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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幾日,嵐瑛又到園子里來過一回,稟告家中孩子無恙,又另將皇帝交代的差事告訴姐姐。阿靈阿那兒自然和皇帝有話說,她只是特地來向姐姐說明,回頭他們家支持八阿哥,不是心甘情愿的,望姐姐不要誤會。
如此不出幾日,十一月十四日,皇帝在清溪書屋聽政后,臨散時與諸大臣道:“江山傳承,是國家之重,朕痛心太子無能,將其廢于咸安宮。如今東宮無人,后繼虛懸,只怕民心動搖朝綱不穩,朕待你們于眾皇子中再選賢能,另立儲君。”
消息一出,朝野嘩然,皇帝的脾氣,不像是這么急著要重新立太子的。想他幾度失去皇后,哪一回不是拖了很久才立新后,他向來不急于在大位置上安排人手。這一次廢太子才兩個月,就要立新太子,可這幾個月幾乎所有的皇子都被皇帝訓斥過,沒有一個人春風得意。
放眼諸位阿哥,竟一時挑不出顯眼的來,皇帝不是今天罵這個,就是明天訓那個,大臣們都每天跟著阿哥們懸心,這么突然要選新太子,叫他們免不了糊涂。
是日,富察·馬齊早晨散了朝后,下午再進園子向皇帝稟事,皇帝正帶著幾位妃嬪在亭子里擁爐賞雪。馬齊跟著太監過來,等那邊娘娘們規避,正算計著早晨的事還沒來得及和家人商議,他們家和永和宮結親,想來推選別的阿哥,有些說不過去,忽聽得柔和的女聲喚他:“可是馬齊大人在此?”
馬齊轉身,見是德妃娘娘前來,她手里抱的玲瓏稚童,正是他的外孫弘是。見娘娘面帶微笑從容大方,馬齊忙屈膝行禮,被嵐琪阻攔:“地上濕漉漉的,別凍壞了膝蓋。”吩咐小太監攙扶馬齊大人,又笑著將小皇孫放在地上說,“弘是,這是姥爺,還認不認得?快去見見姥爺。”
一歲多的小家伙,還不懂復雜的稱謂,但認得自家姥爺,是張熟臉孔,樂呵呵地就朝馬齊跑來,叫他又驚又喜,逗了幾下眉開眼笑的。忽然想到娘娘在一旁,忙又收斂神情,恭敬地說:“臣在此等候面圣,不知娘娘駕到,怕是驚擾娘娘了。”
“我領著弘是玩耍呢,皇上這幾天想念小孫兒,讓十二福晉領來玩耍,你閨女正在瑞景軒和我的宮女在一起。”嵐琪笑著,又把弘是招到身邊,給他攏一攏身上的棉襖,便叫乳母抱走,一面與馬齊道,“萬歲爺就在前頭亭子里,我來帶大人過去。”
馬齊不敢,連連推辭,嵐琪卻笑:“都是自家人,何必拘禮?”
兩人便同往皇帝所在的地方去,一路走著,跟著宮女太監毫不避諱,誰都能遠遠看一眼,知道德妃娘娘在和富察·馬齊說話,聯想今早皇帝的旨意,讓人不得不多想。
而皇帝要選新太子的事,在阿哥們中間早炸開了鍋。若論在朝廷中的勢力,皇帝真的愿意聽大臣建議的話,八阿哥真真勢在必得,他身邊擁簇了多少文武大臣,便是如今他不如意,也足以和其他兄弟抗衡。
可是胤禩心思細密,總覺得這件事有蹊蹺。外頭不斷有人來探問八阿哥的意思,他都讓他們不要輕率地做出決定,再等一等,看看眼下朝廷、后宮、阿哥中都有些什么舉動。
而九阿哥、十阿哥則火急火燎地跑來說:“此時不推選八哥,還等什么時候?老爺子這幾天軟下臉了,他也知道把兒子們都打壓了,自己不會好過,他現在自己搭臺階下,咱們扶他走一走便是了。”
胤禩只是搖頭:“向來聽話聽音,你們怎知道皇阿瑪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今天在清溪書屋說,太子并非真正無能,是被大阿哥魘鎮導致瘋魔。你們看,這就是一句話。皇阿瑪是真的想立新太子,還是復立太子?”
十阿哥拍案道:“立那個窩囊廢還不如立我!”
胤禩皺眉:“你小點兒聲。”
九阿哥卻冷笑:“懂皇阿瑪心思的,還有他的枕邊人。我讓人留心瞧了,這陣子十弟那個舅媽,見天兒往園子里走,阿靈阿雖是十弟的親舅舅,可他們家能有今天,還是靠了德妃在皇阿瑪枕邊吹風吧。你說現在有了這事兒,阿靈阿會不保舉永和宮的兒子?”
十阿哥哼道:“那老東西,是不會想著我的,哪門子的舅舅,他也配!”
可胤禩仍舊狐疑,道:“皇阿瑪的脾氣,從不會急著立新太子,太子讓他失望了這么多年,他何必再給自己找不痛快?皇阿瑪還硬朗著呢,就是臨時安排,也不見得來不及,何必急著現在?”
九阿哥抱怨道:“那老爺子到底什么意思,難道真的要復立那個蠢貨?”
胤禩眼中掠過精光,冷聲道:“只怕眼下保舉誰,誰就倒霉,我們最好在邊上站著,別多嘴。”
九阿哥皺了皺眉頭,心生毒計,冷聲道:“不如保舉十四,試試看他會不會倒霉?”
胤禩立刻掐滅了他的心思道:“十四幾番救我,怎能做這種事?”
此時胤禩的親信來求見,他到門前聽了幾句話,九阿哥在里頭嚷嚷問什么事,胤禩道:“有人瞧見德妃在園子里和馬齊說了好一陣子話。”
兄弟幾個面面相覷,九阿哥問:“難道德妃,想擁立老四?”
正如八阿哥幾人鬧不清皇帝的心思,幾乎所有人都不明白皇帝要做什么。這天三阿哥興沖沖跑進宮里問榮妃,還沒開口就被榮妃擋回去道:“老老實實做你的三貝勒,不必指望我,更別指望你自己,你安分守己還能有立足之地,若不然就去和大阿哥做伴吧。”
而榮妃打發了兒子后,想到與惠妃多年的情意,想到是她的兒子當眾檢舉了大阿哥的惡行,不論大阿哥是否做了那些事,三阿哥的確說了那些話。榮妃問過兒子為什么那么做,聽說一半是他自己的意愿,一半是皇帝的意思,榮妃只覺得心底寒涼。
這日傍晚,榮妃帶了吉芯往西六宮來。西六宮一貫冷清,眼下佟貴妃、和嬪、密嬪幾人都去了園子里,這里就更安靜了,走了半天都不見一個人影。到長春宮門前時,大門緊閉,還是吉芯敲了門,才有人出來應對。
她們稍稍等了等,里頭的太監才開了半扇門將榮妃娘娘請入。她熟門熟路地往配殿走,那太監卻突然說:“娘娘,我家主子現在搬回正殿里住了。”
榮妃略驚訝,再帶著吉芯過去,果然見惠妃坐在從前的寢殿里頭,正盤膝在燈下坐著繡荷包。
惠妃抬頭,見榮妃進門轉身從吉芯手里拿過點心盒子,在炕沿上坐下后,將盒子打開,里頭是各色精致的點心。有宮女來奉茶,瞧見便說:“我們娘娘好幾天沒胃口了,還是榮妃娘娘有心。”
“都是吉芯做的,你嘗嘗。”榮妃拿了一塊桃花模樣的遞過來。惠妃唇角微揚,根本不看一眼,低下頭繼續繡手里的東西,不冷不熱地說,“長春宮里一切如舊,不缺一口點心吃,你也太看不起我了。”
榮妃道:“我自然知道你什么都不缺,只是空手來,不知怎么和你開口說話。”
惠妃抬起臉,眼中含恨,冷笑:“你又何必來見我?三阿哥做出那種事,我們之間還有什么話可說,別人也罷了,偏偏是你的兒子。我再不好,我們幾十年的情分,就這么絕?”
榮妃面色深沉,冷聲道:“你以為我的三阿哥,就好過了,從今往后,他還能有什么前程?”
惠妃一怔,但細想一下,可不是嘛,一個檢舉自己大哥的人,將來皇帝若不看重他,其他大臣哪個敢信任他擁護他。更何況榮妃一輩子也就這樣了,宮里宮外沒有靠山,三阿哥從出娘胎起就輸給其他兄弟,如今更是沒的爭。
“我不比你好多少,來看你,就是因為這幾十年情分。”榮妃將點心放回盒子里,蓋上盒子的時候,凄然道,“我們那時候常說,等著看她將來被人取代的日子,等著看將來她和我們一樣的日子,可這輩子,怕是等不到了。”
惠妃知道說的是誰,不禁揶揄:“你又何必兩面三刀,在我面前說這種話,你和她不是姐姐妹妹很親熱?”
榮妃的手指撫過漆盒上的花樣紋路,好似她眼角掩飾不了的皺紋,目光沉沉地說:“哪里是姐姐妹妹親熱,只不過是我一直巴結著她,依靠著她。她心里是明白的,好心才可憐了我這么多年。”
“那又如何,聽了你這些話,我該對你說什么?”惠妃眼中恨意不減。
榮妃眼眶濕潤,輕聲道:“都老了,你我若沒福氣走在皇上前頭,將來她做了太后,我會求她善待你,你我再不濟,也曾是皇帝的枕邊人。”
一聲“枕邊人”,軟化了惠妃的尖銳,往事歷歷在目。她也年輕過,她也風光過,可此時此刻,卻只能嗤笑一聲:“什么枕邊人,我們算哪門子的枕邊人?”說著掩一掩幾乎要濕潤的眼睛,冷聲道,“她做太后?我倒要硬朗地活著,看她有沒有這個福氣,我聽說皇上要大臣們推選新太子?”
榮妃頷首,道:“你長春宮的門關得那么緊,消息還是很靈通的。”
惠妃卻說:“你看著吧,這哪兒是要立新太子,皇上把太子瘋魔墮落的責任都推在我胤禔身上了,既然已經廢了,還那么多事做什么?皇上從來都不多說半句話,你等著看吧,明日朝會,大臣選誰,誰倒霉。”
榮妃愕然,輕聲道:“如今這架勢,怕是都要選四阿哥,也只有永和宮在皇上面前吃得開了。”
惠妃幸災樂禍地說:“當真如此的話,也是她烏雅嵐琪氣數盡了。”
隔日,皇帝依舊在暢春園清溪書屋聽政,民生國防之后,便是重要的太子繼承人推選,除了大阿哥和太子,三阿哥往下所有成年和未成年的皇子都列席在側。九阿哥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著,想從眾臣臉上看一看,他們物色了誰。而那些一貫擁戴八阿哥的官員,昨天都得到他們的話,今日的事切不可貿然參與,更千萬不能向皇帝推舉八阿哥。
玄燁坐于上首,看罷了一本折子后,交代工部的人去辦妥,順手接過梁公公遞上來的茶,將喝時,隨口道:“昨日說選立新太子,你們可都有主意了?”
底下一片寂靜,皇帝喝了茶,剛剛擱下茶碗,便見舜安顏站了出來,抱拳躬身道:“皇上,臣有事啟奏。”
站在群臣首位的佟國維神情一震,緊張地盯著孫子看。昨晚他們祖孫明明說好了,這件事保持中立什么話都不說,舜安顏這會子冒出頭,是要做什么?
皇帝抬手示意舜安顏講話,他冷靜地躬身道:“臣舉薦八阿哥為新太子。”
大臣之中頓時交頭接耳,但礙于圣駕當前,也不敢太過放肆,須臾又靜下來。邊上八阿哥已是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舜安顏。
皇帝面色平和,淡淡道:“你舉薦八阿哥?”
“皇上。”卻另有聲音響起,富察·馬齊亦是站在群臣首列,此刻朝前一步道,“八阿哥敦厚賢德、朝野稱頌,入朝以來,屢屢得皇上褒獎,是諸皇子中佼佼者,臣亦舉薦八阿哥,新太子,非八阿哥莫屬。”
玄燁輕咳了一聲,又端起茶碗,將眾臣掃過一眼,道:“還有嗎?”
便見阿靈阿走上前,說了與馬齊幾乎差不多的話,他說時還有些戰戰兢兢,似乎是突然覺得奇怪,怎么大家眾口一詞。之后揆敘、鄂倫岱、王鴻緒諸人紛紛上奏保舉八阿哥為儲君。
幾大權臣家族都保舉八阿哥,那些沒站邊兒的官員,便跟著風向走。本來無關他們什么事,此刻有樣學樣,一個個都跟著說保舉八阿哥,弄得那些本有心推舉四阿哥、五阿哥的幾位官員,連話都不敢說了。
諸位皇子神情各有不同,八阿哥內心更是翻江倒海,這一刻,他是上前謙辭還是等皇帝的主意,實在難以抉擇。謙辭,萬一父親不選他,豈不是錯失良機?可若不推辭,等父親的決定,萬一群臣悖逆了皇帝的心意,就是他倒霉。
一陣喧囂后,殿內重新靜了下來。梁總管將冷了的茶換下,端上一碗溫潤的蜜茶。玄燁不知道,入口時一愣,這味道,只能是出自嵐琪的手,不禁在嘴邊掛起笑容。
這一抹溫和安逸的笑容,幾乎讓底下的八阿哥誤會自己有希望了,可皇帝喝過茶卻說:“立太子之事關系甚大,你們有沒有好好想過?八阿哥年紀輕,未曾更事,近又罹罪,貪污的銀款震驚朝野,是皇家的恥辱,且其母良妃乃罪籍出身,如何與赫舍里皇后相比?立為儲君大不合適,你們回去再好好想一想。”
堂上氣氛尷尬又緊張,八阿哥的心簡直從云端跌落谷底,聽到“皇家的恥辱”“良妃乃罪籍出身”等話,更是渾身打戰。若非九阿哥在一邊支撐他一把,只怕要站不穩,便是其他不相干的阿哥們,都聽得心底寒涼。
此時瑞景軒里,佟貴妃、和嬪、密嬪幾人,正和嵐琪一道量體裁衣,準備做過年的吉服。嵐琪問內務府的人,宮里幾位娘娘去伺候了沒有,聽聞已經預備妥當,她才安心。如今分兩處住著,又因朝堂上的事對后宮的影響,嵐琪最怕有人眼皮子淺做落井下石的事,不愿虧待了那幾位。
內務府的人剛剛退下,清溪書屋的小太監就來傳話,說皇上的朝會散了,一會兒過來瑞景軒歇著。佟貴妃則攔著問:“昨兒說選新太子的事,今天可有結果了?”
那小太監道:“還沒有結果,奴才只是聽說,大臣們都選八阿哥,皇上像是不大高興。”
佟貴妃皺了皺眉,擺手道:“去吧。”
和嬪則起身說:“萬歲爺要過來,娘娘和臣妾去密嬪姐姐院子里坐坐吧,密嬪姐姐早起燉了燕窩雪梨,說賞臣妾一口吃呢。”
嵐琪不免輕輕推了把和嬪,嗔怪:“就不興和萬歲爺一道坐坐喝茶?”
和嬪嬉笑:“娘娘,那小太監說萬歲爺不高興呢,臣妾可不會哄皇上高興,貴妃娘娘也不會。”
她們說笑著走了,屋子里頓時清凈,環春命小宮女進來收拾東西,方才鋪開好些絲綢云錦,怕有線頭落在炕上。嵐琪站在一旁看她們忙碌,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自言自語道:“也不知他是不是真的不高興。”
但沒想到,宮女們急著忙活一場,皇帝卻不來了。梁總管親自來瑞景軒請嵐琪,說皇上在湖畔等娘娘,嵐琪不敢耽擱,趕緊換衣裳預備出門。
正攏頭發,抬頭見環春抱來珊瑚紅的袍子,笑道:“你又胡鬧,我可不興再穿這樣的顏色,叫人看著笑話。”
環春低頭摸摸那袍子說:“奴婢可是聽皇上念叨過,園子里積了雪,鮮亮的衣裳襯著才好看。”
嵐琪起身脫下身上的家常袍子,說道:“他都看我幾十年了,你再花心思也不新鮮,別惹人閑話。”
環春笑瞇瞇地看著她,抱著那袍子就是不撒手。
園中湖畔,岸邊礁石上積著昨夜的雪。玄燁問身邊的人,幾時能結冰,想侍奉太后看冰嬉,說話時有人道:“萬歲爺,德妃娘娘過來了。”
玄燁循聲看過來,嵐琪擁著大氅款款而來,風過吹起氅衣,露出底下珊瑚紅的袍子,鮮亮又惹眼,他心頭一松,便笑了。
嵐琪走到跟前,見他目光曖昧,輕聲問:“笑什么,不好看?”
玄燁輕輕挑起她的氅衣,從袖籠里挽過嫩白溫暖的手道:“好看,但人比衣裳美。”
嵐琪笑:“又不正經,就要五十歲了,還當我十五歲?”
玄燁挽著她沿著湖畔走,要帶她去看那邊的景致,聽見這話,笑道:“可朕一直記得你十五歲時的模樣。”
這話聽來甜膩,嵐琪想在心中多回味片刻,未及時出聲接上,玄燁反問:“怎么,你不信?”
嵐琪巧笑嫣然:“信,從來你說什么我都信。”
玄燁道:“朕的確是哄你高興才說的,可這話只有如今說才有分量。早二十年,朕說還記得你從前的模樣,那不稀奇,如今說起來一晃三十多年,真真不可思議。”
嵐琪始終笑而不語,玄燁卻不厭其煩地絮叨著那些往事,他樂意說的話,說多少遍都不在乎,可他不愿說的話,往往半個字也不會提起。兩人繞著湖畔走了一整圈,皇帝也沒有提朝會上的事。之后玄燁回清溪書屋,嵐琪獨自回到瑞景軒,聽下面的人稟告打聽來的話,才知道那個和自己談笑風生散步賞雪景的人,不久前剛在朝會上說出了冷漠無情的話。
環春亦是慨嘆,嘖嘖道:“皇上當眾說良妃娘娘罪籍出身,奴婢若是八阿哥,心也碎了。”
嵐琪嘆道:“父子情,怕是不能夠繼續了。”想一想方才的光景,更疼惜玄燁,道,“他一句話都沒提起,和我走了半天,只說了好些往事。那會兒覺得他是逗我高興,現在想想,他未必不心痛,未必不是在懷念過去。而他必然是擔心,連我都無法承受這句話,怕我覺得他心狠,才不說的。”
環春問:“娘娘會可憐良妃嗎?”
嵐琪頷首:“有幾分。可就算天下人都不理解皇上,我也會站在他背后,反正覺禪氏,從來沒在乎過這些。”
正如她所料,良妃根本不在乎什么罪籍什么名聲。惠妃如今生不如死,晚年要每天看著兒子被監禁而不得善終,她活著的人生目標已經達到。她做任何事從不需要別人的肯定,別人對她如何評價,幾十年都不曾對她有過任何影響。至于八阿哥,如今不需要再利用她,對她來說更是可有可無。
今天皇帝那句話傳回宮里時,香荷哭著說八阿哥一定傷心死了,可良妃連眼皮子都沒抬一下。
而八阿哥一出暢春園,身子就軟了,被九阿哥、十阿哥合力送回八阿哥府,直接攙扶到臥房,身子燒得火球一般,找來大夫診治,眾人七手八腳地忙碌著,好半天才見消停。八福晉神情緊繃地站在邊上,方才十阿哥告訴她今天朝會上的事,直叫她寒徹心骨。
這會子八阿哥昏睡著,八福晉見他一時半會兒不會醒,便來請兩位兄弟說:“九弟、十弟,你們先回去吧,有什么事我會派人找你們,眼下他需要靜養,那些事反正和我們也沒關系了。”又皺著眉頭說,“外頭好些大臣門客要應付,你們打發了他們再走可好?”
兩人答應幫忙去應付那些人,并說要從宮里請太醫,八福晉卻阻攔:“太醫暫時不必請,等你們八哥醒過來,讓他自己決定。”
十阿哥上前道:“八嫂您好好照顧八哥,一定讓他好起來,老爺子是糊涂了,今兒說的話明天指不定就忘記了,別叫八哥太傷心,其他幾個都難成氣候,等老爺子醒過味兒,他就知道離不開我們八哥了。”
八福晉漠然道:“但愿如此。”
可十阿哥的算盤打錯了,皇帝不僅清晰地記著他說過的話,隔天聽說八阿哥染病,不冷不熱地關切了幾句,連請太醫的話都沒提起。之后再問諸大臣選新太子的事,四阿哥卻意外地說,既然二阿哥是被魘鎮導致瘋魔,如今病好了清醒了,不該把他繼續監禁在咸安宮里,求父皇開恩降旨,釋放二阿哥,還他自由。
雖然附和的大臣寥寥無幾,但皇帝卻松口了,命人將二阿哥從宮里接來暢春園,當著幾位重臣和眾阿哥的面,寬恕了二阿哥的罪過。雖然他要繼續住在咸安宮里,但不必再被囚禁,只要不壞了內宮規矩,就可以自由出入。
大臣們看在眼里,他們揣摩了幾十年的帝心,這會兒見八阿哥被重拳打壓,二阿哥卻恢復自由,選新太子的事怎么說皇帝都不滿意,便猜想皇帝是想復立太子,近在身邊的大臣們還不敢貿然提出這句話。倒是又隔一天,蒙古草原各部親王急匆匆遞來折子,請皇帝復立太子,說國有儲君,方傳承有望。
皇帝的態度曖昧不明,既沒有訓斥的話,也沒說他們講得對。文武大臣們便陸陸續續試探著遞交折子,沒有太激烈地一下子發出復立太子的聲音,可聲音越來越多,皇帝卻一直不反對,眼看著便是要成事了。
事態如此發展,女人之中少不得要議論,佟貴妃更是一心一意盼著四阿哥有出息,這會兒又要重新扶持太子,她有點兒不高興,與嵐琪抱怨說:“我們那一家子被豬油蒙了心,竟然去支持八阿哥,現在落得里外不是人,真是活該。可皇上自己怎么也糊涂,就算太子是被害的,他那點兒出息,能做皇帝嗎?”
但不論是貴妃說,還是別的人嘀咕,嵐琪都是說些無關緊要的話敷衍過去。倒是這天貴妃與其他姐妹離去,環春來稟告說,十四阿哥這幾天的確是時常往來八阿哥府。環春不安地說:“十四阿哥這樣子,皇上會不會往后不喜歡我們阿哥了?”
嵐琪只是笑:“他關心兄長是應該的,皇上心里有譜。”
且說八阿哥抱病不起,兄弟們都來探望過,畢竟皇帝的態度是一回事,他們兄弟之間并沒有什么撕破臉皮的事。就是胤禛也登門探望了一回,只是彼此立場尷尬,說不過幾句場面話就散了。
這一日八阿哥精神略好些,吃了藥在院子里曬太陽,正想著九阿哥送來的今天朝會上的事,便聽見妻子的聲音從院門口傳來,說:“七哥您這邊走,胤禩在院子里坐著呢。”
是七阿哥來探望胤禩,胤禩本以為和其他兄弟沒什么兩樣,沒想到七哥卻是來告訴他:“寶云病重,我聽你嫂子說怕是不中用了,我知道你和寶云的情分,想來看看你,若是你還精神,要不要去見一面。可你氣色這么差,還是自己好好養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