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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臧霸、孫觀所率水陸兩軍已入淝水,不日將至合肥;征南將軍恐關羽趁虛而入,還在布置防務,還要再等幾日。”
“立刻致書催他起兵。”曹操的思路變了,“中原、江淮之地皆有瘟疫,避也避不過了,索性大軍壓境跟孫權拼這一仗。再休整七日,七日后趕赴居巢,劉備起兵時不我待,寡人寧要短痛不要長痛!”
“諾。”群臣盡皆領命。
曹操悵然回首,似乎想再望一眼家鄉景致,可看到的依舊是那些壁壘森嚴的莊園,他只能帶著對家鄉百姓的愧疚奔赴戰場了,一切留待下次補報。不過他內心深處朦朦朧朧有個不祥之感,或許再沒有下次,這很可能是他有生之年最后一次還鄉了……
破敵營寨
曹操無法擺脫瘟疫的干擾,決定孤注一擲與孫權決戰,催促各部盡快會合。鎮守荊州的征南將軍曹仁收到軍令不敢怠慢,命平狄將軍呂常屯駐樊城,部將侯音、衛開屯于宛城,滿寵坐鎮襄陽防御關羽,自己率兵一萬趕來參戰。與此同時揚州刺史溫恢、兗州刺史司馬朗、豫州刺史呂貢、荊州刺史李立、沛國相封仁、南陽太守東里袞、江夏太守文聘等也紛紛前來聽用,受命擔任軍師的華歆也趕到揚州。建安二十二年(公元217年)正月,曹軍集于居巢,各路人馬共計二十六部,總兵力將近十四萬,氣勢洶洶直逼孫權江北大營……
江東軍雖早有準備,但面對如此多的曹軍仍不免心驚。前番孫曹交鋒,江東軍曾有過營寨陷落公孫陽全軍覆沒的教訓,故而此番扎營緊靠江岸,廣布壕溝硬弩,又有大批戰船沿江接應,孫皎命將士死守營盤不得出戰,其勢牢不可破。
曹軍列開陣勢日夜猛攻,仍絲毫不能撼動;孫皎雖受圍攻,卻可開后寨門得江東補給,弓矢糧草耗之不竭,死傷之士隨時更易。如此連戰數日,曹軍死傷甚重,孫皎從容不迫游刃有余。曹操著急了——原是要借合肥之戰余威馴服孫權,不想連孫皎都收拾不動,軍中瘟疫又攻不下敵營,長此以往士氣必墮,若孫權大舉反擊,便有昔日赤壁之險;于是命曹仁率部在前、青州部居左、合肥諸軍居右,自率中軍在后,合力猛攻,其他各部人馬一齊出動直逼江岸,阻敵水軍救援,務必一鼓作氣端掉敵營。
戰鼓喧天殺聲震地,大江之畔血雨腥風,曹軍沖過壕溝,一次次逼近敵營,又次次被弓弩射回;東吳戰船時而被曹兵打得搖櫓后退,時而又重整風帆沖向北岸,雙方陷入拉鋸戰,自五鼓天明戰至正午,曹軍始終攻不下孫皎營寨,江東軍卻也無法登陸救援,雙方難解難分皆已疲憊……
青州諸將親臨前敵,已發動七次猛攻,無奈敵人寨墻太高、弓箭太多,有時這邊得手,左翼張遼、樂進跟不上;有時那邊殺至寨墻,右翼反倒受阻;曹仁正臨敵鋒,幾度被敵人弓弩射得只有招架之功,全無還手之力。欲使數萬兵士步調一致談何容易?
所部人馬死傷近半,唐咨等將心下堪憂——其時城陽太守孫康、東莞太守尹禮已去世,利城太守吳敦年邁有病,遣其部將唐咨、蔡方代為統兵。
“不能這么殺了,再拼下去兄弟們都拼光啦!”唐咨扯著嗓子向身邊的臧霸、孫觀嚷道。
“你說什么?”雖咫尺之隔,但戰場上太吵,孫觀瞪著大眼珠子聲嘶力竭,頷下花白胡須直顫。
蔡方年紀輕輕耳力甚佳,又替唐咨叫道:“咱們死傷太多,快向大王請示,更換別部再戰!”
“不行!”孫觀斷然拒絕,“只要俺還剩一口氣,就得拼!”
唐、蔡二將資歷尚淺,拗不過前輩,見孫觀不允,寄希望于臧霸;卻見臧霸緊鎖眉頭注視戰局,也不知聽到他們的話沒有。唐咨還欲再言,卻見后面馳來一騎,馬上之人懷抱令旗,乃中軍傳令官。
那人揮舞旗幟啞著嗓子喊了一陣,四將聽了個大概,似乎是說曹操已調留守營寨的部隊齊來助陣,約合三部同心協力再攻一次,務必拿下敵營。唐咨早憋一肚子火,破口罵道:“可惡!損傷慘重豈能再攻?老曹不到前面來,偏叫我等青州兵沖鋒送死,這他媽叫什么道理!”
這番話已是大不敬,幸好陣中混亂傳令官沒聽清,揮舞令旗又奔左翼去了。孫觀回手扇唐咨一記耳光:“小兔崽子!俺們老哥們還在呢,輪到你唧唧歪歪?若攻不下敵營,俺先宰了你!”說罷提起大刀招呼親兵,當先沖殺而去。
臧霸見狀,傳令狠擂戰鼓催兵再進。唐、蔡二將無奈,只得也沖殺過去。敵人箭弩從寨墻上紛紛射來,交織得如密網一般;曹兵已沒了清晨時的銳氣,舉著盾牌小心翼翼向前移動,饒是如此時而有人慘呼
倒地,最靠前的兩道壕溝早被尸體填平了,后面的兵是踩著尸體沖上去的。可孫皎營寨實在牢固,還有吳兵手執長矛大戟隱于柵欄后,見曹兵過來就一通猛刺。
眾士卒正疲于應付,忽聞背后金鼓大作,孫觀領著一隊親兵直撲過來。攻營奪寨哪能用騎兵?可他非但騎馬上陣,還沖鋒在前,當真豁出命了。一陣箭雨襲來,孫觀揮舞大刀左右撥打,口中大呼:“都給俺聽好,今天咱跟南蠻子拼了!攻下敵營全有賞,誰敢后退一步,留神俺孫嬰子剁他腦袋!”話音方落,正見一小卒舉盾而退。
“去你娘的!”孫觀劈手就一刀——首級斬飛,鮮血狂噴,無頭的腔子在地上兀自手刨腳蹬。
眾士卒大駭——后退就是死,再不敢懈怠,高舉盾牌齊向前涌。江東軍更不怠慢,箭雨鋪天蓋地一般。
青州諸將麾下原都是山賊草寇,刀尖上混營生的,今天當家的紅了眼,又把昔日做買賣的豪橫勁兒拿出來了,也顧不得迎面射來多少弓箭,豁出去往前沖吧!即便沒膽的也被后面人推著不得不沖。孫觀更是狂性大發,領著親兵也擁了上去。
步兵一沖到寨墻下,便完全暴露在敵人眼前,想回去也不成了。有的兵干脆把盾一拋,縱身揮刀直劈寨墻;“喀啦啦”一陣響,柵欄被砍得木屑紛飛,但緊跟著對面伸出一矛,將曹兵捅死在地;后面的曹兵撥開死尸又砍一刀,不但砍斷長矛,連吳兵的手指也削了下來;可瞬息間又補上一吳兵,再出一矛把他也捅死——這簡直是同歸于盡的打法。
右翼沖至寨邊,江東軍所有的弓弩都對準了這邊,可是一陣鼓噪之聲,左翼的曹兵也吶喊著沖了上來。張遼親督士卒沖在最前面,卻不見樂進蹤影——他奮戰半日早累得伏在馬背吁吁大喘,滿眼不甘地瞅著張遼沖鋒,自己卻拼不動了。昔日曹營眾將樂進最勇,陣陣沖鋒在前,又最愛爭功,如今想爭也爭不動了,壯士老矣甚是可嘆。
左右翼盡皆得手,曹仁率麾下牛金、常雕、王雙等將也涌上來,一時間曹兵全沖到了寨墻下。江東軍誓死要守住這座營寨,也都撲到寨墻邊,隔著柵欄與曹兵廝殺。沖殺聲、叫罵聲、慘號聲響成一片,不多時柵欄兩邊都堆滿了死尸。曹仁差出二百敢死士,身披重鎧,不拿護盾,合力抱著四根磨盤粗細的樹干,叫著號子,奮力向寨門撞去;三撞兩撞,盡被亂箭攢身而死,但寨門也被撞出兩個大洞。
猛然間稀里嘩啦一陣響,簌簌欲摧的寨門竟被吳兵自己砍倒了,紅日當頭看得清楚——寨內早列好五百軍校,槍尖閃耀殺氣騰騰,為首一將虎背熊腰、相貌兇惡,手持兩把陌刀,乃江東勇將周泰。“兄弟們,殺啊!”他一聲大吼,五百小校齊挺長槍沖殺而出。這一變故甚是突然,曹軍措手不及,便似扎蛤蟆一般被吳兵捅死一串——周泰自知快守不住了,索性以攻為守出營一戰。后面還有孫皎親率的一隊弓箭手,亂箭齊發以為掩護。
孫觀眼見陣勢要亂,撥馬欲救,不料一支流矢正中左腿,一個側歪栽于馬下。
“孫將軍落馬了……”親兵正要搶救,哪知孫觀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躍了起來。莫看他年近五旬,身體肥胖,動作竟如此迅捷,也顧不得腿上帶創,兀自揮舞大刀向寨門沖去。將懷必死之心,士無貪生之念,曹兵大受鼓舞,又一股腦兒涌上去,截住五百吳兵繼續拼殺。但這五百小校是孫皎精挑細選的勇士,個個以一當十,周泰更如下山猛虎,兩把陌刀你來我往,似砍瓜切菜一般在陣中搏殺,數千曹兵竟奈何不了。
恰在此刻自曹軍陣后涌來一支小隊,硬從曹仁隊中穿過,擠到最前面。這些兵都是長矛大戟,為首一將騎著匹大白馬,豹頭環眼連鬢絡腮,身披鑌鐵鎧甲,手中攥一桿黑油油的大馬槊,乃昔日馬超麾下猛將龐德龐令明——龐德曾跟隨馬超大鬧關中,戰敗后逃往漢中依附張魯,因兩家嫌隙甚多,馬超又棄張魯而投劉備,臨行倉促,未及帶龐德同往;后來曹操打破陽平關,張魯無奈歸降,龐德又被收于曹營,官拜立義將軍,封關門亭侯。龐德自度非曹氏親信,久欲立功報效,今日事急竟從后隊擠上前來。
“我來!”龐德突馬陣前舉槊便砸,“小的們,都給我上!”西涼之士最善長矛大戟,如今他麾下雖非舊部,但也是這兩年親手調教的,所使兵刃多鑌鐵打造,又硬又沉。
兩軍人對人、槍對槊,都鉚足了勁,直打得噼啪作響。江東槍兵雖勇,終是竹木槍桿,斗過十合大半折斷。龐德縱馬敵群左突右刺,兩翼曹軍隨之齊上,五百軍校被沖得連連后退,周泰身受三創,仍持刀拄地挺立轅門。此時曹操中軍之眾盡數壓上,營寨再結實怎擋得住數萬兒郎?被沖出一道道口子,曹兵魚貫而入,寨內箭櫓之兵兀自朝下狂射,卻已無力遏制曹兵來勢,三推兩推崩塌于地,櫓上之人不是摔死便是被曹兵亂刃分尸。
孫皎無奈,只得傳令棄營上船,親兵保著受傷的周泰且戰且退。孫觀、張遼、龐德三將在前,后面臧霸、唐咨、蔡方、牛金、王雙等部緊隨其后,大片寨墻推倒,曹兵呼喊著蜂擁而入,里邊頓時響起一陣陣更激烈的兵刃碰撞聲……
將近未時,曹操總算拿下敵營,但死傷甚眾,江畔到處都是兩軍死尸。曹軍不敢偷閑,一邊遷移己方營寨,一邊著手焚化死尸。曹操親自巡營慰問,頭一個便去青州連營。孫觀左腿中箭,強忍傷痛拼殺,仗一打完立刻支持不住栽倒在地,被親兵抬回來。
曹操湊到他身邊,見他滿頭汗珠,左腿顫抖,心中自是感動:“孫將軍,傷勢如何?”
孫觀一見曹操咬牙而起,硬是翻身跪在了曹操面前;臧霸、唐咨等人欲攙,卻被他揚手推開:“俺皮糙肉厚,這點兒傷不算什么!”話雖這么說,他卻哆哆嗦嗦,顯然疼痛難忍。
曹操愛惜:“將軍被創深重,而猛氣益奮,不當為國愛身乎?”
孫觀是個粗人,強打精神應道:“大王對俺們好,又封官又加爵,莫說挨兩箭,就是上刀山下油鍋又算什么?”
“真壯士也。”曹操大快,“寡人晉封你為振威將軍,你兒孫毓征為郎官,日后必定予以重用!”
“謝大王!”孫觀大笑磕頭,“俺父子全托大王的福啦!”
曹操又撫慰了兩句,叫他好好養傷,便轉而去褒獎龐德了。眼看曹操走遠,孫觀再也撐不住了,仰面躺倒不住呻吟。臧霸深知他是硬漢子,尋常傷痛絕不會哼出聲來,忙伏到他身側:“嬰子,怎么了?”伸手一摸,只覺他額頭滾燙。
孫觀的傷腿陣陣顫抖,胸口不住起伏,口中喃喃:“俺……俺不中用了……”莫看他方才拿姿作態,實是強自支撐,已耗盡最后一絲氣力。
臧霸與他情同手足,一聽“不中用”三字,五內俱焚:“你不能有礙!咱們老兄弟就剩你我了,你怎能拋下愚兄先走?大王剛升了你的官,你連印綬還沒接到呢。以前你不也常受傷嗎?撐住啊!”
“歲數大了……這次不行了……”
唐咨義憤填膺:“孫叔這么大年紀,還要沖鋒陷陣。大王做事也忒過分,還拿不拿咱當自己人!”
蔡方也咬牙切齒:“人都這樣了,封官有屁用?咱回咱的青州,這仗不打了。”
“住口!咳咳咳……”孫觀強忍劇痛怒斥,“你們這幫小崽子,不知天高地厚……臧大哥,俺真不成了,有幾句話跟你說……只跟你一人說!”
臧霸不敢怠慢,命士兵把他抬進自己營帳,揮退親兵,連唐咨、蔡方都轟出去,這才握住他手:“好兄弟,你說。”
孫觀臉色慘白,額頭滾滿汗水,喘息著道:“臧大哥,咱還能在青州占多久?實在不成,就……就……”
臧霸明白他想說什么——昔日他們是沿海草寇,先隨陶謙、后附呂布,本是曹氏之敵;只因曹操消滅呂布急于備戰官渡,才沒對他們下手,都授予郡守一級高官,割青徐沿海之地讓他們自治。雖說十余年來他們對曹操忠心耿耿,但他們的地盤畢竟不屬于朝廷管轄,賦稅兵馬至今獨立,臧霸之子臧舜、孫觀之子孫毓還在鄴城當人質,這個問題不解決,曹家終不能對他們推心置腹。
“我明白,不過……”其實臧霸早考慮過奉地歸曹,但這么干也不容易。一者他們都是窮苦人出身,對百姓租稅遠遠低于朝廷,百姓不愿意他們走;再者長期獨立養成了獨特的軍隊勢力,似唐咨、蔡方之流皆是利城本地人,掌握不少部曲,曹氏絕不會容許他們留駐鄉土,甚至會換掉子弟兵,他們豈會甘心?臧霸躊躇多年,始終下不了決心。
苦痛不已的孫觀竟笑了:“別看俺沒讀過書,連名字都不會寫,其實俺心里比誰都明白……咱原本是賊骨頭,多虧老曹給咱臉,得個好托生……咱就該趁著有臉聽人家話,將來人家若把臉撕破,就不好辦了……不為自己想,也為婆娘崽子想吧……咱是賊出身,混到今天不容易,拼了這條命給兒孫留個好前程也值啦……俺多想讓兒孫念上書,過上好日子啊……可別再受咱受過的罪了……”
“是!”臧霸淚光盈盈,緊緊攥著他手,“你歇歇,別多想了。”
孫觀掙扎著搖搖頭:“你別搪塞俺,俺曉得你們有小心眼,唐咨他們也老攛掇你……那幫小子太年輕,不懂輕重,可別聽他們的……現在跟二十年前不同了,當年有膽就能當草頭王,現在魏國都有了,還惦記占山頭,那是作死……呂虔也是能打仗的,大王卻不讓他從軍,讓他當泰山太守,一干十多年……那哪是讓他當郡守?那是怕咱作亂,防著咱呢!咱屁大的地方折騰不起來,昌豨就是教訓……你得管住那幫小子,要不早晚惹出禍來!俺快死了,這話你得往心里去啊……”
“是!”臧霸已淚如雨下。
“俺是當過土匪,可俺不后悔……殺的都是贓官惡霸,都他娘的該死……若叫俺再活一遍,照樣還把他們宰了,掏他娘的老窩,雞犬不留……”孫觀不住咕噥著,眼神漸漸迷離,思維已然不清,開始還斷斷續續能聽見,后來已化成呻吟。
“嬰子!嬰子!”臧霸伏在他身上號啕不止……
曹軍奮力拼殺,江北吳兵幾乎全軍覆沒,孫皎、周泰棄營而走。但曹操也付出了沉痛代價,傷亡將士數千,青州大將孫觀傷重不治,當晚過世。但孫觀的死只是開始,長江兩岸無數生靈即將殞命,奪走他們生命的卻不是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