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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趕忙抱住:“趙公折煞我等,豈能擔您大禮?昔日您在洛陽對抗董卓之時,我還是小毛孩呢!打發小廝出來就成了,您老何必親自迎接。”趙戩也是響當當的人物,兩年前南征還給曹丕當過司馬,曹操把這么個老臣任命為相國長史,實是往鐘繇臉上貼金。
“老不中用,叫你們見笑。”趙戩慢慢直起腰來,“二位是來見相國的吧?不巧,他一早被大王召進宮了。”曹丕與陳群對望一眼,不知該去該留,趙戩又道,“二位若得便不妨稍候片刻,相國入宮已一個時辰,料想快回來了,而且少時臨淄侯也來。”
“三弟要來?”曹丕甚感意外。
“國相新近辟用了一個后生,名叫魏諷魏子京,還是將軍鄉人。此人年紀不大名氣卻不小,常有官員來訪,臨淄侯也想見見,就定在今日過府相會。已來了不少陪客,都在西閣,二位可愿一同聚會?”
這個魏諷曹丕也聽說過,出身沛國寒門,但喜讀詩書四方游學,半年前來到鄴城,出沒達官貴人府邸,沒幾日光景竟闖出了名聲;據說此人口才出眾傾動鄴城,官宦子弟爭相與之為友。鐘繇新任相國,正欲招賢納士充實府屬,一者聞其名大,二來喜他是魏王鄉人,因而辟為從事。
曹丕暗忖——三弟欲見魏諷八成為招攬賢才沽名釣譽,趁他未到我不妨先去瞅瞅此人,若真是個可用之人何不想方設法延攬到自己麾下?心中這么想,嘴上卻道:“趙公事務冗繁,我等不便相擾,且到客堂相候,等相國與三弟到了再說。”
趙戩拱手:“那老朽就偷閑了。”他身為長史,鐘繇不在時府中一應事務都由他代勞,自不愿耽誤工夫陪,所幸五官將是王子、陳群是相國鄉人,隨便些也沒關系;說著話就把他們引到相府正堂,命人端來果品,客套幾句便忙他的公事去了。
趙戩剛走曹丕立刻起身:“隨我到西閣看看魏諷是何等樣人。”不由分說拉著陳群、鮑勛便走。
相國府坐落于魏宮司馬門對面、正陽大街西側,初建鄴都時本就是曹丕的府邸,后來才撥給鐘繇,改為大理寺,又改相府。曹丕輕車熟路,根本不用仆人引領,轉垂花門,繞過長廊就到西院,各門自有仆僮,但誰敢攔王子?三人悄悄來至西閣門前,方要伸手挑簾,就聽里面一陣歡笑之聲。曹丕手又縮了回來——聽聲音里面人不少,必有與三弟親密之士,欲知心腹事,需聽背后言。
曹丕沒作聲,輕輕掀開碧紗簾。西閣是鐘繇日常會友之處,恰好玄關處立了架屏風,曹丕也未脫鞋,高抬腿輕落足,隱身屏風之后,微微探首往里打量。陳群緊隨其后,鮑勛卻甚感不妥,立于門外——這么高身份的王子,偷聽別人閑話,這心眼可不怎么正。
曹操提倡節儉,鐘繇帶頭遵從,閣內除屏風再無其他飾物,窗明幾凈倒也素雅。這會兒東窗下正坐著七八人,皆是錦衣繡服二十上下的官宦子弟,許多曹丕都不知,只識得有兩個青衣弱冠之人,是侍中王粲的兩個兒子;還有一人年紀略長,獨自倚在角落,乃是荊州大儒宋衷之子,剛補為郎官。西邊也坐著兩個年輕人,頭戴武弁,原來是中軍的兩位沛國小將文欽、陳祎。主位空著沒人坐,卻有一人斜身坐在幾案之側。曹丕沒留心那人是誰,倒被幾案上的物件吸引——正是他送給鐘繇的五熟釜。
鐘繇一邊擺著五官將送的寶鼎,一邊容留臨淄侯在這里聚會,兩條船都伸一腿,都不踏實,顯然恪守中立兩不相幫。曹丕出神片刻,這才注意案側之人。這人三十上下,身穿掾吏皂衣,攏發包巾;一張瓜子臉,修眉俊目,大耳朝懷,隆鼻朱唇,頷下微有短髯,左手執一竹扇,右手指天畫地,正口若懸河侃侃而談,料想此位便是傾動鄴都的沛國奇士魏諷魏子京。
曹丕暗贊——好一副美姿儀!剛想探頭仔細看看,就聽屏風之內有人開言:“魏先生品評朝野人物令我等耳目一新,未知先生以為當今天下何等樣人可堪賢士?”
曹丕才知背靠屏風還有一人,唯恐被發覺,忙縮回頭來。不過此人聲音他很熟悉,乃是黃門侍郎劉廙之弟劉偉。魏諷不知隔墻有耳,兀自應對:“賢與不賢,古今亦然,天下賢士共分五等。謹敕于家事,順悌于倫黨者,乃鄉里之士也;作健曉惠,文史無害,縣廷之士也;信誡篤行,廉平公正,理下務上,州郡之士;通經術,名行高,能達于從政,寬和有固守者,公輔之士;才高卓絕,疏殊于眾,多籌大略,能圖世建功者,乃天下之士也!”
劉偉接著問:“先生自以為是哪一等?”
魏諷笑道:“在下雖出身寒微,卻有大略建功之志。”言下之意是自詡為第一等天下之士,口氣不小。
曹丕還要再聽,鮑勛卻在后面拉扯他衣襟,只得躡手躡腳退出,鮑勛貼著他耳朵諫道:“將軍貴為王子,豈能行此窺探之事?實有悖君子之義。”
曹丕打心眼里膩味他這榆木腦袋,又不敢聲張,只得擺手示意他閉嘴,卻再不敢進去,就站在門外聆聽。里面議論一陣,又不知誰拿出篇文章請魏諷品評,只聽那人念道:
執法之吏,不窺先王之典,縉紳之儒,不通律令之要。彼刀筆之吏,豈生而察刻哉?起于幾案之下,長于官曹之間,無溫裕文雅以自潤,雖欲無察刻,弗能得矣。竹帛之儒,豈生而迂緩也?起于講堂之上,游于鄉校之中,無嚴猛斷割以自裁,雖欲不迂緩,弗能得矣。先王見其如此也。是以博陳其教,輔和民性,達其所壅,祛其所蔽,吏服雅訓,儒通文法,故能寬猛相濟,剛柔自克也。
曹丕一聽就知是王粲新寫成的《儒吏論》。曹魏治國儒法并用,何夔又招徠不少儒士為官,因而曹操授意王粲寫下此文,辨析儒士與吏員各自優劣,遍示百官,希望“吏服雅訓,儒通文法”,調和兩派關系,使他們共為曹魏效命。聽到這篇文章,鮑勛也不禁來了興趣,倒想聽聽魏諷對選官之法有何評論,竟不再啰唣。
哪知魏諷劍走偏鋒,不談立意如何,只道:“好文筆,好文章。”有人問好在何處,他道:“昔日大王經營關中,王仲宣作《三輔論》;大興屯田,他寫《務本論》;如今何夔改易選官,他又作《儒吏論》。能洞察大王之心,承風草擬箭無虛發,自然是好文章!”
這番話不甚入耳,雖是稱贊之辭,卻隱約諷刺王粲媚上。王粲兩兒子在場,豈能坐視不理:“先生此言何意?”聲音中大有慍意。
“二位公子休怒,在下并無貶損之意。”魏諷不慌不忙道,“昔日孝武皇帝好仙,司馬長卿獻《大人賦》;孝成皇帝好廣宮室,揚子云上《甘泉頌》。世間又有誰認為司馬相如、揚雄諂媚?以在下之見,為臣者投帝王所好,非但不為錯,還是極好之事。”
此言一出不但閣內鴉雀無聲,連曹丕、鮑勛都面面相覷,這真是奇談怪論。雖說臣子稱頌帝王不至于一概斥為小人,但終究不是露臉的事,魏諷卻以此為德加以褒揚。他道:“君者,治天下者也;臣者,君之股肱肺腑,君臣本為一體。為臣者蓄良志于胸,若不得君之信任,難登其位難謀其政,上不能安朝政,中不能遂志愿,下不能貴己身。即便有經天緯地之才、治國安邦之策,不能與君和諧相處,罷官失位乃至禍福不測,又談何治天下?”
這話也有道理,王粲二子不再發難了。卻聽劉偉笑道:“你兄弟不要插言。子京兄,今州郡當政者多潁川之士,似我等之輩雖有滿腔才志,難登要職,何以開報國之門?”
曹丕沒理會,陳群心思雪亮——劉廙兄弟曾居荊州,后來投曹;王粲本劉表麾下;宋衷開荊州官學,一派經學之祖。怪不得今天來的多是荊州后輩,原來這幫人嫌我們潁川士人擋道,跑這兒問計來了,順便還能巴結臨淄侯。
只聽魏諷回答道:“天下士人大道皆同,唯術有小異耳。人言君臣際遇難求,王仲宣難得正因如此。侍中之官甚是難當,干得好旁人喚你一聲‘常伯’,干不好世人譏為‘提虎子’(虎子,即夜壺),王公不失正道風雅,又不忤上意實是萬難。倘在座諸君皆能投主上之意,何愁不得進位?君子本于道,亦當精于術也。”
閣內之人紛紛附和,閣外卻有人不以為然,鮑勛嘀咕著:“什么君臣際遇?分明是助長諂媚逢迎,興幸進之術!”
曹丕沒想這么多,只是朝鮑勛瞪了瞪眼睛,示意他別作聲。閣內之人熱衷于話題,根本未察覺,有人放膽直言:“鄭莊公克弟固位、吳起殺妻求將,莫管如何得權得勢,只要身登高位后能行善治,又有何不可?”
魏諷卻道:“言之易,行之難。人君不同,能施之術亦不同。昔韓昭侯醉臥而寒,有典冠者加之以衣,覺而問之,知典冠愛己也,以越職之故治其罪。衛國之驂乘者,見御者之過,從后呼車,因有救危之義不治其罪。驂乘之呼車,典冠之加衣,同一意也,然于韓有罪,于衛為忠,所得不同,概因為人君者心智不同也。商鞅三說秦孝公,前兩說不聽,后一說立成;皆因前兩說乃帝王之論,后一說霸者之論也,秦孝公之世欲圖中原霸業,何用帝王之道?合幸則進,不幸失之。陳蕃、胡廣皆為上公,一人誅死一人壽終;張溫、段颎俱為名將,一留美名一遭詬罵,皆所用之術不同耳。”
且不論魏諷論調如何,他精于詩書又諳熟古今史事,能化人言為己論,信手拈來出口成章,又嗓音清脆字字入耳,似乎再歪的道理到他嘴里都堂而皇之,這也是一路本事。不過光武中興以來,士人以德為本遵行正道,即便到桓靈衰頹之際,后生之輩尚思矯正君過,何嘗有人公然談論如何幸進取巧?如今卻不同了,曹操、劉備等人的崛起顛覆了傳統,年輕人變了,變得功利世故,變得不擇手段,這就是舊道德崩潰之時造就的一代新人。
“未知先生以為當今魏王何等人也,欲圖進身當施何術?”
“我得相國辟錄,還未及覲見大王,不得妄言。”魏諷還算知道深淺,適可而止。
有人恭維道:“以先生之才,若面見大王必得重用,到時候莫忘我等荊州后生。”
有人插言:“何待日后?少時還勞先生在臨淄侯面前替我等美言。”
還有人道:“先生論事鞭辟入里,未知有何獨到之學?”
魏諷洋洋自夸:“我修舌辯之術。”他倒毫不隱晦,“一堂之上,必有論者;一鄉之中,必有訟者。訟必有曲直,論必有是非,非而曲者為負,是而直者為勝。以舌論訟,猶以劍戟斗也。利劍長戟,手足疾者勝;頓刀短矛,手
足緩者負!舌乃文人之利器,故而當仿蘇秦、張儀、蔡澤、驪生,內修學識外利口舌,仕途方有所成……”
鮑勛敦行正道品性憨直,早聽不下去了:“此人空負其名,不過一奸邪左道之徒,不見也罷。”
曹丕只輕蔑一笑:“奸邪左道倒不一定,只是口舌厲害。家家販私鹽,必定沒人買。若人人思左道幸進,反倒使專心做事成了捷徑。仕宦得失皆在我父掌握,豈是他一介文生所能忖度?即便伶俐如孔桂又能如何,駙馬都尉不過是分管車架之官,真正的國之大政輪得到他參與嗎?僅憑諂媚小術就想躋身朝堂,也忒小看我曹家父子了。”
陳群所思更不同——人言魏諷學識淵博志向高遠,今日一見不過爾爾,只是練就一張舌燦蓮花的利口罷了,若不因為他是沛國人士,鐘繇焉能另眼相看?劉偉他們年輕沒見識,竟被這廝縱橫捭闔之術唬住,還指望荊州之士主政曹魏,豈非夢話?荊州尚在孫劉之手,你們這些人連根基都沒有,無源之水無本之木,焉能比及我等中原望族?陳祎、文欽到底是武人,瞧不透子午卯酉,身為帝王鄉人好好當差就是了,跟這幫人瞎摻和什么?一群糊涂蟲。
鮑勛又道:“這等無狀之言有何可聽?若不留神被他們瞧見,少時臨淄侯到來他們不免又要說閑話了。不如回堂上等候。”
“也好。”曹丕點點頭,帶著二人欲去,哪知剛轉身就見廊門處轉來二位大臣。前面一人蒼髯皓首,朱紫服色,腰插牙笏,正是相國鐘繇;后面那人年近不惑,黃色朝服,肋懸腰刀,乃黃門侍郎劉廙。
曹丕忙笑臉相迎,不料二人滿面嚴肅,只微微拱了拱手,便擦肩而過進了西閣。陳群頗感詫異:“黃門侍郎乃傳達詔令之官,莫非是大王有命?”三人不聲不響又溜回來,又立于閣門外偷聽。
但聞劉廙那略帶沙啞的聲音道:“臨淄侯半月前私開司馬門逾越禮法,已被大王召入宮中訓斥,不能再與爾等相會。大王還命我告知爾等,鄴中文士聚會自屬平常,朝廷不加干預,但若與王子過從甚密便有交通之嫌。念爾等年歲尚輕官職卑微,姑且不予追究,若日后再與臨淄侯無故私會,嚴懲不貸!”
也不知劉偉、魏諷等聞聽此言是何神色,只一陣唯唯諾諾,音聲皆顯惶恐。曹丕也聽得忐忑——按理說曹植受責曹丕應該高興,其實大不然。自崔琰、毛玠死后曹操已極少召見他兄弟,即便公然召見,也是同賞同罰,擺出一碗水端平的姿態。曹植挨訓,曹丕恐也難逃。
想至此曹丕再沒心思聽下去,拔腿便要回府。這時碧紗簾一挑,鐘繇又沉著臉出來了:“方才老朽有公務在身,將軍到此多有怠慢。”這幫遭斥之人都在他府上,想必方才這位老臣也挨了曹操批評,臉色甚是難看。
“不敢不敢。”曹丕想走都不成了,心里沒底,拱手強笑。
“將軍過府所為何事?”鐘繇開門見山。
曹丕不知該如何開口。陳群倒沉住氣了,施禮插言:“下官初到鄴城還未拜會叔父,五官將熱心引路攜我同來……”他自稱“下官”,卻喚鐘繇為“叔父”,顯得不倫不類。可是細細想來,論公事他倆是上下屬,論私情陳鐘兩家是同鄉至交,這樣稱呼倒也周全。
鐘繇乃宦海老叟,一見他倆聯袂而至就知道打的什么主意,不待陳群說完便抬手止住,也不理睬陳群,直勾勾望著曹丕:“將軍不該辜負大王所托啊!”
“大王所托?”曹丕不明其意。
“尚書臺轉到您府里的奏章您看了沒有?”
“未及細觀……”曹丕心里越發沒底,難道公文之言涉及自己?
鐘繇手捻須髯倏然而笑:“大王讓將軍看公文,言下之意就是讓將軍重新預政。將軍放著正務不干,卻陪一介下僚來看老夫,豈不是辜負大王所托?”大事未公布,他不便把話說透,只能點到而已。
曹丕豈能不懂?他身子一顫險些栽倒,簡直懷疑自己在做夢——可事實就擺在眼前,三弟被父親斥責,自己卻恢復了預政的權力,又是名副其實的副丞相了,這意味著什么?含辛茹苦這么多年,與三弟明爭暗斗屢落下風,而最終一切來得如此意外,如此輕松,如此波瀾不興!是真的嗎?
鐘繇接著道:“老夫還有一言,望五官將深思。成就貴于勤勉,仁孝貴在長久。”說著他朝閣內指了指,“就拿劉廙來說吧,昔日他在您府中任文學侍從,人人都以為他只是個書呆子。自調任黃門侍郎,與丁廙共掌詔命之事,兢兢業業埋頭苦干,為政之才、為官之道也都歷練出來了,誰還覺得他只是書呆子?譬如人之根骨不足,若得經年調養尚可精壯,若恣睢放任,則福禍未可料也。”
鐘繇的話很含蓄,但曹丕聽明白了——這哪是說劉廙,分明就是說他。他這儲位來得“根骨不足”頗有些僥幸,也未嘗不會再失。得之難,守之更難,若想穩固不倒,必須加倍勤勉孝順,后面的考驗還多著呢!
“謝相國賜教。”曹丕深施一禮,拉著鮑勛就走,“快!回去處置公文,今晚我要入宮向父王復奏。再叫朱鑠多置辦些果子,我要進獻母親和諸位夫人。”
陳群也欲去,卻被鐘繇叫住:“長文,既來了多坐坐,我有話想跟你說。”陳群心明眼亮——成了!一潭渾水清了,這位嚴守中立的相國大人終于要表態了。
他執弟子之禮,攙鐘繇去正堂,又聽背后窸窣之聲,回頭望去,但見劉廙宣教完畢,扯著他弟弟劉偉怒沖沖出了閣門,行至荼蘼架旁僻靜之處才松手,劈頭蓋臉一頓罵:“我不是跟你說過么,不準與魏子京來往。此人博聞辯辭,虛論高議,不修德行,專以鳩合為務,乃攪世沽名之徒!這種心術不正之人誰知日后惹出什么禍來?到時候你后悔就晚了!”
“是是是……”劉偉被兄長扯得衣冠歪斜,諾諾連聲。
風向突轉
半月前那次宴會曹操提前退席,不少官員鑒于臨淄侯風頭正盛轉而向他敬酒,連單于呼廚泉都認定他是日后魏主,哪知月滿則虧盛極將衰,當晚就種下禍根。曹植心中暢快喝得酩酊大醉,飲酒過量就該回府休息,可他又轉入后宮向母親卞氏問安,出宮之際酒勁上涌,竟呵斥守宮兵士敞開三道宮門供其通行。
顯陽門、宣明門皆宮內之門,夜晚關閉是為安全考慮,曹植私自敞開也罷了;司馬門卻是東宮正門,不論晝夜一律關閉,來往官員一概走掖門(宮殿正門兩旁的邊門),只有曹操本人進出時才能打開,即便王子諸侯也不得通行——曹植僭越禮制了。
僭越禮制這種事處理起來可大可小,全看曹操的心思。按說兒子犯這種錯誤,又是酒醉之后,教訓幾句就行了,但曹操的處置方式卻令人瞠目結舌。他先把曹植叫到宮中狠狠訓斥一頓,命他閉門思過,又將私開宮門的公車司馬令判以死罪;繼而發教令向滿朝官員公布此事,反復告誡群臣及諸王子嚴守禮法,教令中竟出現“自臨淄侯植私出,開司馬門,令吾異目視此兒矣!”這樣觸目驚心的話。如此折騰三天還不算完,他又召集魏廷和幕府所有官員舉行大朝會。
此次朝會在西宮文昌殿,不但魏廷官員參加,連在朝中沒掛職分的幕府掾屬以及各侯府長史、家丞也要旁聽,不過除了五官中郎將,其他僅有侯位沒官位的王子都不準參加,就連曹彰、曹植、曹彪也被拒之宮外。即便如此與會者還是不少,饒是文昌殿氣勢恢宏也容不下這么多人,高官能在殿內就座,其他屬官都在廊下站著。所有人神情肅穆低頭不語,料想魏王又有一番發作。
但大伙全猜錯了,曹操今日異乎尋常的沉穩,一絲慍色都沒有,慢慢環顧眾文武,繼而眼光投向殿外,緩緩道:“五官將長史邴原與臨淄侯家丞邢颙入殿賜座。”這兩位是享譽天下的德高之士,曹操將他們派到曹丕、曹植府中樹以聲望,雖是佐官也要另眼相看。
二人進殿謝恩,落了座,曹操才入正題,不是訓教口吻,倒像是商量:“寡人近來身有小恙,想必你們也知道,可能對政務稍有疏懶。今日召集大家并無他意,無非想囑咐你們多多用心。天下事總要有人去做,寡人偷閑,你們不能也偷閑。現今北方多災,豫兗之地為最,賦役可適當蠲滅,中臺諸公議一議,不妨拿個章程。漢中兵事未寧,江東孫權素來包藏禍心,還需督促荊襄淮南諸郡修繕守備,可能寡人還要南征……”他一件件講下去,群臣都糊涂了——興師動眾把大家招來,難道就為了說這些瑣碎之事?
曹操卻難得沉得住氣,把眼下七八樁大事小情都囑咐一邊,最后籠統道:“就這些吧,倘若寡人精力不濟難以事事周全,望你們拾遺補缺,平日多替寡人留心……”說到這兒似乎有意頓了一下,“或者與鐘相國、五官將他們商量。”
他說得輕巧,像聊家常一樣輕巧,下面許多大臣卻險些驚叫出來——怎么五官將也在其內?曹丕不參與政務已有兩年,這么安排不是回到征詢立儲之事以前的格局了嗎?
再聯想到申斥曹植之事,眾官員才明白,風向又變了!真是一波三折,兩個月前力保曹丕的崔琰、毛玠相繼死去,如今曹操又拋出這番話,簡直是朝秦暮楚。眾人目光不禁偷偷瞟向曹丕,卻見他二目低垂,似乎絲毫不覺意外,想必他們父子私下已有默契。
大殿上雖鴉雀無聲,曹操卻似乎能聽到群臣心中的驚嘆,驟然提高聲音:“當然!大事還是寡人全權處置,任何人不得擅權。”
群臣從驚詫中緩醒,有人欣喜,有人不悅,但大多數人心里都沒把握當真——變過一回了,這風向轉得太快,誰知會不會再變?他們家的事兒太亂,少摻和為妙!
其實曹操這樣處置也有苦衷。一者,兩府并立的局面是他自己搞出來的,鄴城上下因立儲之事暗流涌動,如果現在就簡單說立曹丕,等于在油鍋里澆瓢水,頓時就亂。再者,牽扯儲位之爭的大有人在,兩府掾吏恩怨也不少,這時若猛然敲定,必有人站出來痛打落水狗,鬧來鬧去還不是內耗?而且當初本就打算立長,又轉而向群臣征詢,亂哄哄惹出一堆事,最后繞個大彎又回去了,他臉上也不好看。所以曹操籌劃了半個月,才決定如此處置。
沉默了好一陣,見群臣沒有異議,曹操又道:“還有一事望諸公謹記。魏室社稷已立四載,禮制法度并非草創,爵有等級官有規制,臣僚私下往來可要守規矩。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整冠,倘有交通諸侯之事,莫怪寡人不念舊情。”
群臣不禁悚然,各自低頭盤算心事,等再抬起頭來,卻見魏王已在內侍攙扶下回轉后宮了——這次朝會話雖不多,但曹操把要緊之處都點到了,回去慢慢領悟吧!
黃門官高呼“散朝”,但大多數官員都沒動,偷眼望著五官將。曹丕卻不著急,等相國鐘繇、大理王朗、少府萬潛等一干老臣起身后他才站起,又搶步走到邴原、邢颙面前,左攙右扶,伴他們出了殿。群臣這才放心起身,默默無言都散了。
西曹掾丁儀幾乎是踩著棉花般搖搖晃晃走出文昌殿的,站在殿階望著蒼白的天空,蔫呆呆發怔——他百思不得其解,為何臨淄侯一下子從巔峰跌到谷底?說變就變,事先毫無征兆!難道僅僅因為司馬門之事,還是曹丕暗中耍了什么手段?有沒有挽回的可能?
他本就有眼疾,視力不佳又心事重重,遙望天際直感到頭暈目眩,恍惚覺得老天要壓下來一般,連忙低頭,可慌亂的心緒卻怎么也安穩不了,正吁吁喘息,隱約見主簿楊修也正站在殿階下呆呆出神,忙踉踉蹌蹌踱下去:“德祖!這可怎么辦?”
楊修比他沉穩得多,趕忙一把攙住:“切莫聲張。”殿前有武士,群臣也未散盡,大呼小叫議論立儲之事,這不是找死嗎?
丁儀幾乎是被楊修拖出宮苑的,直至止車門外桐樹之下楊修才停住腳步:“正禮,不要慌。”
“怎么辦?”丁儀方寸已亂,急切地搖著楊修臂膀。
楊修木然搖了搖頭:“上意已決,無可改易。”
“不會的,一定有辦法!大王原本不就打算立五官將么,還不是轉而意屬臨淄侯?上意多變,說不定還可更易……”
“你醒醒吧!這次沒有挽回余地了。”楊修滿面愁容道,“大王處置司馬門之事的用意你瞧不出嗎?事情過去半個月,當時不發作,現在又提出來,而且明發教令。私開司馬門是在夜晚,本來沒多少人知道,這道教令簡直是敲鑼打鼓唯恐百官不知!若說僭越無禮,鄢陵侯曹彰比誰毛病都大,大王素常也沒少斥責,可哪次這般小題大做?這分明是故意發作臨淄侯,故意壞他名聲!大王公然讓五官將預政,又口口聲聲嚴禁群臣交通王子,這就是告訴大家立儲之事已有定論,今后再無更改,任何人都不可再與其他王子結黨干預。樁樁件件都是事先策劃好的,難道你看不懂?”
“不可能!”丁儀恐懼地搖著頭。
楊修嘆口氣:“你并非庸人,何必自欺欺人?我亦知臨淄侯品行純良、才華橫溢,這些都不論,單憑私交咱也要保他。但大王既如此決定,我等又能如何?”說到這里他幾乎哽咽,“平心而論,臨淄侯確非帝王之材,他太善良、太天真,其心智實在無法與五官將爭斗,更何談孫、劉。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丁儀不相信:“那為什么還要處死崔琰、罷黜毛玠,大王還是要立臨淄侯的。”
楊修一陣苦笑:“你好好想想。崔琰露版上書,毛玠私下訕謗,二人又久掌選官之事,他們獲罪真的僅是因為力保五官將嗎?你根本不懂大王,真該好好領會一下他老人家的帝王心術了!”
丁儀親手整垮崔、毛,可對于曹操的心思一直視為想當然耳,沒往深處想過,今日遭逢奇變不由得不動心思——崔、毛獲罪僅因為保曹丕嗎?其實二人皆有觸怒曹操之處,又手握重權,故吏遍于天下,又是曹丕堅定的支持者,崔琰還是曹植的姻親;日后若曹丕得志,這二老是不是有功高震主之嫌?況曹氏稱王,恰是整綱紀、樹君威之時,拿他倆殺雞儆猴再合適不過了。丁儀想起來了,難怪他羅織罪狀會那么容易,難怪他說什么曹操都信。原來以為自己利用魏王對崔、毛的不滿打擊了曹丕,可現在回想究竟誰利用了誰啊。
想明白這些,丁儀泥胎偶像般呆立,只反復咕噥:“怎么辦……怎么辦……”這次卻不是為曹植擔憂,而是為自己——保錯主子并不意味著絕對窮途末路,只要洗心革面投效新主,未嘗不能東山再起。可他不一樣,這汪水蹚得太深,不擇手段整垮徐奕,害死崔、毛,不但與曹丕結仇,還與群臣結怨。大王在位還好說,有朝一日大王升天,恐怕他連性命都難以保全。末日已經不遠了,怎么辦?
楊修見他驚懼的目光已知他心中所想,既替他擔心,也恨他恣意行事給曹植招怨,到頭來害人害己,只能安慰道:“坐享天下者當有容納百川之量,五官將雖心胸不廣,倒也不便為難手足貽笑后世。似我等若能謹慎而行,上遵大王之意,下合五官將之心,日后即便無緣位極人臣也不至于性命有憂……”
“那是你!”丁儀倏然瞋目,“你不過泄露幾次考題,并無大過,何況又是弘農楊氏名門之后。我不一樣,曹丕焉能留我于世上?此事不能作罷,我還要繼續跟他斗!”
楊修心頭一緊:“你、你千萬別胡來,一意孤行不但害己,只怕連臨淄侯都無法自處了……”
話音未落從宮門跑來一人,氣喘吁吁,一見他倆開口便問:“你倆還在這兒!怎么辦?如何是好?”二人初始一驚,定神一看,原來是孔桂。
楊修裝糊涂:“什么怎么辦?好好干你的差事。”
孔桂卻道:“你們可別不管我,咱是自己人。”
“誰同你是自己人?”楊修不愿理他。
其實孔桂還真算不上曹植一黨,但他以諂媚立身,欲出力于后繼以求自固,原本與曹丕關系還不錯,后來見風使舵才轉向曹植,丁儀讒害崔毛之時,他搖旗吶喊落井下石,不啻對曹丕公然翻臉。誰料情勢又變,恐怕外人看來,他不是曹植黨也是曹植黨,跟著倒霉唄!
丁儀橫下心來:“我不管你們怎么辦,反正我誓要扳倒五官將,既然大王已有反復,未嘗不能再來一次。即便不為了臨淄侯,我也得自保!”說罷拂袖而去。
楊修欲追,卻被孔桂扯住衣袖:“德祖,別管他啦。咱怎么辦?你幫我拿個主意啊……”
“你愛怎么辦就怎么辦!”楊修哪有心思管他,一把推開,追趕丁儀而去。
孔桂急得直跺腳,左右開弓扇了自己兩巴掌——終日打雁,被雁啄眼,見風使舵半輩子,怎么就沒摸清曹操的心思?身后有余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眼下富貴還不知足,還要圖日后的?這不是自己往火坑里跳嗎?
孔桂沒別的本事,唯獨在伺候人這方面頗有心得,因而比旁人更了解曹家父子的性格——寧得罪曹操,都不該得罪曹丕。曹操雖詭詐卻嬉笑怒罵,得罪他不要緊,若趕在他高興時說幾句順耳話,辦幾件漂亮事,大可挽救厄運。曹丕卻不一樣,外寬內忌,喜怒不形于色,若得罪這種人,他表面上不動聲色,心里卻記恨一輩子,不把人整死不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