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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小的舉動,讓玄燁有些心疼,喝過茶說:“若是茶水里有毒,你先喝一口,難道要棄朕而去?”
嵐琪卻笑:“真有那樣的事,那就是臣妾的命。”
玄燁握了握她的手,不再言語。這話說多就傷心了,誰也不愿面對那樣殘忍的現實,而乾清宮里每一口茶水都是仔細著的。自從有高答應那樣的人混進來后,梁公公就把皇帝身邊防得滴水不漏,連一只蒼蠅都別想飛進乾清宮,而鬧成這樣,也不啻是種悲哀。
“十四這事兒做得莫名其妙。”兩人繼續方才的事,玄燁道,“胤禛也必然不是正巧經過,他可能是盯上舜安顏了。但胤禎是想做什么呢?他口口聲聲說,是想證明八福晉的清白,不愿人家冤枉了老八,可他做出來的事,卻分明是沖著他們去的。你說他是幫胤禛,還是幫胤禩?朕糊涂了。”
嵐琪也看不透這件事,但她了解自己的兒子,對玄燁道:“胤禎從小就有主意,您看他要搬去阿哥所的事兒,就是自己想出來的,如今更是比小時候明白事理。不是臣妾偏心兒子幫他說話,您別看他沖動魯莽,其實他心里什么都明白,這孩子做事圖磊落干凈,他眼里容不得沙子。”
玄燁一笑:“朕一直把他當小孩子看,那日賜給他佩劍時,突然發現他就要長成大樹了。”
嵐琪心里晃了晃,她似乎能明白玄燁在想什么,一大一小都是自己的兒子,他們寵十四,大部分是寄托了對胤祚的感情,懷著感激上蒼恩賜的心,呵護寵愛著他。總覺得他是小弟弟是小孩子,可童年光景不過區區十來年,還沒來得及留戀,就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玄燁選了胤禛傳承江山,嵐琪知道,可她也看得見,他們的小兒子越來越優秀,身上更多幾分乃父之風,這樣一來大概換作誰,都會猶豫。
好在嵐琪心里一直想得明白,江山傳承不是個人意志,胤禛若不才,皇帝要另選賢能,所以無論如何都不能告訴胤禛皇帝中意他,指不定哪一天,他就被弟弟比下去了。
嵐琪晃神那會兒,玄燁卻擺正了自己的心,說道:“朕想得太多了,還早著呢,他們自有他們的造化,無論如何,下一次,朕一定不能再后悔。”
臘八過后,兄弟們聚在八貝勒府,八福晉來應個景后就離開了。他們圍爐喝酒,十阿哥見十四阿哥悶悶不樂,在桌下踢了九阿哥一腳。胤禟抬眸看臉色,唇邊勾出一抹冷笑,便夾了一筷子涮羊肉送到十四阿哥碗里,說道:“聽說十三這次領差事,是四哥極力向皇阿瑪保薦的,還不惜讓德妃娘娘幫著說了幾句話。胤禎,你雖說跟著八哥辦過差,可還沒正經接什么差事獨當一面,你可是和四哥一個娘胎里出來的,四哥這樣是不是太偏心了。”
胤禎把一筷子羊肉囫圇塞進嘴里,正是大口吃肉的年紀,嘴里塞得滿滿當當,卻張口答九阿哥的話。結果半天他們誰也不知道他說了什么,可咽下去后胤禎自顧自涮肉,沒再重復剛才的話。
九阿哥和十阿哥面面相覷,八阿哥則暗暗怨他們太多嘴,笑著岔開話題,把這頓飯總算吃下去了。
飯后,十四阿哥要踩著點兒先行回宮,九阿哥、十阿哥沒有約束還燙了壺酒換地方繼續喝。胤禩這才知道,老九、老十意圖挑唆十四和老四的關系,他端著酒杯久久不語,擔心這事兒不可靠,可又覺得這么做,也不見得真不好。
胤禎帶著幾分微醺回宮,年末應酬多,完顏氏也不敢說他,只是提醒:“額娘時不時要叫我們過去見人,你這幾天少喝點兒酒才好。”
十四阿哥只是悶悶不樂地“嗯”了聲,什么話也沒說。
月末時,十三阿哥辦完差事回來,雖是頭一次單獨辦差事,在四哥的指點和年羹堯的相助下,總算做得有板有眼。胤祥人高馬大,沒有八阿哥身上太濃的書卷氣,往軍營里一鉆,與將士同樂,真真如魚得水。
出去大半個月,回來曬得臉都黑了,皇帝沒在乾清宮見他,而是直接在永和宮與嵐琪一道見了兒子。聽胤祥講一路見聞,玄燁時不時就說:“來年南下時,朕帶你額娘也往那里走,要看一眼你說的風光才好。”
那日皇帝高興,留胤祥在永和宮用膳,父子倆圍爐喝酒,十三福晉兆佳氏和側福晉瓜爾佳氏也應邀進宮,娘兒幾人另坐一處說話。十四福晉帶著弘春來湊熱鬧,兆佳氏問弟妹十四阿哥怎么不來,完顏氏尷尬地說:“他著了涼有些頭疼腦熱,打發我們來替他請安呢。”
晚膳吃罷,十三阿哥帶著妻兒離宮,玄燁微醺后就在嵐琪屋子里靠著歇息,她送走兒子、兒媳婦,把弘春抱給完顏氏時,順口問:“十四的病要不要緊,請太醫了嗎?”
弘春在懷里躁動不安,完顏氏手忙腳亂地哄著,不敢正眼看婆婆,垂首怯然應道:“請了,太醫說吃兩服藥就好。”
嵐琪見兒媳婦言辭閃爍,猜想她有心事,但天色已晚不便久留,只勸了句:“你今晚胃口也不好,自己要多保重。”別過孩子們,嵐琪往回走,便見環春上來說:“萬歲爺好像已經睡著了,奴婢不敢驚動,您去瞧瞧,別叫皇上著涼了。”
嵐琪趕緊進門,果然見玄燁穿著衣裳靠在美人榻上呼呼大睡,屋子里地龍燒著的確溫暖,可身上什么也不蓋,醒過來就該頭疼了。隨手拿了一床毯子來,可剛剛碰到他身子,警醒的玄燁就睜開了眼。五十多歲了,還是不改年輕時的習慣,縱然在永和宮比在任何一處都安心,可那份警覺已經浸在他骨子里,這么多年,難得踏實睡一回好覺。
“脫了衣裳上床睡,今天剛換了新褥子,可軟和了。”嵐琪溫柔地勸他,伸手要拉他起來。玄燁摸摸肚子說:“和兒子吃得高興,有些頂著了,不想躺平。”
“你瞧瞧,我不在邊上,連吃飯都沒分寸。”嵐琪想了想,命人去取來皇帝的風衣和雪帽,哄了玄燁說,“今晚沒有風,我們出去走走,羊肉積在肚子里,這么靠著不管用。”
玄燁犯懶,奈何嵐琪一直纏著他,等他被裹得嚴嚴實實推出屋子,外頭冰冷的空氣一激,倒是真的清醒了。
回眸見嵐琪,猩紅的大氅,雪帽兜頭,柔軟潔白的風毛輕輕晃動著,襯出她姣好面容,柔和的燈火隱去了歲月的痕跡,只留下漂亮的眼睛鼻子。他看著看著就癡了,像是從前那個嬌憨的小貴人站在了跟前,不由自主就伸手牽了嵐琪。
周遭太監宮女都圍著看,嵐琪本想掙脫開,可一見玄燁熱融融的神情,就將手往他手心里再塞了塞,含笑說:“去園子里走走,前日帶十八阿哥和弘春堆的雪人還在。小十八很能干,堆的雪人比他自己個頭還大。”
往門外走,今夜無風,空氣雖然清冷,可不用縮手縮腳被風刮得喘不過氣,且是熱乎乎的身子走出來,倒是越走越精神。玄燁頂在肚子里的東西也漸漸松快些了,腳步更加輕盈。
御花園早已是冰雪的世界,這會兒進園子瞧,好些地方都坐著憨態可掬的雪人。因密嬪不大出門,嵐琪怕十八阿哥悶在屋子里無趣,空閑時就會帶著小家伙出門逛逛。如今弘春也能晃晃悠悠走幾步路,宮里沒有再小的孩子,小叔叔和他就成了玩伴。前幾日和榮妃幾人一道來這里賞雪,帶著孩子們堆雪人,天寒地凍的,雪人堆著沒人去動,就都完整地留在原地。
玄燁卻嘀咕說:“夜里看著怪嚇人的。”可說歸說,竟似玩興大起,一腳踹掉了雪人的腦袋。那一座正是十八阿哥累得汗濕了衣裳才堆好的雪人,說之后要帶密嬪來看,也不知密嬪看沒看過。嵐琪急得不行,趕緊讓人拿燈籠照著,自己手忙腳亂地攏起雪堆,想把雪人的腦袋再安上去。
她正暗
暗抱怨玄燁胡鬧,奈何身邊都是宮女太監,不能說出口,十指冰涼費力地在雪地里攏雪球,突然腦袋上被重重一擊,力氣不小但不疼,眼前更散開一片潔白的雪粒子。
知道是玄燁拿雪球砸她,嵐琪揉了揉腦袋,蹲在那里一動不動。玄燁本來還揣著一只雪球準備再砸過來,見嵐琪似乎被打蒙了,忙趕上來問:“疼嗎?砸疼你了?”
卻見嵐琪猛地撲到面前,一雙手直往他氅衣里鉆,手里不知幾時抓的雪,悉數全塞進他脖子里。玄燁凍得渾身抽搐,立刻跳起來抖落衣裳。梁公公幾人被嚇壞了,圍上來七手八腳地幫皇帝解開氅衣,著急地問:“萬歲爺您怎么了?萬歲爺……”
“滾開。”玄燁卻推開梁總管,追著嵐琪就來,嵐琪不傻,早就跑開了。
梁總管手里還抓著從皇帝脖子里掏出來的雪,傻愣愣地看著帝妃二人的身影隱入夜色里。環春剛剛則是被主子借力起身時一把推倒在雪地里的,此刻吃力地爬起來,撣落身上的雪說:“梁公公,要不咱們散了吧。”
梁公公才醒過神,丟開雪搓著手,吆喝邊上的太監宮女:“你們傻愣著做什么,趕緊照著路去,別摔著主子了。”
可是這一通鬧,玄燁和嵐琪都玩瘋了,加起來近百歲的人,平日里穩重端莊,突然玩興大起,直弄得身邊的人手忙腳亂。回來換衣裳時,嵐琪的襪子全濕了,綠珠嚷嚷著:“這就過年了,您可別著涼病了。”而她們還沒收拾好,梁總管手下的小太監已經在窗外問:“萬歲爺問娘娘這邊好了沒有。”
且說玄燁和嵐琪玩得十指冰涼渾身哆嗦著回來,被雪水浸過的身子,會發紅發熱。嵐琪再見到玄燁時,兩人都頂著紅彤彤的臉頰,玄燁笑話她,嵐琪卻拿鏡子給皇帝看,玄燁樂道:“朕倒是很久沒見自己這么好的氣色了。”
熱乎乎的身子依偎在一起,屋子里溫暖如春,玄燁的手不老實地鉆進嵐琪的寢衣,指尖游走在滑嫩的肌膚上。他蹭到嵐琪耳邊,啄了兩口輕聲說:“朕想要。”
嵐琪媚眼如絲,笑道:“臣妾不就在皇上身邊?”
玄燁湊上來要吻她的唇,被嵐琪伸手推開,本只是欲拒還迎的曖昧舉動,可順著指尖看到玄燁的發絲里夾雜著白發,她心里一抽動,忍不住伸手去摸自己的頭發,生怕親近時,玄燁也會看到她發間的銀絲。可玄燁卻捉過她的手,輕輕吻了手指手背,溫和地說:“怕什么?朕就從來不怕被你看見。”
“玄燁,我們都要老了。”嵐琪情不自禁地說。
“都在一起三十年了,不老才怪。”玄燁不屑。
嵐琪目光瑩潤,滿是柔情,道:“就算老了,你也要一直疼我寵著我。”
玄燁已經壓在她身上,身下漸漸蘇醒的雄姿硌在了嵐琪的腿上,她身子一哆嗦,側過臉大笑。玄燁卻捏著她的下巴轉過來,霸氣地說:“我會一直寵著你,可我有沒有老,你見過才知道。”
夜深深,帳暖情迷,相愛之人翻云覆雨,自有道不盡的纏綿旖旎。但男女結合并不全靠情愛,還有許許多多的人在顛鸞倒鳳之后,留下的不是值得回味的曼妙春色,只是一夜彼此冷冰冰的背影。
八貝勒府里,胤禩剛大汗淋漓地從張格格身上爬下來,由她伺候著收拾干凈后,便裹著被子睡過去了。
張格格見他睡了,躡手躡腳往桌邊來,從暖籠里拿出一碗黑漆漆的湯藥,已經有些涼了。可她顧不得那么多,端起來就往嘴里灌,冷不丁聽見背后男人在問:“你喝什么,味道這么怪?”
張格格被嚇得魂飛魄散,吐了一身湯水,嗆住了咳得差點兒喘不過氣。胤禩把下人叫來收拾,狐疑地聞著那藥味,總覺得在哪兒聞見過,回眸見張氏緊張得臉色慘白,想起妻子幾次小產后,服用的湯藥就是這個氣息。
妻子是小產后要排清身體里的東西,是孕婦忌用的東西,那現在張氏喝這些藥,做什么?
“這藥,是福晉給你準備的?”胤禩皺眉問。
“不、不是……”張格格不敢往福晉身上推,推了也沒人信,那是每個月算著日子把貝勒爺送到她床上來,盼星星盼月亮等她肚子大起來的人,怎么可能給自己避孕的藥。
“你這么慌張,至少你明白自己在吃什么,是不是?”胤禩心里一片寒涼,拳頭捏得咯咯直響。
張格格已是嚇得魂飛魄散,胤禩但凡對福晉透露半個字,她往后在這府里的日子,可就過不下去了。福晉之所以一直沒能察覺她在避孕,也是每日兩三碗的湯藥往她這里送,坐胎的藥補身體的藥,吃藥吃得心都苦了,自己多添兩口避孕的藥,根本不會被發現。可現在怎么也躲不過胤禩的質疑,張格格再不敢隱瞞了,害怕得渾身不住顫抖,根本不敢抬頭與丈夫對視。
胤禩走上前,一把拽起她的胳膊,直捏得雪白的肌膚泛紅發紫。張格格疼得淚光漣漣,終是結巴地說:“是避孕的藥,貝勒爺……您饒過我吧。”
在張格格的哭訴中,胤禩知道了惠妃和大阿哥的惡意,知道了他們容不得自己有子嗣。而張格格因不敢承認是自己給自己吃藥,索性全推在惠妃和大阿哥身上,說是他們不讓自己懷孕,總之八阿哥府里不能有子嗣。
“貝勒爺,福晉從前小產和我沒關系,我沒敢對福晉動手,貝勒爺您要相信我。”張格格哭得凄慘,可她說話很小聲,生怕被外頭等候的奴才聽見,若傳到福晉耳朵里,她就完了。
胤禩的心已是涼透了,松開張格格后就呆坐在榻上,他就是不明白,怎么他做什么都是白費工夫,就連床上這點兒事,想有個一男半女,也白花一身力氣。他上輩子做了什么孽,為何這一世如何努力,老天就是什么都不肯給他?
張格格蜷縮在地上,一動不敢動,外頭聽壁腳的人們見里面沒動靜了,也基本都散了。聽了半天也沒聽出什么正經事,傳到八福晉耳朵里,就只以為張格格沒把貝勒爺伺候好,惹胤禩生氣了。這邊胤禩呆坐半天后冷靜下來,把張格格從地上拎起來送回榻上,用棉被把她的身子裹緊,輕輕捏著她的下巴說:“從明天起,好好把身體調養起來,為我生個孩子,那之前所有的一切我都既往不咎,我不會告訴福晉。”
張格格淚如雨下,不住地點頭,胤禩再道:“不要惦記你堂姐了,惠妃和大阿哥更不用害怕,我若連你一個女人都護不住,還算什么男人什么丈夫?好好養著身體,生下我們的孩子,咱們高高興興的。”
那一日國舅府的男丁聚在佟國維的書房商議大事,事情過后留下幾個嫡系子弟。隆科多站在一旁,見舜安顏給佟國維上茶,順道給他這個叔叔端了一碗,隆科多就笑:“好歹你曾是四貝勒嫡親的妹夫,如今大大方方地和八貝勒走得近,莫說人家詬病你,八貝勒能對你推心置腹嗎?何必拿熱臉去貼人家的冷屁股?”
佟國維干咳了一聲,隆科多呵呵一笑,不服氣地別過臉去,佟國維則問他:“你最近的差事做得還不錯,有沒有想找些別的事來做?”
隆科多搖頭:“侄兒現在挺好的,有好差事,您留給舜安顏吧。”
佟國維道:“我們與四貝勒,終歸沾親帶故,不如你往后多去貝勒府走動走動,你與阿靈阿不是說得上話嗎?借他們家福晉的關系,總之隨便怎么套近乎都成,我安排你幾件差事向四貝勒報告,你之后好好地去做。”
隆科多不解,佟國維坦率地說:“如今外頭都在折騰,皇上那兒還沒動心思呢,他們倒先選起新太子了。你們都是佟家子孫,一榮共榮一損俱損,舜安顏跟了八阿哥,你去跟著四阿哥。我行將就木,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將來萬一有什么事,舜安顏做侄兒的總會拉叔叔一把,你做叔叔的,也別拋下親侄子。”
隆科多滿面狐疑地看著叔父,又看了看舜安顏,年輕人面無表情,靜靜地站在一邊,見叔叔盯著自己看,他才稍稍頷首示意。隆科多苦笑:“也是,四阿哥當初把你打成那樣,之后半句表示的話也沒有,你們再湊堆在一起,也怪辛苦的。”他又嘆氣說,“叔父,可四貝勒怕是瞧不上我,未必肯親近。”
佟國維冷笑:“瞧不瞧得上,你試過才知道。”
隆科多走后,佟國維把孫子叫到跟前,語重心長地問:“你鐵了心跟八阿哥?他雖好,可處處矮人一截,我看皇上未必選他,近來又常卷入是非之中,且與大阿哥為伍,你做什么非要跟他?”
舜安顏淡定地說:“將來的事可說不定,八阿哥若贏了呢?皇上當初是被先帝送出去的孩子,姑祖母也并不受先帝待見,皇上不是照樣做了皇帝。”
佟國維摸著蒼白的胡子,若有所思,半晌才對孫子說:“那你就要一門心思把八貝勒推上大位,不然就是輸了。”沉重地嘆息,“你姑母的遺愿,怕是不能成了,我們家和永和宮真真是八字不合。”
康熙四十七年五月,皇帝巡幸塞外,此番隨扈出巡,太子之外,還有大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十五、十六、十七阿哥。皇帝帶了兩個最年長的,又帶了幾個最年幼的,自然十三、十四阿哥早就能獨當一面,但中間四阿哥、五阿哥、八阿哥這些已在朝中有威望的皇子并未隨扈。
自然四阿哥一直看似賦閑實則忙忙碌碌不知在干嗎,八阿哥則奉命查肅貪的案子,他們各司其職,很自然地脫不開身。總之,此行和以往任何一次一樣,誰也沒想到會有什么不同。
一路往塞外去,順利平安,只是在路上時,十四阿哥跑來問了十三阿哥幾次,他最近到底跟著四哥做什么。胤祥心中有對父皇的許諾,要拼盡全力扶持四哥繼位,縱然對十四毫無芥蒂,也絕不能告訴他一丁點兒的事,屢屢敷衍,最后反把額娘的話搬出來說:“額娘要我們務必保護皇阿瑪周全,你就不覺得奇怪?”
十四的好奇心立刻被吊起來,連聲道:“我也奇怪呢,額娘平時叮囑的話都差不多,這次特別緊張,她拽著我的胳膊,都把我拽疼了。”
胤祥道:“該是上回你被策妄阿拉布坦的人傷了,額娘心有余悸,總之你別操心那些有的沒的,我們專心保護皇阿瑪才是。大阿哥和太子都三十好幾了,哪兒比得過我們年輕機敏。”
十四一臉傲氣,不屑地一笑:“大阿哥還總拿當年的軍功自居,都是多少年前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了。那會兒的軍功也是皇叔伯父們的,他不過是跟在后頭撿便宜,把我們當傻子騙呢,我如今全知道了。”
隊伍在塞外安營扎寨,皇帝每到一處都要接見部落王爺臺吉等,或率皇家子弟與蒙古子弟和勇士們狩獵行圍。起初一切都安好,皇帝亦是興致高昂,直到那一日,為了幾句話,讓皇帝臉上蒙了陰影。
本也是好事,大家出獵后,太子那日收獲頗多,打算在自己的營帳里招待兄弟們來喝酒。說這話時玄燁也在,他乘興順口說是不是如今自己都不能和兒子們喝酒取樂了,太子一高興,忙請父親列席,他早早回自己的營帳去打點。
一切妥當時,大阿哥和十三、十四阿哥都到了,太子本預備自己去請父親來,大阿哥卻說:“這倆小子腿腳快說話又討喜歡,何不讓他們去請。”便打發兩個弟弟往大帳去請皇帝。
太子樂呵呵地,摸了摸桌上的酒壺,又擺了擺筷子,把皇帝坐的位置又擦了擦。大阿哥看得一臉鄙夷,幽幽道:“太子,有些事兒,你還不知道吧?”
太子茫然地望著他:“什么?”
這一邊,玄燁那會兒真是隨口說要去喝酒的話,這會兒已經不想去了。倆小兒子來請他,玄燁更坦率地玩笑道:“朕答應了你們額娘,出門不喝酒,她可是在朕身邊安插了眼線的,朕喝得提心吊膽,回去還要被她埋怨,多沒意思,你們也吃不了兜著走。”
十四阿哥憨笑:“皇阿瑪又取笑了,額娘豈敢做這種沒規矩的事,在您身邊安插眼線,太大逆不道。您這會兒不去,太子回頭以為我們使絆子,難得大家都高興,皇阿瑪您少喝幾杯,大不了回頭我和十三哥替您喝。”
倆兒子盛情邀請,玄燁今天心情也好,便與他們往太子的營帳來,到了門前卻有些奇怪,不知里頭忙什么,門前伺候的人都被撤下了。胤禎和胤祥沒多想,掀開簾子就要攙扶皇阿瑪進去,卻聽得屏風后頭,大阿哥正對太子說:“那張明德在道場上頗有威望,算得一手神卦,老八家里如今添子,還有他一個收房的侍妾又有了身孕,都在這張明德的手里算著呢,準得嚇死人。”
太子道:“有孩子是好事,老八也不容易。”
大阿哥卻說:“有孩子是好事,可另一件事呢?那個張明德算卦,說胤禩面相富貴,日后必登極位。太子啊,若老八的孩子算得準,只怕毓慶宮的位置,也要算到老八身上去了。他們夫妻如今把這張明德當爺爺似的供著,道觀里一切用度開銷都從八貝勒府里走,明著是供奉神明,暗地里呢?太子,您要小心啊。”
門前諸人聽得臉色驟變,十四阿哥激動得要沖進去質問大阿哥,被胤祥死死地拉住,繼而冷聲道:“太子,皇阿瑪到了。”
里頭立刻傳來急匆匆的聲響,大阿哥和太子慌張地繞過屏風跑出來,許是急了,都撲通跪在地上迎駕。玄燁一臉黑沉,質問長子:“你那些話,從哪兒聽來的?”
大阿哥叩首在地,慌張地說:“皇阿瑪,市井街巷里都傳遍了,老百姓都知道那道觀許愿很靈,兒子也是因家宅不寧,幾房姬妾混鬧,去求了幾道符咒貼鎮宅,才聽說了這些話……”
玄燁氣息急促,狠狠地問:“說胤禩要取代太子?”
十四阿哥立刻大聲道:“皇阿瑪,八哥從未在我面前說過這種話。”
可胤祥一把將十四阿哥拖了出去,十四阿哥不服氣,胤祥拽著他的衣領道:“當著皇阿瑪和太子的面,有我們說話的份兒嗎?”
但不多久,父親就出來了,怒氣沖沖地往大帳走,十三阿哥帶著十四阿哥趕緊跟上,更再三叮囑他:“不要再惹怒皇阿瑪,別再刺激他。”
太子的營帳里,大阿哥和他如爛泥一般癱倒在地上,兩人大喘氣半天,計劃達成,兩人如釋重負。大阿哥終于笑出聲道:“老八那小子活該,誰叫他和一個牛鼻子老道廝混不清,活該……”扭頭對太子道,“除掉了老八,您肩上的擔子,可就輕了。”
太子憋紅了臉,不知說什么好似的,大阿哥卻坐起來,從懷里掏出幾道符咒,遞給太子道:“張明德是個兩面三刀的東西,誰給他銀子,他給誰辦事兒。太子你回頭找個吉時,把這些東西埋在自己的營帳下頭,要親手埋,保管你東宮之位不會動搖。”
太子將信將疑,大阿哥把東西往他懷里一塞,喘著氣道:“愛信不信吧,我若害了你,你大不了把我抖出來。”
那幾道符咒,被大阿哥焐得發熱,太子捏在手里,回憶剛才的一切。
他本是樂呵呵地準備招待父親和兄弟們,大阿哥卻跑來說要再次幫他除掉老八,既然皇帝已經四處布防不能再隨便直接動手,就只能誅心了。
突然冒出這件事,他當然不會答應,可是大阿哥朝他比了個殺頭的姿勢說:“下次火槍的槍子兒,可未必就會打偏,下一次從你腦袋里穿過,誰來救你?他們比不得我們猶豫不決、畏首畏尾,你看,都是下狠招的。”
太子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如今他手里的權一點點被皇帝抽離,從太子手里外放的官員或被革職或被罷黜,京城里的文武官員都不敢接近太子,早就另謀出路扶持各自的勢力,赫舍里一族連個能說話的都沒留下。太子無依無靠,誰來幫他,他就抓著誰當救命稻草,走一步是一步。事到如今,他也是破罐子破摔了。
事不宜遲,皇帝很快就會過來,于是兩人對好了說辭,驅散門外守候的人,只等門前簾子挑起灌進風來,隔著屏風看到父親的身影,便開始了方才那一番對話,字字句句都在兄弟倆的算計里。揆敘曾對大阿哥說,皇帝廢太子只要一個臺階下,可不論誰去鋪這層臺階,都不會有好下場,他不如等著別人著急,有時間先借太子的手除掉威脅他地位的人,現在朝中數八阿哥風頭最盛。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八阿哥有一個致命的弱處就是他除了那些天天把他捧上天的大臣外,皇室之內并沒有真正能為他撐腰的人。比不得四阿哥,仗著養母生母左右逢源,他有什么事,大概連太后都會求到乾清宮去,可八阿哥若有什么事,單憑良妃那點兒臉面,根本不能成事。所以對付他,要比對付四阿哥之輩容易得多。
如今大阿哥和太子幾句話把事兒攤開了,賢名遠播的八貝勒已經是“天命之子”了,結果只有兩個,皇帝高興或不高興。眼下看來,老爺子是絕對高興不起來的。
那之后兩天,除了幾位蒙古王爺,皇帝誰也沒見,隊伍本該繼續往木蘭圍場前進,卻在那天收到京城八百里加急,說十八阿哥命懸一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