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嵐琪知道,皇帝飲食謹慎,宮里妃嬪們也愛用這一招邀寵,昔日宜妃就如此做過。但想必就算是太子妃也明白,其實皇帝根本不會隨便用其他地方送來的食物,對她們來說,不過是為了向皇帝向天下人表白她們對帝王的崇敬之心。
“太子妃每一次守在廚房里為朕或太子做什么,總是不聲不響地把一些信件紙片焚燒在爐子里,若那些東西留下是罪惡,那么用罪惡烹煮的東西,你覺得朕會吃嗎?”玄燁清冷而不屑地一笑,上前挽過嵐琪的手說,“我們去歇一歇,五月的天你的手還那么冰涼,氣血是該多不好?”
兩人在窗下坐了,雨勢漸收,雨聲已經沒那么喧囂了。玄燁把她的手暖在掌心,感慨萬千:“是為了弘暉,心里還涼著吧?朕不催著你趕緊振作起來,你現在這模樣,我已經心滿意足。”
嵐琪頷首:“臣妾會快些好起來。孫子雖然是心肝寶貝,但一年可見的日子并不多,隔著一道宮墻,感情上必然不如從前自己帶的孩子。這次的事,臣妾傷心沒了弘暉外,更心疼胤禛和毓溪,想想皇上和臣妾當年多痛苦,他們也就多痛苦。”
玄燁眉頭緊蹙:“查到宮內幾個太監和侍衛失蹤了,正循著蹤跡往宮外查,一旦查到他們的下落,就能揪出幕后黑手。舜安顏撞見八福晉,她雖然嫌疑最大,可沒有切實的證據,只要她極力否認,朕沒辦法定罪。”
嵐琪緊張地問:“皇上是盯上八阿哥了?”
玄燁避開了嵐琪的目光,那一晚嵐琪的話讓他很意外,這一次玄燁鐵了心不能放過任何一個人,可是嵐琪卻勸自己不要做得太絕,他們倆竟然對調了一貫的立場。他冷冷地說:“她殺了我們的孫子。”
“臣妾恨不得將她挫骨揚灰。”嵐琪道,“可是皇上,您成全臣妾一回,就當是成全臣妾的私心可好?”
“私心?”
“太子妃給您送湯來,就是想向世人證明,您與太子和她之間的關系沒有破裂,您為了一只耳墜就把太子妃拿下審問,對她而言這是何等的奇恥大辱?”嵐琪從座上起身,站在玄燁的面前,“臣妾是恨極了,可是再想想這事兒,就算八阿哥是主謀八福晉是從犯,他們最初的目的肯定不會是殺弘暉,底下奴才說,弘暉是捉迷藏自己跑去長春宮的,應該是這孩子撞見了什么,才被錯手殺了。”
玄燁冷笑:“那么朕,還要姑息他們一個無心之失?”
“為了胤禛的孩子,皇上大動干戈,鬧得毓慶宮雞犬不寧,之后還要法辦八阿哥一家。是,殺人償命他們該死。”嵐琪恨得咬牙切齒,但很快就冷靜下來,“皇上想過沒有,這一場暴風雨后,朝堂皇室會是什么局面?八阿哥或死或入獄,朝臣們會如何看待您和胤禛,其他阿哥該如何提防您和胤禛,雖然這一切都是應該發生的,可皇上想要的,并不是這樣的。”
玄燁皺著眉頭,不可思議地看著嵐琪:“你在想什么?”
嵐琪鎮定地回答:“臣妾不想皇上這盤棋又要從頭來一遍,又要重新布置棋局,您太辛苦。更不想胤禛成為眾矢之的,不想為了他的孩子,攪得天下大亂。臣妾能忍胤祚之痛,他也該忍下失去弘暉的痛,皇上您看到毓溪的表現了嗎?您看到毓溪為了胤禛而努力撐著的體面和尊貴嗎?那孩子心里清楚得很呢。”
玄燁沉沉地說:“那晚朕明明拒絕你了,朕不再需要顧忌,更不能姑息養奸。”
嵐琪道:“所以臣妾再來懇求一次,八阿哥自然是皇上您自己去面對,您把福晉交給臣妾可好?死罪可免活罪難逃,若真是她殺了弘暉,或是她指使人殺的,臣妾不會讓她活得安生。”
玄燁看到嵐琪眼底有殺氣,其實她顧慮的一切,玄燁心里都明白。可他覺得憋屈,為什么從前要忍大臣的挑釁,如今還要忍兒子的放肆,這個皇帝這個老子,是不是做得太憋屈了?
但冷靜想一想,帝王之路,就是要能忍人所不能忍,他擁有天下指點江山,可龍椅只有一張,他是孤零零坐在最高處。四十多年了,他忍耐的事還少嗎?他很清楚,自己背負的是江山社稷皇室傳承,從來不是他個人的恩怨情仇,這是帝王的無奈,亦是責任。
“索額圖死了,明珠也茍延殘喘了,鰲拜早在當年就敗在您的拳下。”嵐琪眼中有磅礴氣勢,從容地面對帝王,“弘暉的死,臣妾痛不欲生,可是這一刻,臣妾才明白了您當年的無奈和痛苦。若真是八阿哥、八福晉之過,索額圖、明珠今日的下場,必然也是他們的未來,人總要為自己犯下的罪惡付出代價,早一些晚一些,若對這個江山皇室還有作用,皇上,姑且留下他們吧。”
玄燁氣息沉沉:“朕該拿你怎么辦?”
嵐琪心里踏實了,玄燁答應了。
玄燁又道:“你能忍,朕能忍,胤禛能忍嗎?”
嵐琪目光堅定,頷首道:“他若不能忍,臣妾說過,將來的事,還請皇上另選賢能。”
玄燁瞇著眼睛看她,不解地問:“別人若看待這件事,會覺得你是為了他的將來籌謀一切,可是回過頭你卻又對朕說,另選賢能,咽下這么大的委屈,還不能許諾他未來?”
嵐琪毫不猶豫地說:“臣妾是想著,與您一道培養出更好的將來,而非必須是自己的孩子;您與臣妾許下的是大清的未來,不是胤禛的未來。這話冠冕堂皇聽著很霸氣,可能很多人只會說說,并不會真的去做,臣妾也不敢想得那么大,臣妾想的只是,我的兒子若不能擔當大任,就不要把他推上去。”
屋子里陡然靜下來了,窗外雨聲停歇,整座皇宮都靜了。玄燁伸出手與嵐琪相握,笑意寧和:“朕這輩子,怕是不能稱孤道寡了。”
嵐琪含淚一笑:“自然是不能的了。”
永和宮的轎子離開乾清宮時,天際已有陽光從云端縫隙中落下,如瀑布一般灑向人間,烏云之中仿佛希望之光。嵐琪端詳許久,回去的路上吩咐環春道:“過了頭七,就讓毓溪進宮來見我。”
宮外,四貝勒府在找不到福晉的動蕩之后,再次歸于平靜,下人們搬動器皿都小心翼翼不愿發出一點兒聲響,生怕吵著才安靜下來的四福晉。可是屋漏偏逢連夜雨,毓溪才剛剛在胤禛懷里精疲力竭地昏睡過去,底下的奴才就來通報,說弘昀小阿哥不好了。
胤禛無奈極了,失去弘暉的心痛已經讓他麻木,固然不愿再失去弘昀,可他已經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表達出自己的心痛。當他來到西苑時,渾身冰冷沉默的氣氛,讓人不寒而栗。側福晉伏在床邊哭泣不止,見到丈夫便說:“太醫講,孩子就剩一口氣了。”
弘昀這一場高燒,燒了整整三天,就是強壯的大人也經不起這樣的折磨,更何況這孩子孱弱已久。胤禛將孩子抱在懷里,弘昀對人事已經毫無反應,如太醫所說,不過是懸著最后一口氣。
側福晉憔悴不堪,比不得失去前一個孩子,弘昀養了那么久,換作誰也不舍得,側福晉眼下都顧不上新出生的弘時,天天守在弘昀身邊,到眼下已是瀕臨崩潰。可她怎么也沒想到,丈夫卻會在這種時候,說出無情的話。
“弘時終歸是你的兒子,養在哪里都是一樣的,弘昀怕是撐不了多久,等弘昀的事辦了后,就把弘時抱去正院里讓福晉撫養。”胤禛殘忍地看著李氏道,“我知道,說這些話會讓你恨我,但你還有念佟還有弘時,福晉她什么都沒有了。”
側福晉怔怔地望著胤禛,半晌才憋出一句話:“妾身能生養,是妾身的錯嗎?”
胤禛知道自己沒立場,更明白對于李氏的殘酷無情,可他的心全在毓溪身上,他的心本來就是偏的。
李氏竟向丈夫伏地頓首,哭著哀求道:“貝勒爺,求您不要奪走我的孩子,求您把弘時留在我的身邊。”
胤禛有些耿直,雖然弘昀可能也將不久于人世,但眼下抱在懷里還有氣。弘時好好地在襁褓里等待著茁壯成長,念佟更是健健康康的,李氏膝下有這么多孩子,毓溪卻那么可憐。如今不過是要把弘時抱過去撫養一陣子,好寬慰毓溪讓她分心,又不是要奪走李氏的孩子,因此,明知道伏在膝下的李氏很可憐,胤禛心里忍不住生出些反感和厭惡。
“貝勒爺,當年您被送走,德妃娘娘有多傷心,妾身也是一樣的,您就可憐可憐妾身,求求您了。”李側福晉伏地痛哭,她知道自己的身子,弘時恐怕是上天給的最后恩賜。若是弘昀健健康康活蹦亂跳,她或許還肯松手,可弘昀眼瞧著就要咽氣,誰來理解她的痛苦。
宋格格等在門外頭,聽見里頭的動靜,聽著李側福晉號啕大哭,不禁對身邊的侍女說:“我們做妾的,還能怎么著?”
不過這事兒,因為李氏幾
乎要拼了性命反抗,胤禛沒有強行帶走弘時,眼下弘昀奄奄一息,他也不愿再橫生枝節。府里的人則懶得傳這種閑話,弘暉歿了的事,大部分人都沒能緩過神,并沒有為此引起什么風波。而烏拉那拉府里則傳來消息,夫人覺羅氏悲傷過度舊疾復發,家里人瞧著不大好,怕夫人和福晉錯過最后一面,已經送消息來,希望四福晉能回去一趟。
胤禛都不敢把這消息告訴毓溪,親自跑了一趟岳父家里,岳母果真命懸一線,他這才怕來不及讓她們母女見一面,第二天還是告訴了毓溪。
仿佛噩運籠罩著四貝勒府,就在弘暉頭七的日子,弘昀緩不過一口氣歿了。四福晉的母親覺羅氏也壽終正寢,壓在胤禛和毓溪身上的悲傷痛苦,讓不相干的人都覺得心顫難以承受。
可四貝勒的福晉,卻以柔弱之軀撐起了整個家,不僅弘昀的事料理周到,頭七那晚為兒子守過子夜,天未亮就趕回娘家繼續為親娘守夜,第二天一早再趕回貝勒府接待前來吊唁弘昀的客人,并收拾掉弘暉所有的東西。側福晉李氏傷心過度纏綿病榻,第三天孩子出殯的時候,她還是被人架著走路,可四福晉卻在一清早送走弘昀后,立刻趕回娘家祖墳,與家人送親娘下葬,終于在送額娘走時扶棺大哭,哭得暈厥過去不省人事。
陰云同樣籠罩在永和宮,七天之內接連失去兩個孫子,一個孩子是被害死的,另一個則早就有傳聞,說自從去年落水后就一直病懨懨的。悲痛的德妃深居宮內不見任何人,除了延禧宮的良妃。
弘昀的病若真是和當初落水有關,那也和八福晉脫不了干系,就算不是她推孩子下去,眼下這節骨眼兒上,足夠讓嵐琪憎恨得要將她千刀萬剮。那一天她和玄燁在乾清宮說定不明著追究八阿哥,回來后良妃就找上門了,沒想到兩人一進屋子,良妃就跪在了她的膝下,讓嵐琪大吃一驚。
良妃說她懷疑八福晉是兇手,說八福晉有一段時間不在她身邊,她要想法兒證明這件事和八阿哥、八福晉到底有沒有關系。沒有,則解脫她自身的罪惡;若有,她會把他們交給皇帝交給德妃,任憑處置。
嵐琪相信覺禪氏,相信她和覺禪氏那一點點情意。甚至在覺禪氏心里,自己比那兩個孩子還重要,而自己的存在其實同樣很微弱,因為覺禪氏心里的全部,幾乎都給了納蘭容若。
今天弘昀和覺羅氏出殯,環春她們早就為主子準備好要送出去的東西。晌午前傳來消息,說四福晉在娘家哭得暈厥過去了,嵐琪心疼得眼眶濕潤,吩咐環春:“你去請梁公公來一趟,我有話要他傳給萬歲爺。”
如此,這日從乾清宮傳出旨意,皇帝突然給四阿哥胤禛派了外差,要離京好幾個月,怕是入秋才能回來。嵐琪再送了旨意出去,要胤禛帶著毓溪同赴差事,她的意思就是想讓兒子、兒媳婦離開京畿好好散散心,她怕毓溪這樣下去,會把身子耗盡。那么她為家宅撐起的體面和尊貴,也算白費一場心血,可嵐琪卻要她的兒媳婦,笑著陪丈夫走到最后。
眼瞧著四貝勒要帶著福晉離京辦差去了,人們雖然覺得皇帝有些不近人情,這時候還派差事下去,但想想能離開京城去散心,也算是好事。隨著時光飛逝,再痛苦的悲傷也會淡去,可弘暉阿哥的命案,卻懸而不決,起初大動干戈不惜抓太子妃審問,一下子又歸于平淡毫無動靜。就在人們的好奇心漸漸淡去時,宮里似真似假地傳出消息,說長春宮里另找出線索,找到了太子妃以及惠妃和她的宮女所有的東西,現在正排查所有人,只要找到物件的主人,就能找到兇手。
所有人都記得皇帝說過,翻遍整座紫禁城,也要找出兇手,看來皇帝并沒有善罷甘休。
四貝勒夫妻倆離京的那一天,諸位阿哥到城門相送,雖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差事,可誰都知道胤禛這次離去,是皇帝撫恤他,兄弟們總要有所表示。十三、十四阿哥更是一路相送,將哥哥嫂嫂送到很遠的地方才折回京城。十四阿哥入城后,遇見八阿哥剛剛從九門提督那兒回來,還未回到城內家中,兄弟幾個一路同行。十三阿哥和八阿哥的情分不過爾爾,十四阿哥和胤禩總有說不完的話,便打算隨八阿哥一道回家里去坐坐。
卻不知道,此刻的八貝勒府幾乎連屋頂都要被掀翻了,八福晉在自己屋子里不知翻找什么,責罵侍女們是不是偷了她的東西,翻遍自己的屋子也找不出來,就沖到張格格這里來,瘋了似的問她有沒有偷過自己的東西。張格格的膽兒都被嚇破了,被福晉蹂躪著推在地上,自己的屋子被翻得底朝天。可是誰也不知道福晉在找什么東西,也不曉得一向端莊溫柔的她,為什么會像換了個人似的。
張格格蜷縮在角落里,毫不掩飾她的恐懼,若是福晉什么反應也沒有,她才真正害怕,現在福晉這么瘋狂,她反而不用怕了,跟著顫抖跟著慌張就是了。她的確偷了福晉的東西,可那些東西早就送進宮里去了。福晉要找的是一只耳環,是端陽節那天她赴宴時戴的耳環。這些日子八阿哥和福晉總去四貝勒府奔喪,或是進宮,時常都不在家里。良妃派人出來找她,要她偷一件八福晉端陽那天戴的東西,偏巧那天早晨張格格去正院里伺候過福晉,為她梳過頭,摸過那一對綴在耳朵上的耳環,記憶深刻。
這也是八福晉為什么會瘋了似的來找張氏麻煩的原因,平日里隔三岔五,張格格會一早過去請安時,順手為福晉梳頭。她有一手梳頭的本領,而八福晉也為了彼此好相處,接受她的好意。
宮里傳出話,說另找到了證物可以搜尋兇手,八福晉當天就開始回憶自己赴宴的所有行頭,她換過兩次衣裳,穿戴間難免會留下什么東西,當每一件東西都找到,唯獨少了那只耳環時,八福晉立時就慌了。她記不起來自己究竟是回家前就掉了,還是回家后才掉了,那一天她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強撐著偽裝的鎮定和從容,回憶端午節,除了掐死弘暉的那一刻,其他的事一片空白。如果這只耳環真的掉在了長春宮或是別的地方而現在被發現,也許早晚都會算到她頭上來。
張格格的屋子被翻得一塌糊涂,八福晉沖過來捉著她的衣領說:“你有沒有拿過我的東西,你拿出來我不怪你,只要你拿出來,你有沒有拿過?”
張格格被揪得幾乎要窒息了,哭著求饒請福晉放過她,她抵死也不能說良妃讓她偷東西的事。
此時八貝勒和十四阿哥已經進門了,家里一團糟,怎么好待客,可八福晉把八貝勒的書房也翻了一遍,家仆們只好尷尬地給主子使眼色,示意貝勒爺帶十四阿哥去園子里坐坐,甚至此刻離開才好。
胤禩則是一進家門就感覺到氣氛的異樣,在胤禎還沒回過神的時候就借口突然想起什么事,要去一趟九阿哥府里,問十四阿哥要不要同行。十四是何等聰明,即便猜不出這家里發生了什么,可奴才們一個個神情緊張,顯然不是什么好事。他不便干涉八哥的家務事,爽快地就跟著走了。
這一邊,家仆來說貝勒爺回府了,八福晉才把張格格放開,勒令她和她的下人不許出門,更勒令府里所有人都不許出門。漸漸傳出去的話,是說福晉的額娘留給她的遺物不見了。
遺物固然重要,可瘋成這樣還是讓人費解,八福晉醒過神后,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事,比起東西找不見了,她現在更害怕下人們會把閑話傳出去。胤禩帶著十四弟莫名其妙地在九阿哥府里逛了一圈,離開時天色已晚,胤禎必須回紫禁城,八阿哥便將他送到城門外,而后才終于得以脫身,匆匆折回家中。
進門時已經聽下人說,八福晉是丟了生母的遺物,眼下是找到了,家里也迅速被收拾干凈。可胤禩卻明白,從沒聽說早故的岳母留下過什么遺物給妻子,能讓妻子這樣失態尋找,或許就是近來宮里傳說的另一件物證。可那只是傳說,胤禩并沒有聽哪一處正式宣布查到新的證據,沒想到妻子已經自亂陣腳。
走進他們的臥房,八福晉正呆呆地看著下人們拿出新的器皿擺件,一樣一樣拿給她過目,然后重新布置。屋子里的東西顯然在之前被破壞了,雖然八貝勒府今非昔比,摔幾件東西根本不算什么,可鬧出這么大的動靜,很快就會有閑言碎語傳出去。
眾人見主子回來,紛紛上來行禮,八福晉疲倦地抬了眼皮子,卻是道:“我把張格格嚇壞了,你去哄一哄她吧。這事兒不怨我,我丟了額娘的東西,心里著急,她時常過來幫我梳頭,我就多心了。”
胤禩知道,這話當著下人的面說,就是希望他們能傳出去,她應該是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事。
“張格格那兒我會去,你沒事吧,額娘留下的東西,找到了?”胤禩配合著妻子,八福晉倒是一怔,緊跟著確實潸然淚下,眾人見這光景,忙都退了下去,只等房門被關上,胤禩才道,“沒找到嗎?”
八福晉失魂落魄地解釋著,說她那日赴宴佩戴的耳環少了一只,她記不清是回家后不見的還是回家前就沒的,對于那一天的記憶,就剩下弘暉了。
“那你怎么記得,自己戴了那對耳環?”胤禩問。
“一向是配那套禮服的,連項鏈手串發簪都是搭配好的,錯不了。”八福晉抽抽噎噎拉著丈夫的衣袖說,“宮里到底找到了什么?胤禩,我快受不了了,你把我交出去吧,讓我去向皇上自首,胤禩,我受不了了。”
胤禩撫摸著她的腦袋,示意她安靜,輕聲道:“這才十天,再過十天你會更加平靜的。你聽我說,就算找到的東西是你的耳環,也不能證明你就是兇手,你時常去長春宮給惠妃娘娘請安,丟下什么東西一點兒也不稀奇。你要相信自己,我們什么都沒做過。”
八福晉絕望地看著丈夫,晃著腦袋說:“我怕我在人前繃不住,我怕我會害了你……”
胤禩的笑容有些凄涼,卻道:“事情已經這樣了,我們撐一天是一天,我說過與你共進退,不要再說讓我把你交出去的話。從現在開始,你要相信自己,什么都沒做過。”
深宮之中,因弘暉死在了長春宮,皇帝本有心讓惠妃遷一處殿閣居住,但惠妃卻說她不怕,孩子最清楚是誰殺了他,亡魂不會來找她麻煩。最后還是在太后的干涉下,惠妃搬到了長春宮東配殿居住,終歸是沒離開那里。
數日后,玄燁告訴嵐琪另一個調查結果,原來大阿哥之前慫恿八阿哥下魘鎮詛咒永和宮,八阿哥將計就計,應該是想把禍端推在大阿哥身上,讓他自食其果。他們并非蓄意謀殺弘暉,該是八福晉撞見了弘暉,弘暉才死于非命。
調查的結果,與他們預想中沒有太大的差別,若想辦八阿哥夫妻,證據已然足夠。可玄燁答應嵐琪,為了他那盤棋局,暫且放過八阿哥,他要一心一意把這盤棋下完,自然棋局結束的時候,他的生命也該到盡頭了。
此刻說罷這些事,玄燁問她:“你會怎么處置八福晉?”
嵐琪平靜地說:“現在是他們最防備的時候,做什么事都沒力道,臣妾等他們松懈了才好,八福晉那孩子,不好對付,可絕不能放過她。”
玄燁卻道:“那孩子?誰是那孩子?你隨便說一句話,都帶著仁慈之心,這如何使得,你要像看起來這樣狠才成。”
嵐琪回想自己剛才那句話,也不免苦笑,輕輕嘆:“曾經覺得她是個可憐的孩子,跟了八阿哥后能過得好,沒想到一年一年下來,卻變成這模樣。”
“不必對作惡之人心懷仁慈。”玄燁面色嚴肅,“朕把八福晉交給你,是要看到她受到教訓和報應,不是讓你勸人向善感化她,若不然,我們之間的許諾也不必有了。”
“皇上。”嵐琪卻問,“良妃可否對您說過,她要讓惠妃生不如死?”
玄燁頷首:“怎么了?”
嵐琪道:“臣妾并不想與八福晉正面沖突,那樣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讓那些事陰魂不散地纏著她就好了。”
玄燁微微皺眉頭,到底還是說:“只要你別姑息她,隨便你怎么做,你要記著,她是殺了我們孫子的人。”
“若是胤禛有出息,讓他將來自己為孩子討回公道。”嵐琪平靜地說,“他才是弘暉的阿瑪。”
然而提起孫子,嵐琪心頭一顫,對玄燁道:“毓溪離京前,讓青蓮帶了一句話給臣妾,至今想來還是心疼極了。”玄燁問何話,嵐琪眉宇糾結地說,“毓溪說四貝勒府不能枝葉凋零,她身子不好,李側福晉的身子怕也不好生養,宋格格亦如是。她不能指望胤禛自己將喜歡的人納妾收房,他不會做那種事,只有求皇上求臣妾做主,再為胤禛納新人。皇上您看呢?”
玄燁手指微微一動,像是在數數,搖頭說:“朕心里有人,但那孩子還太小了。”
嵐琪見這樁事玄燁從未對自己提起過,也不想好奇多問,只是道:“那就另選幾個,不必出身太高貴,給個格格的名分養在府里便是了,這對毓溪很殘忍,可那孩子心里比誰都清楚,咱們就成全她吧。”
玄燁冷笑:“毓溪雖可憐,賢妻當如是。而朕當初想,老八夫妻倆境遇相似,能互相安慰扶持,沒想到卻變成現在這樣,是朕錯了,還是他們錯了?”
嵐琪靜靜地聽著,猜想在皇帝心中,因為自己而選胤禛,只是一小部分的原因,到底還是看重兒子們的德才,八阿哥是有才的,可那孩子失了德。玄燁說過,他想要一個富有正義感的皇帝,一個能真正將家國天下放在心里的皇帝。胤禛眼下,還不見得具備如此崇高的境界,他在眾兄弟中略勝一籌,不過是別人都在算計的時候,他沒做那些事。
江山為重,嵐琪牢牢記著這四個字,更是她要讓兒子銘記一生的四個字。
時光悠悠而過,殺弘暉的兇手一直沒浮出水面,最最委屈的就是起先被懷疑的太子妃,但太子妃在人前端的高貴穩重,仿佛從未發生過那件事,照舊每天送滋補的湯藥去乾清宮,表達她與太子的孝心。每日晨昏定省帶著孩子們在寧壽宮向太后請安,行走在六宮之間,往來于皇室之中,依舊是那儲君之妃的風范,依舊是以未來皇后的驕傲自居。
而那段日子里,因皇帝有心親近,和太子的關系并沒有僵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太子妃甘愿受委屈不對之前的事做任何計較。太子跟著她,也漸漸放開懷抱,時常出入乾清宮,旁人看著,父子間亦是從前和睦的光景,如此便將一些謠言打破,至少太子妃受辱的事,沒有帶來更糟的影響。
轉眼已在七夕節,寧壽宮里擺了家宴,夜深散了后,妃嬪們各自回宮,宗室女眷們在侍衛太監的引領下結伴離宮。十三福晉和十四福晉要送婆婆回永和宮,嵐琪卻吩咐她們各自早些回去歇著。
看著兩個年輕的兒媳婦離去,正巧良妃隨佟貴妃從門內出來,覺禪氏與嵐琪目光相接,彼此會心地點了點頭。良妃便繼續送佟貴妃往儲秀宮走,嵐琪則看向環春,環春亦是點頭:“娘娘,奴婢準備好了。”
嵐琪低頭張開了拳頭,掌心里一枚精致的耳環在燈光下熠熠生輝,她冷然道:“帶我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