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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牟遭擒
曹操三人之所以能夠逃出洛陽,是早經過周密計劃的。
牛輔捷報傳來那一刻,曹操就料到董卓會召集諸將痛飲,這正是金蟬脫殼的大好時機。袁術也在馮芳進城之際,剃去胡須扮作親兵隨之混出,守門官兵絕料不到堂堂后將軍會做此打扮,也沒有發現。
最難逃過的實際上是營中的眼線。對于這些人,曹操三人耍了點兒手腕。傍晚時分,曹操與部下軍官聊天,偶然說起晚上可能會有酒宴,便以此為借口前往各營找諸將相問。
開始時還有人尾隨觀察,只見他往徐榮、胡軫、楊定等各處聊天,沒完沒了皆是閑話,也就掉以輕心不再跟著。曹操就這樣信馬由韁各營探望,卻是越走越遠,漸漸混到了洛陽城廂駐軍的外圍。
曹操走后半個時辰,馮芳也帶著扮作親兵的袁術出發了,他倆逢人就問曹操在哪兒,而且聲稱營里幾個小校因為分糧不均的事情吵鬧,要叫他回去處置。他倆說說笑笑一路找著曹操,冠冕堂皇也摸到了外面。這是十一月,天黑得甚早,三人會合之際太陽已經落山,他們立刻就消失在黑暗之中。
離開洛陽并不意味著安全,因為涼州李傕、郭汜等部四處劫掠,只要不逃出河南之地隨時可能碰到這幫禽獸。而就在身后,董卓或許已經察覺,追兵說不定已經出發。
唯一的辦法就是壯著膽子往前跑,不停地跑!就這樣,三人趁著朦朧的夜色,馬不停蹄向東逃去,整整一夜的工夫,誰都沒開口說一句話。也不知行了多久,說不清跑出去有多遠,直覺薄霧退盡天將破曉,曹操匆匆把馬勒住:“停下!停下!”
“怎么了?”馮芳趕緊拉韁繩,問道:“有什么動靜嗎?”袁術的坐騎比不上他二人的,在后面緩緩停下,連人帶馬都是吁吁直喘。
“眼看天快亮了,咱得把衣服換了。”曹操跳下馬來便摘盔卸甲,“這么跑下去不行,干糧有限,又沒有草料,累死也走不脫。咱們索性換上便服,揀小道慢慢走,若遇莊戶人家也好打饑荒。”馮芳也隨之解甲:“好是好,不過要是董卓傳檄州郡,這一路上也未必容易混過。”
“我可不怕,我現在就是個普普通通的逃兵。”袁術扮作親兵的樣子,根本沒有鎧甲,也未帶其他裝束,“現在我連胡子都沒了,即便畫影圖形都不一樣,誰能想得到是我。”說著自馬背下來,活動了幾下腿腳,面向正東方道,“你們趕緊換吧,天快亮了,農人起得早,要是瞧你們這副模樣豈不扎眼?”
曹操也望了東面一眼:真美啊!前方的天空已經泛起了魚肚白,還未升起的太陽給大地勾上了一道金邊,新的一天總算來到了,充滿生機和希望,那茫茫夜色中的恐懼似乎可以結束了……他猛然意識到,自己還在逃亡的路上,絕不能掉以輕心,趕緊把鎧甲往地上一丟,換上包袱里的普通衣服。
“咱倆的鎧甲怎么辦?”馮芳也已經換完了。
“舍了吧,留在身邊礙手礙腳的。”
“可惜了……”馮芳似有不忍,但帶在身邊被人瞧見也是麻煩,只得隨著曹操將它們扔到了荒草叢中。曹操一回頭,瞅見自己的大宛馬,不禁打了個寒戰:“咱們的馬也得裝扮裝扮。”
戰馬裝飾頗多,不似民間之物,尤其是武官的坐騎更為講究。曹操忙將鑾鈴摘去,又拆掉赤金的單鐙,在地上抓了幾把土均勻地涂在馬身上。于是棕紅的大宛馬,變成了灰色,只是高大雄壯的身軀改變不了。
三人收拾完畢,趕緊離了驛道馳入鄉間小路。
約莫又行了一個多時辰,已是天光大亮。費了好一陣光景,才在荒僻之處尋了一個莊戶,坐在人家井邊喝了點水又飲了飲馬,細一打聽,再往前不遠,就是中牟縣界了。
曹操不禁大喜,見農人遠去,笑道:“咱們這一夜,瘋魔般地趕路,不想已到此地。只要出了河南,董卓便抓不到咱們了。”
“你可不能高興得太早。”馮芳凝色道,“咱們繞小路而行,恐怕西涼快馬已經把檄文送到中牟了。”
“沒關系,他們豈能在全縣各處安排伏兵?咱們繼續穿村莊過小路,繞城而過。”曹操說著掏出塊餅咬了一口,“現在的問題是,咱們去哪兒?”馮芳一愣,這個問題他還沒有細想。袁術卻道:“我當然要回汝南,回去招兵買馬聚草屯糧,好跟老賊拼命。”
“你可別抱太大希望。”曹操邊嚼邊說,“自本初逃走,你們鄉里已被董卓的人盯上了。說不定你的族人都已經出外逃難了,回去可能是一場空。”
馮芳拍拍袁術肩膀:“沒關系,汝南無人你就隨我回南陽吧。如今張咨在我們那里當太守,都是自己人,到那兒你跟回家一樣。”
曹操頗知馮芳的底細。他乃南陽人士,出身本不甚高,卻因為娶了同鄉大宦官曹節的養女,進而仕途順利一路高升,細想起來也是個“宦豎遺丑”,沒有袁術的聲望相助,他絕掀不起什么風浪。
“孟德,你回沛國譙縣嗎?”
“嗯。”
“也真巧了,先到沛國,再經汝南,下南陽。咱們這一路還真是順腳啊!”袁術連連點頭。
曹操搖頭道:“不過譙縣離河南太近了,當務之急是回去報信,我計劃舉族遷移,先逃到兗州再說。”
馮芳笑道:“還去什么兗州?索性帶著家人一起來南陽吧。跟公路一樣,給我當親兵。”
曹操不置可否,揶揄道:“等到了沛國再說吧。”
其實他心里也有個小算盤,袁家的聲望太盛,自己跟著他們走,日后必定得成人家的附庸。寧充雞頭不當鳳尾,袁公路也不是一個十分地道的人,與其跟著他一路南下,倒不如回鄉自己拉一支隊伍,或往兗州或留豫州,也可保護好鄉人。想到這兒,他又記起側妻卞氏、兒子曹丕還有兄弟曹純,如今還在洛陽,他們的生死還未可知,不禁嘆了口氣。
袁術腦子倒也好使,看他嘆氣,立刻明白了他的心思:“孟德,莫非為家小擔心?”
“正是。”
“大丈夫何患無妻呀?兒女情長便要英雄氣短。莫說他們未必遇害,即便遇害你家鄉不是還有正妻嫡子嗎?”
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敢情不是你的妻兒。這時候曹操又不好與他爭辯,只道:“但愿他們安然無恙吧。”
“我之妻小皆在家鄉,可謂大幸。”馮芳松了口氣,“公路,本初脫險你又逃了,太傅可就危險了。”
袁術頃刻間便心情黯然:“叔父跟我說了,能跑只管跑,他一把年紀也豁出去了。董卓是他的故吏,應該不會下毒手吧。”
曹操掃了他一眼:事到如今你還這么天真。當初袁隗就是因為董卓是故吏才默許召他進京的,可是進京之后董卓的所作所為哪里把老上司放在眼里?現在董卓是相國,豈能再縱容朝中有個太傅?恐怕袁隗已料到不會有善終,子侄人等能跑一個算一個吧。逃不脫的豈止是他,還有周毖、何颙、楊彪、黃琬、朱儁、王允、袁基、荀攸……這些人將來會怎樣呢?
曹操不敢再想下去,連忙起身道:“咱們趕路要緊,快走吧!”
三個人離開農戶,繼續前行,且尋村莊小道而過。這一路卻見到處是斷垣殘壁,有的村莊竟連個人影都沒有。中牟并無戰事,皆西涼兵掠奪所致,財物洗劫一空,有的人家干脆背井離鄉逃難而去。
好好的村莊毀于一旦,中原之地竟逼出了難民,這等事情比之當年的黃巾之亂更讓人氣憤。堪堪行來十余里,一戶正經人家都沒有,田地都荒著無人耕種,嚴冬時節樹木枯萎,到處是破敗的景象。
曹操等人自軍營而出,只帶出少量干糧,方才早已吃光,但疾奔一夜還是覺得腹內饑饉。即便如此,他們還是不敢往縣城方向去,說不定到那里立時會被捕獲,只有忍著饑餓奮力趕路。行過一村又一莊,已到了正午,終于望見前面的村莊有了炊煙。
“哎呀!都快出中牟縣界了,總算遇見有人的村子啦!”袁術長出一口氣,“尋個人家要口吃的才好。”
三人都下了馬,各自牽著馬進村莊,哪知村里行人看見他們都繞著走。曹操心下起疑:“我看這里風俗不佳,咱們還是速速離去的好。”
馮芳咧著嘴抱怨道:“出了中牟縣,不知還要走多少里荒野,奔陽翟還遠著呢。這月份連野果子都尋不到,要是再不見人煙,找不到吃的咱們就得活活餓死!”
“我去尋個人家,討點兒吃的來。”袁術說罷就要走。
曹操料袁術乃豪門子弟,說話難免驕嗔,趕緊拉住道:“公路且留下,你一個逃兵的樣子不好辦事,還是我去吧!”
“也好,速去速回,千萬小心。”
曹操牽著馬離開土路,走上一片土坡。見四下里皆是柴房籬笆院,而當中卻有幾間較體面的瓦房,一望可知是這村里的富貴人家,便三兩步來到近前,高呼:“有人嗎?”
連呼了三聲,里面才傳來一個男子的聲音:“何人扣我柴扉?”
曹操覺這聲音酸溜溜的,耐心答道:“行路的,懇請賜些吃食。”
少時間,那男子自屋中走了出來。他一張娃娃臉,小眼睛短胡須,五短的身材,穿著青布衣,雖然不是什么好料子,卻分外潔凈,顯得很精神。
“這位兄臺,我是行路之人,干糧沒有了,懇請您賞些吃食。在下當有重謝。”說著,曹操從懷里摸出一只金簪來。這是他原先帶的,因為改裝扮,便拿樹枝替去了。
那矮個漢子接過金簪看了看,又上下打量了曹操一番笑道:“這位兄臺何必如此之客套乎?不過一餐爾,忒意地多禮也。急人所急是為君子也,我不要這酬勞也,爾只管吃也。”
曹操差點笑出聲來,這個人學問一知半解,卻滿口的之乎者也酸文假醋,忙忍俊道:“多謝兄臺,不過這簪子您收下吧。那邊還有我兩位同伴呢,能不能多分一些吃的。”
“嗚呼呀!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兄真丈夫也!弟便愛財矣。”說著將金簪子揣了起來,“然荒村之地,魚不可得也,熊掌亦不可得也,魚與熊掌皆不可得也。兄臺莫要心焦,且在此稍候片刻,待小弟回去取食,歸去來兮,去去便來……”明明是三言兩語就能說明白的話,他偏要亂引典故,搞得之乎者也。
曹操見他晃晃悠悠進屋,再也忍不住了,捧腹大笑。
突然,一陣哐哐山響。只見那漢子敲鑼奔出,高呼:“抓賊也!”
隨著他一聲喊,從各個屋里竄出七八條漢子,每人掌中一條大棍。
鑼聲響,人聲喊,曹操頓時就慌了,他心里有鬼不敢動手,趕緊轉身欲逃。他哪知道,這鑼是村里捉賊的信號,聽見鑼聲,所有的人家都要響應。曹操舉目觀看,只見所有的柴房院落都有人奔出,都是村里的精壯漢子,密密麻麻一片。有拿棍子的,有拿鋤頭的,有拿耙子的,還有的抱著頂門杠就沖出來了!
此刻無法抵抗,曹操連忙上馬。可是為了避免人注意,單鐙已經摘了,好不容易爬上馬,后背上就重重挨了一棍。沒有工夫護疼,他趕緊縱馬下土坡,哪知前面的村民已經截斷道路,有人一頂門杠絆在馬腿上,曹操連人帶馬翻倒在地。
馮芳與袁術在遠處早望見了,都把劍拔了出來。
可是這幫村民有幾十口子,而且氣勢洶洶毫不退讓,他們不但沖不過去,眼看就要被村民包圍。曹操摔倒在土坡上,直覺天旋地轉,高聲喊嚷:“別管我啦,你們快逃啊!”還不待他喊完,三五個漢子已經壓到他身上。
“孟德!”馮芳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袁術亂揮佩劍抵擋棍棒:“走吧!再不走全完啦!”二人無可奈何,鞭鞭打馬奪路而逃。
曾經統領兵馬大戰黃巾的曹孟德,就這樣糊里糊涂落到這群村民手里,不一會兒的工夫就被捆了個結結實實。
巧舌如簧
“說!你是不是涼州兵?”
“你們大兵何時開到此處?”
“少跟他廢話,宰了他!”
“你同伴去哪兒報信了?”
這群村民你一言我一語不住喝問,曹操聽了個一知半解:似乎這幫人把我當成涼州部的軍官了,趕緊張口辯解,可大家不住喊嚷,根本不聽他解釋。
“休要聒噪!一條人命關乎于天,且聽他分辯,再作定奪。”這時那個之乎者也的人從后面鉆了過來,這些村民還真聽他的,馬上靜了下來。曹操連忙解釋道:“我不是當兵的,只是過路客。”
那人笑道:“你休要蒙哄吾等,明明你與那兵在一處,以為我等目渺乎?”曹操想他說的是袁術,趕緊揶揄道:“他是洛陽出來的逃兵,我在路上結識的,不過同路而已。”
“此言謬矣!現在之逃兵,逢人就搶,見錢就抓。”說著他掏出金簪晃了晃,“你與吾一簪,其質金,其色佳,其樣美,若遇逃兵自當擄去。何獨其不劫汝乎?必是你與他相厚耳!”
然后他又從地上拾起曹操的包裹,說道:“汝之馬有鐙有鈴,然盡皆隱去,必是軍官改扮也!吾言確之否?”
曹操這會兒真是欲哭無淚了,這家伙語無倫次但腦子卻好使得很,真怕他們把自己當做西涼軍的人,只得實話實說是從洛陽逃出,卻不敢吐露自己的身份和名姓。那人聽他說完,忽然細細打量曹操面龐,突然嚷道:“爾乃驍騎校尉曹孟德乎?”
“不是不是!”
“休復言!本官今晨曾到寺(衙門),功曹言洛陽逃官三人,將為大害。余曾觀其圖形,汝乃罪官之首曹孟德也!”
曹操的心當時就涼了,苦笑道:“厲害厲害……敢問您是什么官啊?何以出入縣衙?”
那人驕傲地拍拍胸口:“吾乃此地亭長矣!”
漢家之制,郡下設縣,縣下有鄉,鄉中十里為一亭,推忠厚威望之民為亭長。其實只管十里地的治安,也無俸祿可言,根本就是不入流的小角色,曹操這條大船竟翻到了小河溝里。
那亭長招呼村民散開,挑了五個精壯的棒小伙子,押著曹操,牽著他的馬,將其扭送官府。曹操嘆息不已,眼瞅著就逃出河南之地了,竟被這樣一個酸溜溜的小官抓起來,回顧往日那等欺瞞董卓,送回洛陽必定要開膛摘心碎尸萬段。難道就沒有辦法了嗎?
曹操被捆得結結實實,還有五個漢子押著,推推搡搡的,幾步一個跟頭,弄得披頭散發,逃是必定不成了。他見那個亭長在前面領路,一步三搖故作風雅,越發的有氣,便高呼道:“少歇!少歇!天路維艱,艱不可行,吾走不動矣。”
他本意是譏諷,哪知這樣胡說八道反倒合了那亭長的心思,他扭頭道:“吾聽爾一言,知爾長途跋涉至此,少時去至寺中,難免桎錮之苦,且容爾再歇一時。”
料是這亭長在鄉里有些威望,那些漢子聽話,立刻摁他坐倒,幾人也跟著席地而坐,取水袋喝水。
曹操心中生出一陣希望:這亭長也是通情達理之人,我若對之曉以利害,未嘗不能脫身。于是慨嘆道:“亭長大人,貴村也曾受涼州禽獸之害嗎?”那亭長不理他,一旁的漢子卻道:“那還用說嗎?鄰近幾個村子都被那幫禽獸搶了,村民沒活路皆逃奔他鄉。我們村還算命大,亭長把全村的牛羊都貢獻出去,又拿了許多錢出來才躲過一劫,可是不知道什么時候他們還會來。”
“唉!亭長大人,您可知我曹操為何從京師逃出?”
那亭長依舊不理他,把臉轉了過去。曹操見狀又問身邊漢子:“你們知道嗎?”幾人面面相覷。
“自董卓進京以來,廢立皇帝,幽殺太后,屠戮百官,奸淫宮女。忠良之士無不被害,洛陽百姓逃無可逃。我告訴你們,劫掠你們這一帶的西涼兵就是他董卓帶來的。我之所以逃離京師,不單單是自己逃命,我要回鄉舉兵,來日殺奔洛陽勤王,解百姓倒懸之苦!”曹操語重心長道,“不想走至此處被你們拿住,這也是我命中注定大限將至。可是董賊不除,又要有多少人要無辜喪命,又要有多少村莊被毀百姓被害啊!”幾個漢子聽了不禁神傷,那亭長卻依然不肯回頭看他。
曹操又道:“董卓部下有一郭阿多,以殺人為樂,每每血洗村莊,必要將女子盡皆擄去,男子則斬盡殺絕懸頭車轅。我真怕他殺到中牟一帶,到時候你們可怎么辦呢?”
諸人嚇得臉都綠了:“這可如何是好。”
“你們能否放了我?我一定舉兵而來,救你們出水火!”曹操懇切地環顧他們,“這不光是為了救你們,也是為了救天下所有的窮苦人。若能鏟除董賊,便能重整朝綱,今朝中已無宦官,我等臣子輔佐天下再修德政。大家就不用愁亂兵,不用愁勞役,不用愁災荒了!你們不恨董卓嗎?我可是董卓最想殺的人,我不會騙你們的……”
幾個漢子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最后有一人對亭長道:“他說的也有道理,咱們是不是……”那亭長終于忍不住了:“嘟!他大言欺人也!今縱此人,衙役聞之想必追問,吾等何以答復!休聽此人胡言。”
曹操仰面大笑。
“汝笑什么?”
曹操不答,兀自大笑。
“吾問汝笑什么?”那亭長生氣了。
“我笑你不識時務,讀書不通,學問不高,自作聰明!”
“你胡說八道!”亭長終于被擠對得說了一句大白話。
“我沒胡說,你就是個大老
粗,你什么都不懂!”曹操繼續激他。
亭長氣得巴掌舉起老高,又放下來,嘀咕道:“君子動口不動手,君子動口不動手……”
“你算什么君子?你根本沒念過書!”
“我人窮志不窮,自幼熟讀詩書,若不是家境貧寒身份低微,我早就當上大官啦!”亭長氣得踱來踱去。
“你當不了大官,你連現在這個亭長小吏都不配!”
“你、你、你……胡說八道,信口雌黃,滿口噴糞,臭不可聞!”亭長氣得跳著腳地罵,眼淚都快下來了。
曹操見他惱怒至極,轉而和顏悅色道:“大人請坐,聽我一言,我說兩個亭長小吏讓你聽聽,看看你是否可比。”
“說!看你能說出什么花樣來!”他一屁股坐下。
曹操清清喉嚨道:“昔日秦時有一劉季,生于沛豐之地,也是個亭長。秦王嬴政暴虐無端,北筑長城西造阿房,征天下之民夫服徭役,十死七八慘不可言。劉季監押民夫,半路將人盡數遣散。到后來芒碭山斬白蛇起義,他入關滅秦,九里山十面埋伏誅項羽,最后一統天下。”
“你說的乃是我高祖皇帝,下官區區凡人怎可及?”那亭長連連搖頭,可是卻已不似剛才那般氣憤。
“好吧,高祖爺且不提,再說一個小吏與你聽。”曹操又道,“昔日我光武皇帝潛龍之時,在昆陽大破王莽百萬之兵。無奈偽帝更始嫉賢妒能,有功不賞僅命他經略河北,實有加害之心。那時候,河北出了一家反賊,名喚王昌,勢力遍及幽冀之地。王昌傳檄郡縣,能擒我光武皇帝者,封邑十萬戶。我光武爺只得一逃再逃,后來被困薊中,當時城內南門有一小吏,明知十萬戶的封邑近在眼前,卻道‘天下詎可知,而閉長者乎?’打開南門,放走光武爺。后來光武爺滅王昌、定赤眉、誅隗囂、收蜀地而一統天下。亭長大人,我且問你,若不是那區區小吏開門放縱,哪有你我現在所處這后漢天下呢?這區區小吏,你可能及?”
曹孟德三寸不爛舌說得行云流水一般,聽得那亭長汗流浹背,如坐針氈無言以對,過來半晌才起身一揖道:“愧煞人也!愧煞人也!今世方亂,不宜拘天下雄俊!得罪了。”言罷親自為曹操解開綁繩。
曹操連連道謝,言說定會舉兵而回。亭長又將大宛馬、青釭劍還給他,指引他南歸之路。
曹操自度以一番說辭打動此人,恐不能長久,不敢逗留片刻,連忙打馬而去,直奔出去十余里,離了中牟縣界,才長出一口氣。
血洗呂家
曹操雖僥幸逃脫,心中卻也忐忑不已,如此耽誤了半日,不知袁術與馮芳逃到何處去了,恐已奔出甚遠無可追趕。又想到豫州之地也在董卓掌握,官府檄文傳遞如飛,雖然孔伷為豫州刺史,不會加害族人家小,但終究也是一場麻煩。
想到這兒他鞭鞭打馬不肯松懈。可是行出去不久,肚子又呱呱作響了。中午因為求食險些喪命,被縛緊張被縱興奮,也就一時忘卻,到了這會兒饑餓感襲來,實在是經受不住了。
他微微勒馬,直覺腹部絞痛,虛汗直出,連后脊梁也直不起來了,便緊了緊腰帶,一摸之下才想起,裝著馬鐙、鑾鈴以及盤纏的包袱失落在那個村子了。抬頭又見日頭轉西,再過兩個時辰就將日落,現在身邊連個伴都沒有,無糧無水又無錢,這一夜可怎么熬過呢?他越想越發愁,越發愁就越餓,漸漸覺得渾身都沒了力氣。
渾渾噩噩之間,曹操腦海里突然浮現出少年時的景象,他與弟弟曹德在后花園里玩,玩著玩著突然餓了,從桑樹上隨手捋一把桑葚吃。紅紅的,甜甜的,吃到肚子里馬上就有精神了。
可是現在沒有桑樹,嚴酷的西北風早就把一切吹拂得荒蕪可怖。兒時的桑葚多誘人呢,印象中吃桑葚吃得最甜的一次是在父親的友人呂伯父家,呂伯父叫什么名字來著……
呂伯奢!?
一個名字突然從記憶深處漂浮上來。他猛地勒住韁繩,大宛馬在疾馳間不知所措,一聲長嘶,前蹄高高抬起,險些將他掀下去。曹操忽然想起,他父親確有一位友人叫呂伯奢,是個普普通通的莊戶,而他就住在中牟縣南的呂家村。頃刻間,雞鴨、胡餅、酒肉還有那桑葚仿佛在他眼前飛過——快快找到呂家填飽肚子!
可是會不會有些冒昧呢?曹操倏然想起,父親上一次帶自己去呂家做客時,自己才七歲。準確點兒說,自從父親升任京官以后就再沒有登過呂家的大門。現在想來,父親或許是勢利眼一點兒,怎么能富貴忘本呢?但是……當年的老交情總該有吧?我見面叫他一聲伯父,他總得給我口飯吃吧?
想到這兒,他又打起了退堂鼓:我現在都三十多歲了,當初只有七歲,隔了這么多年他還能認出我來嗎?也怪我自己沒情意,從家鄉到洛陽往來這么多趟,怎么就沒一次想起去看看老伯父呢?曹操心中頗為矛盾,騎在馬上自己同自己較勁。但最終,饑餓感還是戰勝了廉恥心!
時辰已經容不得猶豫,雖然能確定呂家村在附近,可是具體的位置早就記不清了,只知道他家房后有一棵大桑樹。既然如此,曹操便放開膽,盡量尋找有人煙的地方。就這樣逡巡中,突見幾間稀稀拉拉的房舍——又是被洗劫過的村莊。到這個時候,就只能碰碰運氣了。他打馬奔到近前,在殘垣斷壁之間尋找著生命的跡象。
沒有……又沒有……
就在他即將放棄的時候,突然看到一堵倒塌的墻壁間,正有一團黑漆漆的東西,似乎是個人。
他走到近前,原來是個披頭散發骨瘦如柴的老人,他背靠著斷墻坐在地上,只穿了一件襤褸的破衣,腰上連條麻繩子都沒有。
“老丈。”曹操喊了一聲,見沒有動靜,“老丈!你沒事吧?”
“啊!?”老頭抬了一下眼皮,證明他還活著。
“您知道呂家村在哪兒嗎?”
老頭眨么幾下眼睛,干澀的聲音回答道:“從這往東還有五里。”
“多謝老丈指引。”曹操趕緊道謝,又閑話道,“這村里就剩您一個人了嗎?”
“嗯。”
“其他人都逃難去了?”
“嗯。”
“呂家村還在嗎?”
“在,好好的,沒遭難。”老頭的聲音里有一絲怨怒。
“多謝老丈。”曹操再次拱手道謝,但覺得他的樣子不太對勁,問道,“您怎么不逃難呢?”
老頭的眼睛一亮,突然抬起手指了指背后的斷壁,嗚咽道:“我無兒無女,老婆子砸死在這墻底下……”
眼前這等情景使曹操一陣悚然,覺得寒毛都立起來了。這老家伙是鬼吧!他二話不說打馬便走,直奔到村圈子以外才把氣喘勻。回頭望去,老頭還在那里臥著,已經是遠遠的一個小黑點。那不是鬼,那是人,他在等死……曹操又想回去幫他一把,但自己也是亡命之人,怎么有余力救他人呢?離呂家村還有五里地,到那里還要尋找呂伯奢家,而看天色已近酉時,別無選擇,趕緊走吧。
為了天下大義,為了結束戰亂,一定要鏟除董卓!他默念著這個口號給自己提氣,駁馬奔東而去。
等真正到了呂家村,曹操發現自己根本不用向人打聽,兒時的記憶歷歷在目。這個小村莊雖頹敗了一些,人煙也略為稀少,但條條路徑卻沒有改變,普通老百姓的日子周而復始,似乎始終是一樣的。
他憑著孩提時候的記憶緩緩前行,過了片刻,一座獨特的院落出現在他眼前——那院子里有一棵光禿禿的大桑樹。
開門的是一個年輕人,穿著粗布衣裳,講話頗為客氣。曹操瞧他相貌與記憶中的呂伯父頗為相似,想必是子侄一類,卻也不好冒認,只說要拜見呂伯父。
前院本就不大,呂伯奢似乎聽見了,從屋中走了出來:“何人口稱伯父啊?”曹操細細打量,見呂伯奢六十多歲年紀,慈眉善目,須發皆白,額頭略有幾道皺紋,瘦瘦的有點兒駝背,穿著一襲青色的粗布衣,蹬著草鞋——極其普通的莊稼老漢。
“伯父大人,您還認得小侄嗎?”曹操趕緊跪倒。
呂伯奢打量半晌:“你是……”
“我是曹阿瞞!”
“曹阿瞞?”呂伯奢凝眉苦想,已經不記得。
“我是曹巨高的大小子,阿瞞啊!”
“哦!”呂伯奢瞪大了眼睛,跺腳道,“哎呀!巨高老弟的兒子,你都……你都這么大啦。”
曹操連忙磕了頭,呂伯奢趕忙攙他起來,招呼家人都出來。曹操記得他有五個兒子,但這會兒親眼見到的只有三個兒子,一個兒媳。大家把他讓到呂伯奢住的正房里,屋里陳設簡陋,似乎還不如昔年所見。
“阿瞞,你父親如何啊?”呂伯奢招呼他坐下。
“父親他老人家安好,勞您掛念。”
“二十多年沒見了。”呂伯奢嘆了一口氣,似乎在感慨中透著點兒幽怨,“他現在還在京里嗎?”
“告老還鄉了。”
“告老了?他竟然也有服老的時候,呵呵呵……”呂伯奢抿嘴一笑,“多要強的一個人啊!”
是啊!父親這大半輩子都在設法往上爬,哪怕用逢迎賄賂的手段,也要問鼎三公。曹操還在胡思亂想,忽聽呂伯奢又問:“聽說你也當官了,還領兵打過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