坐吧,兄弟,外面在下雨。我會跟前臺打招呼,讓他們別為難你。

我喜歡讓耶神給我洗洗澡。

別開玩笑了,神父。這會兒是晚上九點半。雷打得我都聽不清你在說什么了。

上周一你來找我,你說,神父,我只想問他一個問題。我對你說,你可以去問,但是,第一,他不是非得回答不可,第二,要是他回答了,你恐怕不會喜歡他的回答。還記得嗎?

我當然記得,和你說話的是我,你說你跟羅爸爸說話要當心。

我說的不是羅爸爸。那天你提到的人不止他一個。

啥?你說的是警長殺手嗎?你沒幫我牽線,是我自己。

我說的是勞動黨的人,同胞。你和喬西·威爾斯說了話。

對。怎么了?他在那兒。我問我能不能試試那屎貨,他說行啊,我就這么問的。

我還說我的嘴巴很快就不得不封上了,因為他們開始聞到我有線人的味道了。同胞,我只是在說實話而已,我也不喜歡線人。

你當然不是線人,我懂。兄弟,進來談吧。

我還說別以為金斯敦的每一個人見到白人都會變成傻瓜。沒有貧民窟的護照就別去貧民窟。

神父——

沒有貧民窟的護照就別去,我跟你說了。

神父,你不覺得你有點扯遠了嗎?

我說,在我通知某些人之前,你別去某些區域。我說,除非有我陪著,否則別去某些區域。

他媽的神父,我花了好一陣子才明白他并沒有他自稱的那么厲害。但從另一方面說,只有生活在最底層的渣滓才有可能接觸到最頂上的情報。毫無疑問,無論在什么地方,線人永遠生活在最底層。不管你飛到哪個國家去,都想不到他們永遠是完全相同的同一種人。三分之一是告密精,三分之一是騙子,三分之一是可悲的瘸腿窩囊廢,自己也清楚只有他號稱自己很重要的時候才算個人物。現在這個尤其如此,他胡言亂語得像是一個人寫出了《申命記》。街頭護照個屁,最后我在八條巷見到的人覺得他是整個貧民窟最他媽血逼的大笑話。神父以為他敢在八條巷扯他那些鬼蛋嗎?你以為他幫你說話或者陪著你,你就能隨便來這兒嗎?你知道為什么大家叫他神父嗎?

他說因為只有他能在哥本哈根城和八條巷暢行無阻。

舔老子的屁股吧,他跟你那么說?喂,同胞們,聽見神父怎么跟他說的嗎?

不是真的?

不,哥們兒,那部分確實是真的,但不是因為他有耶穌的偉力,血逼白癡總說得好像他馬上要給你五餅兩魚了。

啥?

神父能在貧民窟隨便走動,是因為連貧民窟的娘們兒都不害怕他。你猜大家為啥叫他神父?

呃,他……

聽著吧,白小子。有很長一段時間,神父想當個牛逼槍手。很長一段時間。他每天都去問唐,唐,老大,給我一把槍吧?給我一把槍嗎?你看不出我天生就是個粗胚嗎?唉,警長殺手聽夠了他像個逼眼兒那樣哇哇哇嘮叨,給了他一把槍。你知道那小子干了什么嗎?那小子把槍插進短褲,然后就突然砰的一聲!他打掉了自己的ji巴。他沒死就算奇跡了。

有一次我問警長殺手,他是不是存心沒關保險,但他沒有回答我。

那以后他沒自殺也算奇跡了。我是說,一個男人沒法操逼,他還活著干什么?

兄弟他還有舌頭啊。

你說什么?

八條巷。沒錯,我進八條巷根本不是神父幫我牽的線。我只是走進牙買加教會協會,問一位緊張兮兮的女士,我能不能找那份和約背后的人談一談。她打了個電話,然后說我明天可以下去一趟。牙買加人,說話從來不會省略前置詞。不是上去這兒下去那兒就是下去這兒上去那兒。哥本哈根城肯定不一樣,這個我可以肯定。你在市場里東轉西轉,光是看著各種各樣的東西就足夠眼花繚亂了,木頭貨架上擺滿香蕉、芒果、阿開果、葡萄柚、菠蘿蜜、荷葉邊裙子、做褲子的華達呢布料、眨眨眼就會錯過的卷筒紙,雷鬼音樂通通通響個不停,你在收音機里永遠不會聽見這種屎貨,這時候你就會險些走過八條巷的第一條巷。

但每條巷都有拐角,每個拐角都站著四到六個人,隨時準備大打出手。他們沒理會我,我猜那是歌手的功勞,如今他們已經習慣了見到白人在他們的地盤閑逛。更好的答案:沒有唐的命令就不會有人動手。四個饑腸轆轆的小子等待出擊,拉住他們的是一條看不見的韁繩,這個場面確實非比尋常。神父忙著提醒我哥本哈根城如何如何,他根本沒想到我會去八條巷。就在我下去這兒的前一天,他對我說了這番話。神父還以為我在按照他的囑咐辦事呢。他以為我是個愚蠢的美國人,現在還活著完全是他的功勞。不過上帝做證,下來這兒也許確實是個愚蠢的點子。

想一想我花了多大力氣,才沒有和北海灘穿“牙買加瘋狂我”t恤的二貨們廝混,但你能有多少次機會說,兄弟,我去過真正的牙買加。滾石樂隊在動力聲音錄《羊頭湯》的時候我就這兒,不過我和那張唱片狗屁不如的事實毫無關系。從1976年往后的這些年里,彼得·托什和我在同一個房間里也不會堅持要我出去了。我對歌手說他翻唱的《而我愛她》是保羅·麥科特尼最喜歡的翻唱版本,當時你真該在旁邊看著。

所以,不,我不害怕深入金斯敦。但耶穌在上,深入金斯敦和這個畢竟不一樣。無論見過幾百次,你都會覺得你從來沒見過。我嘗試過仔細觀察,但在現場的時候就是做不到。你經過拐角的小子們,你絕對不會想到要抬頭看,要掃一眼周圍環境。于是你走過那些小子和玩骨牌的男人。面對我的男人高高抬起手,正要把一張牌狠狠拍在桌上,多半贏了,因為我看見他得意的笑容,但他看見你,放慢動作,只是把牌放在桌上,輕得好像打牌這件事實在太糟糕,被白人看見讓他覺得羞愧不已。

你繼續走,開始懷疑你是不是成了展覽對象。你猜到會有人看你,甚至盯著你,但你沒猜到事情會變得像是在演電影。所有動作都變成慢鏡頭,耳朵只聽見寂靜,就好像寂靜被開到了最大音量,你不禁琢磨是不是哪兒的音樂突然停下了,或者一塊玻璃碎了,或者兩個女人剛驚呼了一聲,或者這兒一直都這么安靜。你走過第一幢房屋,不,不是房屋,也許是某人的家,但肯定不能算房屋,你盡量不去看門口的三個孩子。但你還是看了,你不禁琢磨照明為啥這么好?那兒是房屋之間的過道,還是說屋頂不翼而飛了?墻壁是藍色的,色彩深邃,你不禁琢磨,想到要那么裝飾這個地方的是誰?

小男孩身穿黃色的斯塔斯基與哈奇t恤,下擺拖到膝蓋,他在微笑,但兩個女孩,年齡都比他大,已經學會了面無表情。其中一個女孩站在底下一級貼近馬路的臺階上,撩起裙子,露出底下的牛仔短褲。他們背后的門經歷了日曬雨淋,早就該換掉了,但我盡量不看,因為兩英尺外有個女人在臺階上給一個比較大的女孩梳頭,女孩站在女人底下的一級臺階上。三個孩子和女人(他們的母親?)之間是一面磚墻,墻上抽掉了許多塊磚,因此變成了格子圖案。有人想把磚墻涂成白色,但剛起頭就放棄了。這個景象讓你有點詫異,因為民族黨贏了選舉,而這是民族黨的地盤。你以為他們自己的貧民窟應該像樣一點,實際上卻比勞動黨的地盤更差勁。差勁在金斯敦永遠是個每天都不一樣的相對概念——他媽的搞什么,他媽的有個人他媽的坐在我床上,我卻在想他媽的十英里外他媽的貧民窟。

該死,哥們兒,坐起來,別繼續往后靠了。你坐在那兒多久了,十分鐘?你睡著了不成?我也擺過這個姿勢,額頭放在雙手里,胳膊肘撐著膝蓋,但通常不是在睡覺,而是嗑了藥幻游。我說不準。媽的,我要翻身了。還能發生什么更糟糕的事情?他稍稍一驚,然后意識到我還在睡夢中。翻身實在太自然了,我要是一動不動他反而會覺得奇怪。對吧?我想看清他那張操蛋的臉。我揉了揉后腦勺,我看見他是個光頭,雙手是發紅的棕色?也許是因為血液涌流?我要翻個身,一腳踢在他背上。對,我就該怎么做。

不,我只是想在我他媽的旅館房間里醒來,要一杯他媽的咖啡,咖啡必然很爛,因為這是一家廉價旅

館,覺得美國佬太蠢,不可能知道真正的咖啡是什么味道,說起來也沒大錯,因為再爛的咖啡你也總能喝完最后一滴,不過喝我還是要喝的,因為謄抄昨天那卷錄音帶的時候我不能讓嘴巴閑著,但那卷錄音帶上多半沒有任何好料。

然后我可以抓起我的背包,穿好牛仔褲,跳上公共汽車,看著人們心想“我操,車上有個白人”,不過他們并不會那么想,我會自顧自地做我的事情,到《集錦報》門口的車站下車,找比爾·比爾森聊聊,雖說他是勞動黨和美國政府的傀儡,常年往《紐約時報》那小子嘴里填狗屎屁話。但他為人大體而言還不錯,匿名引用他一兩句內部消息也挺配合,我想問他的是既然喬西·威爾斯不記得歌手遭槍擊(多么可怕的悲劇)究竟是哪一天,他又怎么可能告訴我歌手中槍的時候,他剛好要把葡萄柚遞給經紀人,但除了歌手、經紀人和我之外,誰都不可能知道這個小細節,因為他們只向我透露過這一點。明白我的意思嗎?那當然不是什么秘密,但只有在你做了許多艱苦工作,讓訪談對象舒舒服服放松下來之后,他才有可能吐露這種瑣碎細節。

當然了,我不會提到葡萄柚,但這個唐似乎非常清楚那次未遂刺殺里里外外的細節,順便說一句,他們不許我管那次的事情叫“未遂刺殺”。上次我問歌手到底是誰企圖殺害他,他只是看著我,笑嘻嘻地說那是最高機密。我沒有向喬西·威爾斯提起,因為怎么說呢?上次我照鏡子的時候,沒見到我腦門上文著“操蛋的娘娘腔”這幾個字。

媽的,我管不住我奔放的思緒。事情不是這么發生的。我是說,這件事還沒有發生,我還在八條巷的邊緣尋找警長殺手,而不是喬西·威爾斯。我他媽為什么會想到喬西·威爾斯呢?他不是任何人會時時刻刻掛念的那種人,我敢拿腦袋打賭他就喜歡這樣。喬西·威爾斯是哥本哈根城。那是后來了,阿歷克斯·皮爾斯。你在八條巷得知的事情帶你走向哥本哈根城,只是為了搞清楚事實。但我首先去的是八條巷。既然來到了八條巷,那我就想見一見警長殺手。我想知道和約是不是還生效,因為上周在橙街和佩瓊街路口爆發了殺人兇案,勞動黨的一名年輕人因為爭風吃醋而射殺了民族黨的一名年輕人。另外在最近一次與警方的沖突中,穿黑紅衣衫的小子起獲了一批槍支和彈藥,你在美國國民警衛隊里都找不到這樣的武器。

當然了,我絕對不能問這種問題。歡迎委員會向我透露了神父的真面目之后,我看見我要找的人坐在路燈下等我。事實上,他的原話是這樣的:同胞,我等了咱很長時間。這個咱指的是你,指的也是我。貧民窟的聯絡手段,比電話落后,也比電話先進。他坐在一張不銹鋼酒吧高腳凳上,高腳凳真的來自一家酒吧,這兒離我進來的那個拐角只有三十英尺,他邊抽煙邊喝喜力,看著別人打骨牌。他怎么看都像你會走過去向他問路的那種人,哎,見沒見過一個叫警長殺手的哥們兒?

——說起來,很難想象會在這兒見到一個光閃閃的酒吧高腳凳。

——或者耶穌的再次降臨。還帶著磁帶錄音機。

——經常聽見這個。

——聽見什么?

——沒什么。

他知道我找他是想談和約的事情。根據他的敘述,他和羅爸爸同時進了監獄,恰好就是那幫暴徒企圖刺殺歌手的時間;兩個通情達理的人湊巧被關在一起,結果自然是開始講道理。沒多久,雙方締結和約,歌手雅克布·米勒甚至寫了一首歌贊美它(好吧,并不好聽),歌手回來用另一場演唱會為和約簽字畫押。我想知道和約的動因究竟是什么,還想知道和約是不是已經看不見未來了。我問他昨夜軍隊在綠灣殺死那幫小子會有什么后果,問他一開始為什么會有這份和約。他有沒有聽過小靈魂?身為槍手卻有個嘟喔普歌手的名字,你很難相信他真的存在,但他確實存在,警長殺手肯定聽說過他。我的意思是說,他與這份和約的誕生也有至關重要的關系,不過是一種非常操蛋的重要。

——不,朋友,我沒聽說過那個誰來著?再說,他不是勞動黨的人嗎?

——據說小靈魂是民族黨的打手。

——打手?

——黑手。

——黑?

——別管了。所以他不是這附近出去的?

——這附近沒人叫這個名字,耶穌小子。

她描述的警長殺手差不多就是這個樣子。我正想問我能不能和其他人聊聊,他卻抓住我,東張西望看了一圈有沒有人在看我們,然后說,這份和約必須生效,年輕人。必須。他的語氣幾近懇求。我找他的手下問了幾個蠢問題,比方說他們知不知道唱《還要,還要,還要》的歌手是色情明星,然后就離開了。

神父前幾天幫我找到過更有用的人。他帶我來到勞動黨控制下的半個金斯敦,走進遍地屎尿的污穢小巷,會見一個在綠灣血案中僥幸逃生的男人,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活生生的王幫成員。他帶我走進不到二十英尺外的一家酒吧,還沒坐下就打開了話匣子。據說這個叫小靈魂的哥們兒悄悄溜進南城——那是勞動黨的地盤——和王幫交上朋友,放出風聲說把守綠灣一處施工場地的軍隊人手不足。小靈魂介紹他們認識了金斯敦某家飯店的一個瑪塔哈里,她對小子們說他們很快就能拿到槍支,外加每人三百美金,然后睡了他們中的三四個人,以此敲定交易。神父跟我說了小靈魂的事情,僥幸逃生的那小子跟我講了莎莉·q——多么不像牙買加人的名字。可憐的小子,大概還沒到十七歲,但對金斯敦小子來說,這個年紀才嘗到女人的滋味已經算是晚熟了。

一月十四號,這個叫小靈魂的男人露面了,這是他的回憶,好吧,是我給了他一包萬寶路、七十塊錢和我都不記得裝在背包里的蓋瑞·拉弗蒂磁帶之后想起來的。那小子說,他和兩輛救護車一起出現,實話實說有點可疑;但你跟年輕槍手說什么地方有一批槍,只要跟我走就能拿到,那就像告訴毒蟲說巷子里面的垃圾箱里有一包白粉,上面沒寫主人的名字。他還說了些什么,肯定是至關重要的情報,但我這會兒記不清了。得查筆記才知道。我們大部分人是拉斯塔教徒,明白嗎?不是勞動黨成員。就這么簡單。我們從不摻和政治和政詭,懂嗎?我們不在任何人的口袋里,因此我們為兩邊做事,懂嗎?但那是一月,圣誕節過了,誰都知道貧民窟里每個人都一窮二白,更不妙的是王幫和金斯敦的其他幫派都徹底鬧翻了。

有個新的住宅區起來了,他們招兵買馬看守場地,但你必須自己帶槍。我知道這事情聽著就不對勁,但北邊的孩子媽對男人說孩子要吃飯,南邊的孩子媽說你家崽子要買校服,你就不會再去思前想后了。總而言之,這個槍手勾搭上了士兵,怎么說呢?士兵不像快槍俠麥格羅那么愛亂開槍,你明白吧?假如是警察,我會叫小靈魂去他媽的血逼,說不定還要揍他一頓。但只要不招惹士兵就不用擔心他們。就像我說的,我們從不摻和政治。但怎么說呢?士兵命令我們走過去站成一排當靶子,我就,我就像昏過去一樣趴下了,就在他們開火前趴下了。我爬過荊棘叢,而且我光著腳。直到逃出那幫士兵能看見的地方,鉆進甘蔗田,我才敢呼吸我告訴你。他們用直升機找我們。他們沒找到我真是奇跡,因為荊棘割破了我的腳,我留下一路血腳印逃到安全的地方。我很熟悉綠灣。我救了四條命,帶著他們從荊棘叢鉆進甘蔗田,感謝耶穌,甘蔗已經長得很高,能遮住我們不被直升機發現,而且甘蔗田一直到下城區本尼迪克特修女學校。我們的一個往另一條路跑,最后跳進大海,兩個漁民把他救上船。我們生平第一次打電話給警察。換了其他時候,打死我們只會讓他們很開心,但要是說他們有什么最不喜歡的事情,那就是被士兵搶走動手的機會,因為比起槍手,警察更討厭士兵。能相信嗎,同胞?來保護我們的居然是警察。

我越是灌他酒,他就越是滔滔不絕,但他說得越多,不對勁的事情也就越多。牙買加國防軍對這件事并非守口如瓶。事實上我見過帶隊的那位軍官,他看上去挺不錯,雖說棱角有點毛躁。侵入綠灣國防軍訓練場的那群家伙全都是王幫的成員、前成員和關系人,他們朝當天上午正在打靶的幾名士兵開槍。也許他們是想報復,因為我們在他們社區維持治安時手段過于嚴酷。也可能他們聽說這兒有個保護不怎么森嚴的軍火庫,打算搶奪一些新武器。總而言之,他們大中午地像牛仔似的沖進來,無論得到什么下場都是活該。可是……可是,假如你沒有槍支,假如你去就是為了搶槍,又怎么可能帶著武器闖進去呢?

回到比爾·比爾森的辦公室,我告訴他我遇到了一個從綠灣現場逃掉的人,他突然變得超級感興趣,特別想知道那個人是誰。就是一個人唄,我說。你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我說,過了一陣子,他們看起來都一個樣。充滿偏見的屁話,對,我知道,但牙買加人打心底里相信每一個白人都有點種族主義,因此這么說也足夠可信,說得他無言以對。總而言之,他給我看了一些照片,他說照片是某個人塞進他信箱的。某個人?我險些說現在輪到你閃爍其詞了,但我忍住了。我看著五具四仰八叉倒在沙地上的尸體。一張照片里有兩具,另一張里也有兩具,還有一張里有全部五具,但所有照片里都沒有士兵,只有俯視尸體的士兵的影子。只有一名死者穿著鞋。血不多,估計是全都滲進沙地了,誰知道呢?這不是我在牙買加第一次見到尸體。

——哎,比爾,到底是怎么回事?國防軍知道你有這批照片嗎?

——現在肯定知道了。搞不好本來就是他們放出來的。

——咦,是嗎?配什么報道呢?

——你有什么報道?

——什么?不,兄弟,你先說。肯定有什么官方聲明吧,我是說,事情過去都快一年了。

——聲明?軍隊從不發表聲明。但你的少校朋友——

——哥們兒,他不是我的朋友。

——這話還是留給某位槍手吧。總而言之,少校沒有發布官方聲明,但他說有一群歹徒企圖攻擊在綠灣射擊場打靶的一支國防軍小分隊。槍手多半認為既然那地方叫射擊場,那就肯定有槍。

——誰說他們是槍手了?

——襲擊者全部來自西金斯敦。

——這話是他說的還是你說的?

——哈哈。你真是不容易打發,小子。總而言之,他說他們大中午地沖進來,以為自己是一群牛仔。國防軍別無選擇,只能還擊。

——還擊的前提是不是要受到襲擊?

——什么意思?

——沒什么,哥們兒。你繼續說。那群小子大中午地發動襲擊,對吧?他說中午?

——嗯哼。

——唔,可是……

我不明白。我的意思是說,你看,整件爛事就鋪在我眼前,活像個渾身肥肉的脫衣舞娘。也許他真有那么愚蠢,或者在玩牙買加人眼不見為凈的把戲,牙買加人只要發現自己陷在政詭中央就會這樣。少校聲稱匪徒大中午襲擊士兵,士兵只好還擊。但我看著那些照片,看著照片里的黑影,每一個黑影都拖得很長。大中午可不會有那么長的影子。這件爛事發生在早晨,就算你是個半聾半啞半癡呆的老糊涂也看得出。但我盯著照片看的時間太久了。他注意到我看得太久了,不打算忘記我把我的問題掰成了兩半。要是牙買加人終于發現你屬于那種腦筋轉得快的白小子,就會用一種特殊的眼神看你。他們會一直用那種眼神盯著你,因為這時候他們正在琢磨,你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動腦筋的,還有他們說的是不是太多了。牙買加人自豪于他們從不放松警惕和從不亂說話的天賦。他們從不泄露任何心思,哪怕很想將你當場干掉,連一秒鐘都等不及了。

好吧,不知道愛莎和這件事有什么關系。也許因為我在床上。也許因為我躺在床上,而一個陌生男人他媽的坐在床邊上。真希望我還在睡夢中。兄弟,你就不能偷點東西,然后他媽的滾蛋?你他媽是誰,難道是偷東西偷到一半坐下歇口氣?唉,天哪,別,千萬別,求求你,千萬別往后坐,天哪,他要坐在我的……他坐在我的腳上了。狗娘養的把他瘦骨嶙峋的屁股放在我的腳上了。他在轉身,我操。此刻還很暗。燈光是泛紅的黑暗,非要擠進我的眼皮里。慢慢睜眼……不,他媽的白癡。我難道想看見他一槍打死我嗎?他在我一句話當中打個他媽的窟窿倒是不錯。也許我該帶著個什么機靈念頭赴死。這會兒我是不是該想到天堂之類的狗屁了?我的路德宗老媽會為我感到自豪的。他是不是認為我在睡覺?第二個枕頭在哪兒?他會不會用枕頭捂住我的腦袋然后開槍?我真是膽小鬼,真是膽小鬼,真是他媽的膽小鬼。該死。睜開啊,狗娘養的眼睛。他沒有看我。他依然盯著地面。媽的,該死,狗娘養的,他到底在看什么?地毯上的污漬像耶穌?我以為只有天花板上才有這種鬼東西。在我之前住這房間的骯臟雜種的精斑?希望他們好好清洗過被單。但半途樹路上的旅館誰能說得清呢?

出去走兩個街區,到切爾西路左轉,一直向前走到切爾西飯店所在的彎道,有塊牌子寫得明明白白:無論在任何情況下,兩名成年男子都不得租用同一個房間。假如你是戀童癖就另當別論了吧,真是個有意思的城市。不知道我為什么會想到這個,不知道為什么突然之間我希望這些被單都仔細洗滌過。被單讓我想使用洗滌之類的詞語。不,仔細洗滌。耶穌基督啊,狗娘養的,快滾蛋吧。至少我不會記住在這件事里我有多么膽小,乖乖地躺在床上,希望屎尿不要被嚇出來,希望左腿別再顫抖,或者感覺到的刺癢只是因為睡著了,要是咱的腿沒睡醒,我該怎么突然沖向衛生間?咱的腿。媽的,現在我在用牙買加語擔心了。兄弟,你難道不能只是個普通變態嗎?你難道不能抓一把我的卵蛋,然后就跑出去嗎?

士兵在1978年初開槍打死幾個小子,結果卻催生了那份和約。過了不到一年,警察在下城區與人交火,聽街頭巷尾的說法,好像這就是結局了。通常來說,槍手走進中立地區,警察或軍隊突然帶著槍出現,那就肯定是個安排好的陷阱,有時候甚至來自槍手所屬的黨派。按照神父的說法,民族黨的兩個打手幾年前就遇到了這種事情,我想找羅爸爸打聽的那個人很可能也一樣。神父幫我安排了這次會面,天曉得他們覺得我是什么人,因為我在他們眼中是認識神父的白種窩囊廢。神父告訴過我,和約的條款之一是誰也不能向警方出賣任何人,因此我實在想不通這場殺戮究竟是怎么回事。

媽的,我帶著這堆說法去見部長,他笑得前仰后合。他說在你開始錄音之前聽我先私下里跟你說兩句,語氣像是上周他聽什么混球在電影里說過這段話似的,結果卻只是重復了一遍他已經在媒體上說過的話,什么這些兇手會像狗一樣追殺至死。說起來,狗通常是追獵物的,而不是被追獵的,但我猜一個人就算找不到相似之處也能理解這個比喻。他很精明,注意到我嘴巴很壞,而她的訪談文章里只寫了這一點。總而言之,部長是一坨狗屎,卷曲的頭發向后梳,但梳得太用力,卷毛都變成直發了。

我在胡言亂語。重點在于,根據神父所說,這份和約有很大一部分是在說任何人都不能繼續向部長之流提供人名。但即便如此,我們眼前依然是一具尸體,一名槍手——抱歉——一名政治激進分子,犯罪情報最關注的對象之一。我知道巴比倫憑借自己的力量無論如何都找不到那個人。就算半途樹路上有塊裸女廣告牌,女人分開大腿,摸著下體說巴比倫你抬頭看我呀,牙買加警察站在路中間也還是看不見它,除非有人告訴他們該往哪兒看。和神父一樣,這個人可以溜進勞動黨和民族黨的地盤。和神父不一樣的是,這個人擁有真正的權力,他是羅爸爸那邊的二號或三號頭目。很厲害,對吧?金斯敦已經進化到了現在的局面,這么一個高層人物坐下狂喝濫飲,酒伴的朋友說不定哪天就會死在他手上。你找比爾·比爾森、約翰·希爾尼或者隨便哪個記者聊聊,只要是住在十字路以北的淺膚色聰明人就行,他們都在尋找各種各樣的方法打聽和約究竟能維持多久,當然,動機不是出于關心。響亮的嘆息和拼命點頭是在說我要被氣死了,但實際上是在說就算這樣老子也還是他媽的不在乎。我為什么在沒完沒了扯該死的和約呢?那東西甚至沒有成文的檔案。但羅爸爸和警長殺手飛往倫敦,找歌手討論這件事。這些根本不是新聞,但僅僅一年時間,情況就從充滿希望變成了渺無希望,誰他媽能知道呢。

事實上,我知道。羅爸爸知道,但他不會說。警長殺手知道,你看得出來,一個人不再和你開玩笑講故事,因為他猜到你已經知道了結局。但其實我根本不知道。

一個穿海軍藍衣服的男人坐在我床邊。我見過羅爸爸。就在和平演唱會之前,神父帶我去了哥本哈根城。一個大塊頭伸展手臂,看上去塊頭就更大了,他擁抱每一個人,我不是容易一驚一乍的那種人,但還是被大塊頭的熊抱嚇了一跳。每一個人在這里都是安全的!我們傳播的是和平與愛的正能量!他這么說,然后問米克·賈格爾在哪兒,他是不是帶著多得應付不了的黑妹子躲到哪兒去了。我花了兩分鐘才明白過來,微光雙胞胎的名聲已經飄出了54號錄音室。

——聽過《一些姑娘》嗎?回歸了他們的本源。

——咱聽過許多姑娘。

關于這個,她一共就寫了這么多。向前快進到幾天前,我從沒見過一個大塊頭顯得那么渺小。他甚至沒有精神對神父說你他血逼的為什么又帶白小子來。他不想談被警察射殺的那個人。他不想談警察。他表現得像個老人,或者知道得太多,或者終于活到年紀,看清楚了這個世界的本來面目,看清楚了人與人之間的爛事和我們為什么都這么低級、卑鄙、令人作嘔,想明白我們事實上只是該死的野獸——都是人活到某個年紀才會擁有的智慧。那個年紀不一定非得是老年,因為羅爸爸并沒有那么老,貧民窟里沒有人能活到老。到了那個年紀,你會看明白一些事情,我不確定究竟是什么,但肯定很巨大而灰暗,你知道再怎么掙扎都沒用。但如我所說,不到一年他就有了這個表情,讓他顯得筋疲力盡。不,不是筋疲力盡,而是厭倦。

——警察為什么殺死你的二號人物?

——玫瑰為什么是紅色,紫羅蘭為什么是紫色?

——我不明白。

——y是個扭曲的字母,拖著一條長尾巴。切斷尾巴,得到的是v。v代表漂泊者(vagabond),你就是個漂泊者。

——他們是怎么殺死他的?

——用兩三把槍,我聽說。

——你覺得會是民族黨出賣了你的人嗎?

——什么?

——民族黨。他們泄露你手下的去向?還有,警察為什么不尊重和約?

——白小子,你裝了一肚子笑話。誰告訴你警察也訂立了和約?還有,你說的民族黨線報是什么意思?

——你也許是正確的。

——哈哈,白小子,幾時輪到你說我對不對了?

他說得對。我提到二號人物的死亡,警長殺手盯著我,那眼神和羅爸爸如出一轍。

——你的壞時光就是某人的好時光,小子。你的壞時光就是某人的好時光。

——是誰向警方通報了二號人物的去向?

——你來這兒之后見過喬西·威爾斯嗎?

——我只見過他一次。

——他就住在這條路的另一頭。你去找他問問二號人物吧。

——喬西·威爾斯?

——咱已經完全不了解街頭了。和平已經結束。

——誰和誰之間的和平?我能問問你這話是什么意思嗎?我能再多問幾個問題嗎?爸爸?

看來不行。我不需要去找喬西·威爾斯,他找到了我。我正要走出羅爸爸家的大門——別問我為什么我是倒退著走出來的,但我確實是倒退著走出來的,恰好撞上兩個男人。光頭一言不發,甚至不看我的臉,但他抓住我的胳膊,拉著我沿著馬路向前走。唐要見你,另一個男人說,他更高也更胖,留著小臟辮。但羅爸爸不是唐嗎?我想問但沒問。光頭穿藍衣服,臟辮穿紅衣服,一左一右夾著我,步調完全相同,怎么看都像在演動畫片。街上的人紛紛轉過頭去。我們經過的時候,他們紛紛轉過頭去,我指的是幾乎所有人。所有人都轉過頭去,只有兩個女人和一個男人直視我的眼睛,盯著看,就仿佛他們在看的并不是我。就好像我是鬼魂,或者是正在被驅趕出鎮子的陌生人。每個牙買加村莊都是個小鎮。他們帶我來到喬西·威爾斯家,領我從前門進去,但沒有人請我坐下。埃索公司的日歷填滿了客廳三扇大窗中的第一扇

。玻璃沒被敲碎的窗戶我只見過這幾扇。每扇窗戶都掛著窗簾,紅黃花朵圖案,有女人和他一起住。

——窗簾不錯。

——你問了很多問題,白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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