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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廙眼神躲躲閃閃,似是難以啟齒:“大王有詔。”
“嗯?”曹植一愣,隨即仰面大笑,“事已至此有何為難?我這府里屬員都走了,難道父王還要調我身邊仆從?父王要誰只管領去,文書信函也在側院放著,倘有瓜葛也叫人搬走,你我只管喝酒!”
劉廙要的卻不是這些,猶豫片刻把牙一咬,深施一禮道:“在下得罪臨淄侯了……”展開曹操的詔令,讀道,“漢室中興因世祖儉樸修德,與民休養;漢室之衰究孝靈窮奢極欲,揮霍無度。曹魏得漢室之封,守漢室之土,前世之鑒,豈不慎哉?孤謹奉先德,治國尚儉,輿馬服侍,不尚華麗,二十余載未有違,然后輩不沿承。臨淄侯植,任性而行,不自雕勵,飲酒不節,自其私開司馬門來,孤不復信諸侯也。子既如此,媳則亦然。前者家宴,臨淄侯妻崔氏,衣之華麗過于宮妃,又素無頤德,未產子嗣,侍上傲慢,馭下無恩,此敝帚之女豈堪配與王家?現著令……”劉廙頓了一下,聲音變得異常顫抖,“令崔氏自盡,以儆效尤!”
“啊!”曹植感覺渾身的血仿佛被抽干了,登時僵立,“父王要我妻自盡……”
劉廙哆哆嗦嗦卷好詔令:“君有令,臣不敢不辦。”
曹植虛脫般倚在柱上——我已不想再爭,也無力再爭了,父王為何沒完沒了?兒媳都不放過!還有半分父子之情嗎?但轉念一想隨即了然,一者崔氏干預宮闈之事,再者她是崔琰的侄女,崔琰已被逼死,父王怎愿留一個與他有仇的兒媳?但夫妻情重怎忍割愛?
劉廙也知不近情理,但怎奈何?不愿在這悲愴之地逗留:“明日一早大王將派人來驗尸,在下告辭。侯爺多保重!”不等他施禮接詔,把詔令往他手中一塞,嘆息而去。
曹植攥著那冰冷的詔書,在院口愣了好久,才想起現已近二更,自己與妻子共處的時刻越來越少了,可這事怎么跟她說呢?院中再無一人,他踉蹌行至席前,拾起盞酒,也不管誰喝一半的,仰脖灌了下去,只想暖暖寒了的心;抬頭又見,側室陳氏慢慢從堂柱后走出來,也是踉踉蹌蹌、滿臉淚痕。
“你、你們聽見了?”
陳氏點點頭,越發淚如雨下。曹植快步奔入堂中,卻不見崔氏倩影,不禁喝問:“我妻呢?”陳氏泣涕難言。他又跑出來欲奔后堂,哪知方至二門,眾侍女仆僮齊刷刷跪倒門口,阻住他去路。
“讓開!”曹植抬腿便踢,“我要見夫人。”
眾仆人任他責打就不閃開,陳氏從后面抱住泣道:“夫人有言,她趁早上路,不再見您。讓我們告訴您,千萬莫以她為念,今后謹慎侍父,孝悌待兄,保重前程要緊!”
“她不能死!我要見她!”曹植狂吼不已——他與崔氏雖未養下子女,但結發夫妻相處和合,實是伉儷情深。
一個侍妾抱著曹植的腿,哭道:“夫人不愿讓您見她自縊之狀,愿留美貌于君心。王命不可違,何苦強之?”還有難處沒法說,大王的脾氣都知道,崔氏不死曹植便是抗令,非但他好不了,這府里人都倒霉。兒媳婦都忍心逼死,奴婢如何下場?天都快塌了,不為主子也得為自己活命啊。
“我不能讓她死!我去求父王,你們攔住她!”曹植把詔書往地上一扔,撒腿奔出院子。
夜色已深,鄴城大街寂靜無聲,堂堂臨淄侯徒步奔行,一路向西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來至東夾道便門前,宮門早閉,今晚連個守門的兵士都沒有。曹植奔上前去使勁捶打:“開門!速速開門!”連敲二十余下,里面連點兒動靜都沒有——知子莫若父,曹操算定他得來,能讓他進去嗎?
拍了半天毫無反應,曹植急不可待,又順著宮墻咬牙南跑,過了好幾道街巷,繞至東西大街,來到王宮正門時已冠帶歪斜汗流浹背,木屐都折了——從城東侯府到司馬門,將近四里地啊!
不但司馬門關著,連東掖門都關著。正門必有兵士把守,見躥出一人都感驚愕,兵刃都抽出來才辨明是臨淄侯,立時跪倒一片。
“開門!快開門!”曹植頓地怒吼。
小校甚為難,奏道:“大王有令,今夜所有宮門概不開放,任何人不準入見。還請侯爺見諒。”
曹植雙眼冒火,情急之下搶了他肋下佩劍,直抵他胸膛:“快快開門!不然我殺了你!”
那小校快急哭了:“侯爺別這樣,您就是殺了我,我也不敢開!前番您私開司馬門,公車令被大王斬首示眾,今天若再開門,大王非把我們都宰了不可!您行行好,給小的一條生路吧!”
“唉!”曹植無可奈何,把劍一拋繼續前行;跑了一陣,見西宮止車門照樣緊閉,衛兵見他來都紛紛躲避;西掖門更別指望,自兩年前嚴才叛亂這門再不開了,西夾道堆著雜物,都快封死了;再往前就是西苑,青瑣園門也關著,折騰半天衛兵知道了,早躲進街對面營房了。東墻到西苑又是二里多地,折騰個把時辰了,曹植冠帶都丟了,披頭散發,再沒力氣,癱倒在地,抬頭望著宮苑深處的銅雀三臺——曹操本性節省,無宴會時銅雀臺只點幾盞孤燈,今夜連孤燈都沒有,黑黢黢的高臺樓閣宛如三個無情巨人,在月光下只有一絲輪廓。
“父親!開門啊!讓孩兒進去,求求您了!”曹植聲嘶力竭地吶喊著,但一切都無濟于事。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烏云遮蔽了月亮,銅雀臺也望不見了,四下一片漆黑。曹植張牙舞爪亂摸一陣——這黑夜如同他的遭遇,渾然無盡頭。突然天上一個霹靂,緊跟著暴雨傾瀉而下,連他的呼喊聲都淹沒了。一群家仆和士兵舉著蓑衣、油傘摸黑趕來:“侯爺!別這樣!快回府吧!”
回府?怎么回去?回去眼睜睜看妻子自縊嗎?
他死活不走,其他人也沒辦法,給他打著傘,自己卻不敢用,在冰涼的秋雨里淋著。曹植終于哭出來了,伏在宮墻上死命捶打,似要打出個洞——他恨這宮苑,這高高厚厚的宮墻才是罪魁禍首!它阻斷了父子情,破壞了手足情,扯斷了夫妻情,全都怨這隔絕人性、自大癲狂的宮殿,仿佛住進去的
人就會變成冷血的惡魔……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打不動了,喊不動了,也早哭不出了,呆呆佇立在宮墻下。雨漸漸停了,東方天際也露出了一縷晨光,曹植終于承認,他拯救不了崔氏的性命,誰都逃脫不了父親的安排。
殺母奪子
曹植只知自己不幸,卻不知他父親這一夜過得也不平靜。
曹操了解兒子性情,料定他必要來,所以這晚根本沒在銅雀臺,而是回了后宮——或許他也不忍聽見一絲曹植的慘呼吧。平心而論他至今仍喜愛曹植,但感情不能成為權力的阻礙,要穩固曹丕的地位就必須打擊他;而打擊他也不是目的,是做給那些以為曹植奇貨可居的人看,死灰尚可復燃,要在死灰上再澆盆水。
不過他良心僅止于此,對兒子尚有感情,對兒媳卻無絲毫憐憫。崔琰已經殺了,這個兒媳與自己有殺叔之仇,即便曹植為嗣,也不能容她當太子妃,何況曹丕為嗣?她也只配充當一枚棋子了,好在沒生兒女,死了倒省事。
曹操自午后與楊沛密談,又接見劉慈,安排了誅趙、盧之事,等候回奏又派出劉廙,一切都忙完已是早過初更時刻;只草草進了碗粥,便昏昏沉沉回轉東宮后院。他先前不信鬼怪之說,但最近不知是年邁改脾氣還是聽方士講故事講的,竟有些猶疑,在經過溫室殿之時不禁加快了腳步,似乎是怕趙達、盧洪那兩個小子的靈魂作祟。
魏王要回后宮楸梓坊,寺人嚴峻早告知卞氏夫人,卞氏備下幾樣小酌之物,點上艾草,又命人準備盥洗之物,早安排妥當了,叫嚴峻坊外迎接王駕。曹操走到一半卻猶豫起來——不妙!今夜我倘在卞氏處下榻,不言兒媳之事未免過分,也傷及夫妻情分;若言及此事,她與崔氏婆媳尚睦,又疼愛植兒,不免要向我啼哭求情。別人求情倒也罷了,卞氏乃是丕兒之母,日后有母儀之分,我既不能開恩又不便斥責卞氏,這事倒難辦得很。
正在躊躇之際,又聞請駕之聲:“臣妾參見大王。”
曹操扭頭望去,側室王氏帶著兩個小侍女從陰暗的花叢間走過來——她雖年近四旬,卻知書認字,在眾妻妾中學識最高,又謹守宮闈溫柔體貼,曹操對她別有一番情愫,惜乎未養下一男半女。
“天色不早,你還沒歇著?”曹操的口氣格外和藹。
王氏道:“今夜有些悶熱,臣妾在園中走走。”
曹操分明從她眼角瞧出絲苦澀,心下了然——是啊,別人即便無寡人寵幸,有兒有女說幾句貼心話也是好的;她不惑之年沒個孩子,宮外又沒親戚,何以打發時光?只能在園中對月嘆息。
“大王不去夫人那里嗎?”按理說魏國既已建立,相對魏王就應有王后。但曹操情況甚是特殊,他原配夫人丁氏居于宮外,多年來他想盡辦法想請她回來,可丁氏憤于曹昂之死就是不依;曹操又不肯寫休書,就造成后宮無主的尷尬。既沒王后便只能按公侯之制,皆姬妾之流,若提及“夫人”便指卞氏,雖無嫡妻之名,卻有嫡妻之實。
“天色甚晚,不打攪她休息了。”
王氏笑道:“那請大王早早安歇。”
曹操依舊搖頭,扶著嚴峻的肩膀當了拐杖,往前湊兩步道:“你為何不請寡人到你那里?是怕夫人妒忌嗎?”
王氏受寵若驚:“臣妾倒不是怕夫人妒忌,但望大王保重貴體。既然大王垂愛,臣妾何敢辭焉?”
“寡人不去……你那里太冷清。”
這話刺痛王氏之心,眼淚差點兒下來。曹操在她肩頭拍了拍道:“別難過,有你的。就沖你真心真意疼寡人,終究會有你的……你替寡人轉告夫人,今晚我去陳姬那里。”說罷扶著嚴峻緩緩而去。王氏莫名其妙,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
陳妾是曹操所有寵妾中最年輕的,也是容貌最美的。她雖是丫鬟出身,卻隨著趙氏學了不少歌舞,自杜氏年紀大了以后就數她最紅;前兩年產下一子,當即被封為高平亭侯,就是曹操最小的兒子曹幹。陳妾顯然沒想到大王今晚回來,她早卸胭脂釵環,快就寢了,得嚴峻稟報從榻上跳起來,趕緊招呼奴婢灑掃、焚香。曹操卻不待她迎接,不聲不響進來了:“不必麻煩,寡人不是說過么,香薰之物別多點,節儉為上。”
“諾。”陳氏雖這么說,心下卻不以為然——老爺子寵她,口上說說就是了,懲治誰也不會懲治到她頭上。再說這香不是宮中之物,乃臨淄侯之妻所贈,清河崔氏河北名門,還在乎這點兒香?
陳氏殷殷切切:“奴婢這些天一直思念大王,聽聞大王常跟那幫方術之士一處,那有何意趣?”以往撒兩句嬌,曹操勢必眉開眼笑,今天卻不然,曹操愛搭不理,悄悄走進偏室,“大王要看幹兒嗎?”
曹操不答,借著燭光湊到曹幹榻前,這孩子不足三歲,身子倒很壯實,躺在繡榻上,嘴里還含著拇指,睡得可甜呢。曹操微微一笑,不忍吵了他,又悄悄退出來。
陳氏面對菱花畫眉抹粉,曹操卻道:“不必了,把奴婢都打發了吧。寡人今日處置政務太晚,不便回西苑了,就在這兒湊合一晚。”說著已自己脫去冠冕、外衫,和衣倒在陳氏榻上。
陳氏見他搪塞,心中不悅卻不敢觸怒君王,過來斜靠在他身邊。曹操輕輕推開她肩:“已近二更,早早睡了吧……對了,明早寡人約左慈等人研修采氣之術,你四更天一定喚我起來。”
“四更天?也太早了吧?”
曹操不解釋,合眼睡了。陳氏可為難了,他大馬金刀榻上一臥,自己連睡的地方都沒了,又不敢再叫奴婢,自己動手從偏室取來一張下人的臥榻,又怕誤了四更時辰,倚著不敢睡,心下暗暗埋怨老頭子霸道——她豈知自己大限將至!
曹操哪里睡實?合眼暗自思量——這婦人年紀尚輕涉事不多,但干涉立嗣罪無可赦,玹兒年紀還小,日后長大曹丕記恨其母必不善待,倒不如我做惡人,玹兒脫了這婦人干系倒也干凈。
正思忖間窗外一聲驚雷,繼而下起雨來。陳氏一陣哆嗦,更無法入睡,回頭看曹操,兀自安然穩臥。陳氏無可奈何,忍著不敢入眠,昏昏沉沉,時而冒雨出去查看銅壺滴漏;少說折騰了十幾趟,才熬到四更左右,雨也住了。她輕喚曹操,卻見他依舊睡得極沉,輕輕推兩下也不理睬。
陳氏伏到他耳畔:“大王,四更天了……”哪知曹操卻翻了個身,蒙頭大睡,不一會兒竟打起鼾聲——這是真睡著了。
陳氏又好氣又好笑,望望窗外,天色尚未明,料想下了兩個時辰雨,園中泥濘路滑,即便起來也不便去了;索性把燈一吹安然躺臥,不一會兒便入夢鄉……不知過了多久,猛覺臂上一痛,被曹操推醒:“什么時辰?”
陳氏揉揉睡眼,爬起來看——外面天光大亮,早已五鼓天明。
曹操把眼一瞪:“四更之時為何不喚寡人?”
陳氏還以為他是戲謔,笑道:“大王睡得香甜,奴婢叫不醒。”
“大膽!”曹操坐起身來,“寡人有令竟敢不從,倘有軍中急務豈不耽誤?”
“此非軍務,況夜里有雨園中泥濘,大王……”
曹操哪容她分說,放聲大呼:“來人哪!”
陳氏如墜五里霧中,還未明白怎么回事,外面伺候的奴婢、寺人已跪至門邊。曹操憤然指斥:“此賤婢不尊我命,欺君妄上,把她扯出去縊死!”
陳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驚得目瞪口呆;奴婢、寺人也蒙住了,誰不知陳妾受寵,平日三言兩語就把大王哄得樂不可支,今日為何翻臉?曹操見眾人不動,干脆自己動手,揪住陳氏發髻便往外拖,拽至門邊一把推出去:“還不動手更待何時?你們也敢抗命嗎?”眾人再不敢怠慢,七手八腳拉扯。
陳氏又哭又嚷:“大王饒命,大王饒命!賤妾再不敢違命……”
“唉!”曹操不禁搖頭,“你還不明白你錯在何處嗎?”關涉立嗣之事他不能說,后宮本就不得干政,若傳揚出去,鬧得人人皆知曹操被小老婆吹過枕頭風,斯文掃地的是他自己。
陳氏花容失色,這才想清楚些緣由,跪在園中不住叩首:“大王饒命!賤妾不敢了……賤妾再不敢了……”
“晚矣。”曹操解下腰間玉帶拋與寺人。
陳氏叩頭如雞啄碎米一般,連哭帶號,額頭已流鮮血:“求大王看在幹兒份上饒了我……”
寺人尚有猶豫,曹操卻面目猙獰把手一揮:“動手!”
眾寺人拉扯陳氏,要把玉帶套在她脖上;陳氏兀自掙扎,早弄污了石榴裙,衣衫扯得稀爛,最后兩人拽住膀臂,一人揪起長發,才把那奪命絞索套住。
曹操立于門邊,眼睜睜看著這位溫香暖玉的女人踏上鬼門關,眾寺人抓住玉帶左右拉扯。陳氏再難呼喊,喉間咕咕作響,一張俊秀小臉憋得通紅,兩只杏眼漸漸睜大,充血的眼球似要迸出來,但還乞憐地望著曹操,渾身上下不住抽動。少時只見她眼珠上翻,喉間“咔”地一響,便全身癱瘓再也不動了——這如花似玉的美人糊里糊涂喪了性命,死狀丑陋可怖!
又哭又喊一通鬧,后宮楸梓坊、木蘭坊早驚動了,環氏、秦氏、尹氏、杜氏,還有宋姬、孫姬、周姬等都趕來,忐忐忑忑站在院外,誰也不敢靠前;又聞侍女請安之聲,連卞氏、王氏也驚動了,后面不聲不響跟著嚴峻。卞氏分開眾人來到近前,一見陳姬的死狀又驚又恨——她這一宿也沒睡,老頭子說好回宮竟沒來,王氏來說話,才知去了陳妾那里,雖年齡疏隔也不免醋意。王氏與她關系親睦無話不談,聊起昨晚之事都覺蹊蹺,天色漸明叫嚴峻過來,連問帶嚇才知曹操派黃門給曹植傳過一詔。卞氏何等精明,想起那日軍中說起宮闈之事,預感兒媳不好,姐倆正不知怎么辦,又聞寺人稟奏,陳氏這邊出了事,跑來一看就傻眼了。
曹操手扶門框立于階前,臉上已無怒色,卻甚是陰郁。卞氏緩緩走到他身邊:“大王那日言道宮闈之事自有理會,難道就這等理會之法嗎?我那兒媳呢?”
曹操陰沉沉道:“這會兒定是死了。”
卞氏悲意涌上來,也不顧君妃之別了,厲問道:“你廢崔氏嫡妻之位便可,何苦要她性命?植兒與她情深,以后咱們何顏對他?幹兒不滿三歲你殺其母。你害了倆孩子呀!”卞氏一輩子恭順無爭,任憑丈夫恣意而行,沒說過一個“不”字,這還是頭一遭發火;眾侍妾忙上前安慰,卻不敢瞧一眼地上那慘不可言的死尸。
曹操沒理她,轉身進屋,不多時抱了小曹幹出來,環顧眾侍妾道:“你們看到沒有?家丑不可外揚,有些事不便公之于眾,但是她究竟因何而死你們心里也有數吧?鑒之鑒之,否則休怨寡人翻臉無情!”曹操點到為止不便多查,若真深究起來,這魏王后宮女眷何止百人,私下結怨也不少,若把臉撕破搞得她們互相告密詆毀,這后宮就永無寧靜之日了。
曹幹實在太小,連親娘死了都不懂,只是被父親的吼聲驚得哇哇大哭。眾侍妾瑟瑟發抖,誰敢抬頭?曹操踱至王氏面前,把曹幹往她懷里一塞:“從今以后他就是你的兒子。”
王氏一怔。她雖得曹操寵愛,卻年近四十未有子女,將此子認為自生,日后老有所依倒也稱心;可殺其母而奪其子,這事實在別扭。她緊緊抱著這個啼哭不止的小家伙,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突然,院外又撞進一婦人,身穿單衣,赤裸雙足,披頭散發,還拉個五六歲的男孩,跪倒在地給曹操磕頭——原來是趙姬。
她乃袁氏歌姬出身,與崔家相識甚早;陳姬又是她推薦曹操的,如今兩邊都倒霉了,她這穿針引線的能活?故而先來請罪求活,又怕老頭子心狠,把兒子曹茂也拉來了。
曹操陰森森瞥著她:“你倒是精明,不過太晚了。”
“臣妾知罪,求大王開恩。”
“豈能這么便宜?來人哪……”
話未說完曹茂“撲通”跪倒,抱住父親大腿:“父王饒了我娘親……饒了我娘親吧……”他雖不知出了什么事,但母子至親豈能坐視?
曹操怒喝:“放手!你這不孝兒!可知王家綱常?”
曹茂就是不放,大放悲聲:“別殺我娘……別殺我娘!”
“你這逆子,我把你……我把你……”
卞氏一旁頓足哭道:“不是我的肉,卻是你的肉!你還要害幾個孩子才罷手?”環氏、秦氏也上前拉扯勸阻。
曹操腿腳不便,一拉一搡,竟絆個跟頭;嚴峻手疾眼快,忙撲倒在地給他當肉墊。曹操跌在嚴峻身上,也不知是不是被卞氏的話觸動了,只道:“罷了!這懦弱之兒非我王家之人!你既不肯舍母,日后不受你兄長待見,不得封王封侯,可怨不得老子。”又大呼,“嚴峻!嚴峻何在?”
“誒!”嚴峻在他屁股底下呢。
曹操狼狽爬起:“起駕銅雀臺,寡人要見諸方士。”
“諾……”嚴峻周身劇痛,半天才爬起來。一瘸一拐的宦官攙著同樣一瘸一拐的大王,出門而去,只留下一群哭哭啼啼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