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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就是六月酷暑,本該休養生息的日子,可九阿哥、十阿哥的福晉還未選定,連帶著太后都操心,笑說出門玩瘋了,正經事忘得干干凈凈。而阿哥府和公主府倒是都建成了,陸續添家具擺設,便是皇帝要七八月辦喜事,也綽綽有余能趕上。
因天氣炎熱,不宜把待選的女孩子通通召進宮,以免等候的時間曬得中暑,太后帶著諸妃每天看一些人,拖拖拉拉好幾天,才把人都看齊全。偏偏前后日子拖得太久,宜妃都不記得自己看過哪些人,太后兌現承諾要她自己為九阿哥選福晉時,她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太后不免生氣,不等她想明白,就先把十阿哥的福晉定下了,與他的兄弟都不一樣,選了蒙家秀女阿巴亥博爾濟吉特氏,是皇阿哥里頭一個娶了蒙古福晉的人。
在嵐琪看來,太后這樣做,必然是得了皇帝的授意。十阿哥是兄弟中出身尊貴的,若不算胤禛復雜的關系,僅次于太子,是大阿哥、三阿哥他們都不能比的,皇帝沒有在滿族貴戚里為他挑選福晉,而是選了蒙古女子,其中的用意,自然只有皇帝自己明白。
至于九阿哥,他還有親兄長五阿哥早早就成了婚,九阿哥與哪一族聯姻,似乎對朝廷來說沒有太大的影響。太后當初答應宜妃讓她自己挑選,如今兌現承諾,皇帝必然也知道一二,若是有影響,一定會想法阻攔。
但是宜妃挑花了眼,等皇帝都下了圣旨為十阿哥選定阿巴亥博爾濟吉特氏家的孩子,她還沒能給一個準信,太后不禁動了氣,不能因為她一人把事情拖下去,便讓嵐琪轉告皇帝,宜妃若是拿不定主意,就讓皇帝決定。
不久后,九阿哥、十阿哥初定的日子在七月頭,溫憲公主則在七月二十二,與皇子初定宴席擺在福晉娘家不同,公主初定的宴席要在宮里擺,太后已經說定了七月二十二在寧壽宮擺宴席,內務府照規矩的排場之外,太后另有體己,務必要辦得風風光光。五公主從小就優于眾兄弟姐妹,又是太后出面,宮里人也挑不出錯來。
而數日后,皇帝便帶著一雙女兒出宮,去各個兒子家里轉轉。雖說是大大方方地出門,可突然出現在阿哥府里,也實在叫他們猝不及防。而皇帝頭一個去的就是三阿哥府里,如此等他再輾轉到四阿哥府里,胤禛和毓溪帶著弘暉、念佟迎駕時,但見皇帝一臉怒意。
小宸兒領著弘暉、念佟玩耍去了。四阿哥隨侍在父親左右。溫憲挽著嫂嫂輕聲說:“我們到三哥府里,正瞧見他們家母老虎發脾氣呢,把屋子里的東西摔得稀碎,我們和皇阿瑪都沒處落腳。皇阿瑪氣極了,這下可把那個母老虎嚇得半死,真是活該。”
這邊廂,父子倆臨溪而立,因嫡福晉閨名毓溪,四阿哥入住后,花了一年多時間在園子里鑿了一條貫通整座宅子的溪流,從后院深井里引水,經流宅中各處,再回到后院下人做活兒的地方,供下人取水干活兒。這條溪流竟勉強算是活水,也是四阿哥府里,他來了之后最花銀子的一項工程。
溪中有幾尾錦鯉優哉游哉。玄燁問兒子,既然后院取水,這魚為何不會游走。胤禛帶著父親往后走,便見溪流最寬闊處用石墩做橋,人可以在上面行走,但石墩縫隙緊密,水能緩緩流過,魚卻過不去。胤禛不好意思地笑著說:“確實花費了一番功夫,花了不少銀子。”
阿哥府自然要有體面,皇帝不至于怪兒子太奢靡,且玄燁見這些精巧的園景,反而散了幾分郁悶的心情,舉目望見不遠處的院落,昔日夜里來時并未瞧真切這里的一切,便問兒子那里住了什么人。
胤禛應道:“是兒臣的側福晉李氏,因圣駕來得突然,未及讓她準備,毓溪便說,不必她來向皇阿瑪請安了。”
“這院子不小,倒也有幾分正院的氣度。”玄燁卻自顧自說起這些話,又對兒子道,“你三哥府里,福晉不賢,家宅不寧。你這里雖好,可你也要留心,別讓底下的人欺負了毓溪。”
胤禛點頭:“兒臣明白,她們之間相處得也算和睦。”
玄燁又問:“有這西苑,府里還有東苑?”
胤禛搖頭道:“是位置在西面,就這樣叫了。”
“李氏住在里頭的正屋?”
“是。”
“讓她挪到配房里去,弘昐沒了正好是借口,便說是那間屋子與她命門相克。”皇帝輕描淡寫地說著,“正屋留著,自然有人要住進去。”
胤禛沒聽得明白,可是父親的意思他懂,而且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只有李氏、宋氏兩個妾室,但沒想到父親竟會關心他家里的事。雖然讓李氏遷居有些勉強,可既然是皇阿瑪的旨意,他也只能照辦。
之后父子倆沿著溪流走回去,說些朝堂里的事,溫憲已經在正院門前徘徊不定,之后還有五阿哥、七阿哥和八阿哥的宅子要去逛,等輪到她的公主府,只怕天都要黑了。
可父子倆才回來,門前侍衛就引領一人進來,小宸兒拉著姐姐驚奇地說:“舜安顏哥哥來了。”
溫憲好久沒見未婚夫,見他氣宇軒昂地走來,明明平時一見面就嚷嚷揮拳地欺負人,今天卻臉頰緋紅站到了四嫂身后,而皇阿瑪卻說:“讓四哥、四嫂和舜安顏帶你和妹妹去公主府,阿瑪到你五哥、七哥他們家里去,等下到公主府接你們回去。”
就要成親的人,這樣親密見面似乎不大合適,玄燁卻說還未下初定,算不得定了親的,他們自小一起長大,還在乎這些做什么,便把倆閨女托付給兒子,自己帶人往五阿哥府里去了。
父親一走,溫憲才露出幾分霸氣,吆喝舜安顏:“你從哪里來的?怎么曬得炭一樣黑?我都要認不得你了。”
舜安顏好脾氣地應付著。之后等外頭傳來消息說皇帝順利到了五阿哥府,他們才動身往新建的公主府去。沒有皇帝陪著,年輕人在一路說說笑笑,果然更自在。
而皇帝這邊將兒子們的宅邸一一過目,因大阿哥府里他早年就去過,今日便沒有去。兒子們家中大多安寧和諧,三阿哥府里那樣鬧,的確算是出格,看到其他兒子家中妻賢子孝,他漸漸放下了那邊的怒意,到八阿哥門前時,已經完全心平氣和。
然而此刻京城里已經戒嚴,不讓人隨意走動,要等皇帝回宮才能解除。消息早就傳得滿天飛,八阿哥本不在府里,匆匆趕回家換了衣裳,與八福晉一起等在家門口。比起三阿哥的猝不及防,他們的確更多了些準備,但一等就是大半天,終于在黃昏前迎到了圣駕。
諸位阿哥的宅子規格幾乎相似,但進門后的布置便是他們各自的心思。三阿哥府里富麗堂皇;四阿哥府里簡約而不失精致優雅;五阿哥、七阿哥也各有特色;倒是胤禩的家里普普通通,像是搬來后就沒怎么動過,內務府造了什么樣的宅子,他們就怎么住進來了。
玄燁想,八阿哥跟著惠妃,惠妃有體己自然多是給親生子,而八福晉出身安親王府,王府大不如前,自家都堪堪能營生,何來富余貼補出嫁的外孫女?倒是聽說王府里的人時常找八阿哥周轉,這孩子當差沒多久,那些俸祿都不夠他送往迎來的,府里果然能省就省,哪里像胤禛那樣,看著不張揚、不奢華,卻有大把的銀子去鑿溪流,畢竟有他額娘不知攢了多少銀子等著貼補孩子。
此刻見八福晉落落大方,衣著雖比不得幾位嫂嫂那樣華麗,但也沒失了貝勒福晉該有的尊貴。宮里人一直都說老八媳婦最好,如今瞧見府里光景,又看她言行舉止,果然十分討喜。
玄燁要在府里各處逛逛,八阿哥卻屈膝道:“皇阿瑪各處走來已是辛苦,這會兒日暮時分,地上散熱,比起中午后更加悶熱些,園子里不宜走動,皇阿瑪若實在想去逛一逛,兒臣讓人各處灑水驅熱,您飲一杯茶歇歇腳的工夫便好。”
“也好。”玄燁的確有些疲倦了,安逸地坐著看兒媳婦奉茶,卻見府里所用的器皿都是內務府照著規矩置辦的,可他從三阿哥府里一路過來,各家都用了自己添置的器皿。
三阿哥府里那漢白玉的杯子,小宸兒都不敢端起來喝茶;胤禛府里雖非名貴之物,也是景德鎮上好的窯品;五阿哥府里估摸著都是太后賜的東西;便是七阿哥府里,也新奇地用西洋教士送他的杯子侍奉父親喝了西洋茶。
這會兒玄燁端著兒媳婦奉來的茶水,對手中的器皿熟悉之余,心里不知怎的,就覺得不自在。略略喝了口茶,問了幾句兒子今日辦差的事,外頭便來稟告說已準備妥當。
父子倆往府內園中來,一路景致并沒有什么特別之處,日落黃昏的景象下,莫名還透著幾分凄涼感,幾處院落都鎖著門,問起為什么,胤禩說,沒有人居住,不必打開浪費人手。
玄燁不禁道:“你也夠實在了,你妻子就不會嫌棄自己那個貝勒福晉做得太寒酸?”
胤禩神情緊張,低垂著腦袋應答:“她向來也舍不得浪費,家里都是她在操持,并沒有對兒臣說過這些話。”
皇帝輕哼一聲,冷然道:“你有閑錢往毓慶宮里送銀子,自己家里卻如此光景。朕若是不來瞧一眼,要是有大臣非議朕忽略八阿哥,朕還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做得不好。”
八阿哥慌張不已,腳下雖是碎石子鋪陳的路,也直直地跪了下去,緊張地說:“這不是兒臣的本意,至于給太子送銀子……”
“你們兄弟手足,互相幫襯是應該的。”皇帝卻沒否認他的行徑,只是說道,“但也要看看是做什么事,蹚渾水弄不好,可就把自己淹死了。下一回做事前,想想清楚。”
“皇阿瑪教訓的是。”胤禩深深拜服,碎石子硌得他膝蓋手心劇痛,父親卻沒有讓他起身,反而道:“胤禟他們的婚事之后,朕要大封后宮,你親額娘這些年在宮里也不容易,如今你已封了貝勒,她也該母憑子貴。這次朕會晉封她嬪位,往后她的年俸多了些,若是貼補你們,就好好拾掇你的家宅,別弄得這樣寒酸,大臣們會看不起你。”
八阿哥心中七上八下,唯有伏地說道:“兒臣替額娘謝恩。”
父親卻說:“可你終歸是惠妃的養子,這聲額娘該叫誰,不能叫錯了。惠妃撫養你長大,你要知恩圖報,不要離了宮后,就翻臉不認人。”
“兒臣沒有,皇阿瑪……”
“延禧宮里如今時常有人進出送東西給你親額娘。”玄燁俯身拍拍兒子的肩膀,嚴肅地說,“傻小子,朕能看得到,惠妃也能看得到,朝中大臣更能看得到,你可不能說一套做一套,皇阿瑪知道你的孝心,旁人可不一樣。”
皇帝順手便將兒子攙扶起來,微微一笑:“朕的話過于嚴肅了,可嚇著你?”
八阿哥不知所以,不敢胡亂應答,只垂著腦袋,便聽父親說:“兄弟之中,你心智開得最早,這些話他們未必受用,可朕想你應該能聽得懂。離了宮,自立門戶,你們就不只是皇子了,朕不可能將你們都庇護在羽翼之下,往后你們再做錯什么事,不是兒時頑皮胡鬧,罵幾句、打一頓就能解決。會有很多人想要插一手,會有很多人等著看你們犯錯后的下場。說到底,做任何事前,先想一想自己能不能扛得住。”
“是。”八阿哥點頭,鄭重地應答,“皇阿瑪的教誨,兒子會牢牢記住。”
玄燁又伸手搭在兒子的肩膀上,溫和地說:“無論如何,你們都是朕的兒子,在朕眼里,本沒有厚此薄彼的說法,只是世人太勢利。”
八阿哥今日心情起伏跌宕,一向聰慧的他,此刻卻不知說什么才好,之后幾乎是父親在說話,漸漸從這些嚴肅的話題轉向府內園林建造,他才跟著應付了幾句。等再回到正廳里飲茶,天色漸晚,八福晉倒是落落大方地問:“皇阿瑪可要用了膳再回宮去?”
皇帝卻道:“溫憲還在公主府,朕接了她們一道回宮,不在你們這里耽誤時辰了。”之后又叮囑了八阿哥幾句話,便踏著夕陽最后一抹余韻離去。
八福晉隨丈夫一起將皇帝送到宅門前,她從容含笑恭送圣駕,滾滾車輪聲中,皇帝終是遠離,八福晉才直起身子來舒口氣,回眸見丈夫,他卻依舊俯首在地,不免伸手去拉他,笑道:“皇阿瑪已經離開了,咱們起來吧。”
胤禩愣住,在妻子的攙扶下緩緩起身,舉目向揚塵之處望去,昏暗的煙塵里,圣駕早已走得無影無蹤,又聽妻子在耳邊說:“有件事我還沒來得及與你說,你回來后就忙著準備接駕,我插不上嘴。”
“什么?”
“你隨我來。”八福晉恬靜一笑,帶了幾分神秘,挽著丈夫回到正院臥房里,遞了一封信給丈夫道,“江寧織造府送來的信,你快看看。”
胤禩不解,捏著信問:“你知道是什么?怎么這樣高興?”
八福晉卻笑道:“安親王府最樂意收到江南各大織造府的信函,總是有好事的,你懂嗎?”
胤禩微微蹙眉,當著妻子的面拆開信來看,方才捏在手里厚厚一沓,心里就奇怪,此刻恍然明白妻子為什么高興,里頭竟是夾雜了厚厚一沓銀票,每張面額不大,可數一數,竟有五千兩之多。他自己往后幾年都未必攢得下這么多銀子,那日對太子逞強說兩千兩銀子是自己的私房錢,卻是幾乎窮盡家里的一切了。八福晉并不管家里的賬目,他也沒敢對妻子提起來。
“你看吧,我就知道他們是來孝敬你了,你近來是不是有什么差事與江寧有關系了?”八福晉嘖嘖不已,將那一沓銀票數了又數,嘴里說著,“從前安親王府收到江南來的信函,就十分高興,且每次過后府里的日子就會寬裕許多,漸漸我就明白了,那是得了江南孝敬的銀子。沒想到,我也有見到這些的時候。”
胤禩微微皺眉:“皇阿瑪今日才對我說了一番臣子之道,只怕不大好。”
八福晉卻笑道:“輪到你這兒,上頭阿哥們不知已經拿了多少呢!你瞧大阿哥、三阿哥他們宅子里那樣富貴。你們都是一樣做阿哥的,誰俸祿比誰多些呢?還不是各處貼補的!咱們家總算也有一個大進項了。”
想想也是,能輪到他來拿孝敬,上頭不知已經塞了多少。胤禩這才想起來拿信看。不看還好,一看心中著實嚇了一跳:誰想到曹寅卻是說,這些孝敬皆因他年幼時與覺禪貴人是世家故交。胤禩略略知道一些母親的出身,可沒想到會給自己帶來這樣的“好事”。
八福晉跟著也看了信函,嘖嘖不已:“聽說額娘家里出事前,也算是富貴人家。她自小在明珠府長大,能讓明珠府看得上的親戚,總壞不到哪里去,果然曹大人這就想起你來了。這次南巡可惜了,等幾時你下一趟江南,或是他回京述職,見一面才好呢。”
胤禩再三思量后,想到父親嫌棄宅中寒酸,便把銀票悉數交給了妻子,溫和地與她說:“往后家里的大賬你管著吧,總要攢下些才好,宅子里再添置些東西。皇阿瑪今日一圈走下來,向我說家里太簡單了。”
“果然皇阿瑪對你說了,但愿他不要以為我們故意這樣子。若是家里周轉得開,有富余,我也愿意像其他府里那樣添置東西。可咱們才開始過日子,你外頭花錢的地方又多,我總想關起門來日子怎么過都成,別委屈你在外頭的體面就好。”八福晉小心翼翼地收著那些銀票,對丈夫笑道,“銀子攢著生不出錢來,你若不急著花錢又信得過我,我拿去投幾項營生,好讓銀子生出銀子來,難得有這一筆呢。”
胤禩卻奇道:“你還懂這些?”
八福晉笑道:“在王府里看得多了,也懂一些。我那幾個舅媽總念叨這種事。不過你放心,我可不與她們相干,我們正正當當投些營生,利薄一些,好長久一些。”
胤禩完全不懂這些事,突然便覺得宮外值得他學的事還不少,心情不知怎么就好起來。之后再細細想父親說的關于養母、生母的話,告訴妻子生母要晉封嬪位了。夫妻倆一番合計后,決定無論如何,也不能疏忽了生母,他們只有面面俱到,才不怕人家今天才說八阿哥忘了養母恩惠,明日又說嫌棄生母出身卑微的話,他們只有做得更好,才能應付時時刻刻
都在變化的人情世故。
天色漸暗,嶄新的公主府里燈火通明。因為還沒安排下人進來,眼下只有內務府派出的人在這里打點,寬闊的宅子里空蕩蕩的,溫憲已經把上上下下都走了遍,還問四阿哥:“我的宅子,是不是比哥哥你們的大一些?”
小宸兒說:“大概是這里沒有人,姐姐才覺得大了吧。”
胤禛則笑道:“你的宅子的確大些,都是皇祖母的意思。你自小份例都比我們領得多,都是額娘生的,妹妹也只有你的一半。”
小宸兒倒是乖巧:“我也沒委屈什么呀!是皇祖母給姐姐的多,我和哥哥、姐姐們是一樣的。”
溫憲略有些不好意思。其實大家也明白,與其說那些是孝敬她的,不如說宮里其實還是看著太后給的。皇帝那樣敬重太后,太后那樣寵愛自己,一切就順理成章了。好在親兄弟姐妹不會在意這些事,她便大大咧咧地說:“往后咱們都在城里住著,四哥有什么要幫忙的只管開口,妹妹別的本事沒有,大概就是有錢了。”
眾人皆笑,溫憲卻霸道地沖舜安顏說:“你笑什么笑?我的還不就是你的?”可一語出,見哥哥、嫂嫂都笑意深濃,立刻害臊了,更加惱恨舜安顏讓她難堪,張牙舞爪地拽著他去別處瞧瞧。胤禛和毓溪也沒攔著。
此時外頭有人稟告圣駕要過來了,胤禛便要去門前迎接,毓溪跟著他一道走,轉身要喊小宸兒一起時,卻見她癡癡地望著姐姐和未來姐夫遠去的方向。小姑娘臉上純真美好的神情讓她心里一咯噔,忙晃了晃腦袋,按下那奇怪的心思,上前攙扶著溫宸說:“咱們走吧。”再打發下人去把五公主追回來,好一起到門前迎駕。
圣駕一刻鐘后才到,玄燁在一雙女兒左右簇擁下進宅子逛了逛。這公主府還沒住進人,已經顯出十足的富貴氣息,若是從別處來尚可,偏偏從八阿哥府里過來,更加顯得這里富麗堂皇。
“皇阿瑪,姐姐的屋子比額娘宮里的還大。”小宸兒嬌滴滴地說著,“后頭園子也大,姐姐說以后要養孔雀。”
玄燁憐愛不已,溫柔地哄她:“小宸兒出嫁時,皇阿瑪也給你造一樣的宅子,比姐姐的更寬闊些可好?”
小姑娘不禁雙頰緋紅,憨憨一笑,躲去跟著嫂嫂了。毓溪陪著她,想到方才那一幕,再看此刻小姑子甜美的笑容,不禁嗔怪自己胡思亂想,之后陪著說說笑笑,一概都忘記了。
圣駕沒有逗留太久,而公主府離皇城也不遠,一家子早早回宮去,四阿哥和福晉一路送到宮門前沒有再跟進去,胤禛心疼妻子陪了一天辛苦,毓溪卻笑道:“公主府的事,都是小姨母在費心,我什么也沒做過,心里本還有些愧疚,這下對著額娘也不必太慚愧了。”
夫妻倆心情甚好,但胤禛想起父親要他給李氏遷居,便決定回家后再和妻子商議,如何開口才不會太傷人。
深宮里,兩位公主去寧壽宮向太后請安并稟告公主府的事,知道父親要歇在永和宮,都不再回來了。但是圣駕到永和宮時,卻見嵐琪和兒子之外,另有人等待。果然是榮妃忐忑不安守候已久,今日三福晉御前失儀的事,看來她已經知道了。
嵐琪行禮后與玄燁目光相接,朝他遞過眼色。玄燁會意,開口便對榮妃說:“你頭疼的病才好些,天氣還悶熱得很,怎么出來了?”
十三、十四阿哥就在身邊,榮妃便沒有多說什么。只等孩子們離開了,皇帝在永和宮正殿坐下,她才忽然屈膝俯首,哽咽道:“臣妾教子無方,求皇上賜罪。”
嵐琪親自端茶來,多奉一碗放在邊上,擱下盤子便來攙扶榮妃起身,微微笑著要她坐定了,自己便要離開。皇帝沒阻攔,榮妃剛想客氣幾句,見皇帝不動聲色,還是咽下了,耳聽得皇帝說:“你向來謹慎,在宮里三十多年沒出過一點岔子,朕又怎么舍得為了孩子們的事來怪你?若是你教子無方,榮憲可是朕的驕傲,不也是你教導的嗎?”
榮妃已然含淚,低垂著腦袋說:“那孩子去了遠方,倒想著朝廷,想著皇阿瑪,處處謹慎端莊。偏偏是就在眼前的,臣妾管不好。”
玄燁道:“都是朕的孩子。子不教父之過,但朕有心想要管束,又怕你多心多疑與朕生了誤會,你為難,朕也為難得很。”
榮妃離了座,又要屈膝,但被皇帝用目光攔住了,她唯有站著說:“臣妾不敢多疑,皇上若是不管,只怕臣妾才要擔心。您是在乎才會管教,之前他們鬧成那樣,您不動聲色。臣妾心里每天都忐忑,擔心是不是三阿哥已經被您厭棄了。還求皇上多多管教他們,反而是臣妾,慈母多敗兒,臣妾早就該退下不插手了。”
玄燁點頭道:“既然如此,朕就不必再顧忌你的感受,你也不要多心誤會朕,咱們三十幾年相伴,你還不了解朕嗎?”
“是……”榮妃泣不成聲,低著頭不敢抬起來,唯恐自己衰老的容顏再帶著淚容惹人厭惡,便屈膝道,“臣妾告退,不打擾您歇息了。”
外頭,嵐琪正在胤禎屋子里看他寫字。胤祥也在一邊。胤禎似乎是生來有力氣,握筆有力,下筆穩重,如今已寫得很不錯的字。倒是胤祥從前不好,現在才一點一點精進起來,此刻也能把嵐琪的字臨摹得惟妙惟肖,倒是被弟弟說:“額娘的字一看就是女人家寫的,我才不要學。”
嵐琪拍他腦袋嗔怪:“額娘的字,還是你皇阿瑪教的,輪到你嫌棄嗎?”
說話時,宮女來稟告說榮妃娘娘離開了。嵐琪正要去正殿里,聽得十四問:“榮娘娘這樣晚跑來等皇阿瑪,是不是為了三哥家里的事?我們今天在書房里都聽見閑話了。”
嵐琪微微蹙眉,問道:“你們都說什么了?”
胤祥忙解釋:“就是有人傳進來大家聽著稀奇,我們倒沒說什么。”
“不管怎樣,那是你們三哥家里的事,你們小孩子家家的可不要胡亂插嘴,不然額娘可要生氣的。”嵐琪叮囑兩個小家伙,“很快九阿哥、十阿哥就要離宮,你們在宮里就不是小弟弟了,十五阿哥、十六阿哥還小,不可以再仗著自己是孩子就胡鬧,聽見了嗎?”
胤禎煞有介事地繼續寫字,嘴里不耐煩地回敬額娘:“我可早就長大了,就是額娘還老把我們當小孩子,現在又怪我們。”
嵐琪又氣又好笑,吩咐隨侍的人早些伺候阿哥們歇息,不要熬壞眼睛,便匆匆往正殿來。玄燁正熱得很不耐煩,她趕緊上來伺候寬衣,聽見人家嘀咕:“挪幾塊冰擱在屋子里吧,朕熱得很不耐煩。”
“沐浴后喝碗溫茶,搖搖扇子就涼快了。夏日貪涼積寒,秋天腰痛可要發作了,到時候別磨人哪。”嵐琪說著,便推他去沐浴。
玄燁三步一停,促狹地糾纏著說:“那你跟朕一起可好?”
幾句玩笑話解了心頭愁緒,等一切妥當,大男人慵懶地歪在窗下,身旁有香氣如蘭、肌膚如玉的人陪著,摸著她滑嫩的手臂,涼涼的,十分愜意。團扇輕搖,送來一陣陣風,身子果然冷清清爽起來,且在宮外轉了大半天,身體早就疲倦,這般歇著,真是舒暢極了。
嵐琪想,有話幾時都能說,哄他好好睡一覺才行。可玄燁卻有一句沒一句地提起白天的事,將兒子們的家宅輪番數一遍,說到胤禛家里,不禁嗔怪:“你自己說,前前后后貼補他們多少銀子?他看起來低調穩重,關起門來可是沒少花心思,竟然在家里鑿出一條溪流。”
“臣妾自己攢下的錢,皇上也要管哪?”嵐琪歡喜地笑著,“他們能把家里打點起來是好事,花點銀子算什么?”
玄燁卻道:“大臣們該說,四阿哥府里的銀子都從永和宮來。而永和宮的打哪兒來?還不是朕給你的?到頭來變成朕偏心老四了。”
嵐琪大驚小怪地說:“臣妾可有日子沒問您伸手要錢了。上回被瑛兒訛去的銀子,臣妾半個子兒都沒問您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