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瑣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嵐琪坐回太皇太后身邊,搖頭道:“臣妾不記得了,每天渾渾噩噩,好些事都不記得?!闭f話間蘇麻喇嬤嬤便把環春叫到跟前,問了果然是沒來過。老人家不免嘆息:“皇貴妃是怎么想的?孩子不懂,她也該體貼一些,她做得好了旁人只會夸她。她這樣子小氣,人家還不擠對她?”
嵐琪垂首不語,蘇麻喇嬤嬤便問:“不如讓溫憲公主回永和宮,您照顧著小公主,心情會好些?!?
嵐琪依舊搖頭,輕聲道:“太后很喜歡溫憲,五阿哥就要上書房,寧壽宮難免冷清些。有溫憲給皇祖母做伴兒,太后會更高興。”
蘇麻喇嬤嬤便又道:“娘娘想不想,讓四阿哥……”
嵐琪很迅速地搖頭,淡淡一笑似乎感謝蘇麻喇嬤嬤的好意。只是如今她的笑容,叫人怎么看都只有心疼的份兒。而太皇太后之前早與皇帝說定了,不能把四阿哥送回去,此刻卻道:“你若想要回四阿哥,總有商量的話說。那個什么常在不是也懷著了嗎,等她生了再抱給皇貴妃也成,總不虧待她。”
太皇太后明白,這話說出去就收不回來??伤嘈艒圭鞑粫c頭,說出來是希望她能覺得自己被呵護著被偏愛著,好暖一暖她冰冷的心。
果然嵐琪道:“臣妾心里的悲傷,不知幾時是個頭,宮里就不要再添什么悲傷的人了。四阿哥是皇貴妃娘娘的命根子,要走四阿哥,皇貴妃娘娘也不能好了,四阿哥也會怪臣妾太自私,臣妾不能做這樣的事。即便人回了永和宮,心還在皇貴妃娘娘身上。如今他在承乾宮,心里多少還有幾分臣妾,臣妾便滿足了?!?
“可憐的孩子,難為你心胸如此寬大?!碧侍髮⑺缴磉叀?
嵐琪果然又要落淚,但忍住了,輕聲道:“是臣妾把他送走的,一切都該臣妾自己承受?!?
然而太皇太后畢竟還在病中身子弱,是見了嵐琪精神才好些。嵐琪則勝在年輕,還能撐起幾分精神,身子也早就被掏空了。到傍晚伺候太皇太后吃了藥,氣色就很不好。蘇麻喇嬤嬤便勸她早些回去歇著。太皇太后讓蘇麻喇嬤嬤派人小心送德妃回去,叮囑她:“你養好了再來看我,知道你緩過來了,我這心就放下了?!?
嵐琪請太皇太后好生保重,便由慈寧宮的人一路送回永和宮。她疲倦地坐在肩輿上,微微睜眼看著路上的光景。這熟悉的道路,她曾牽著兒子的手走過無數遍。胤祚活潑好動,總愛瘋跑一陣又撲回來撒嬌,偶爾跑得急摔倒了,就賴在地上大哭,非要額娘親手抱了才行。好幾回抱著小胖墩兒回永和宮,嵐琪累得手都抬不起來……
如今,甜蜜美好的回憶成了最痛苦的存在,每想起一些,她的心就像被挖掉一塊。她也想緩過來,也想擺脫這份痛苦,可盼不到頭的悲傷,日日夜夜都折磨著她。
肩輿忽然停下,嵐琪身子一震,回過神,緩緩抹去面頰上的淚水。不等她抬頭,已聽見孩子的聲音說:“參見德妃娘娘?!?
抬頭,是三阿哥和四阿哥帶著他們隨侍的太監立在路旁,算時辰,正好從書房回來。兩個孩子都稍稍垂著頭,似乎不敢看嵐琪。而嵐琪看到四阿哥,眼神就停在他身上挪不開了。對太皇太后說的那些話有多虛偽,只有她自己明白。就因為知道一切不可能,她才會說這些說服自己也說服別人的話,毫無意識地就說出口,仿佛已是在這深宮里生存的本能。
那么巧地遇見了四阿哥,不等嵐琪做出什么反應,環春就讓人把肩輿放下來,更主動來攙扶主子起身,似乎想她和四阿哥說幾句話。可主仆倆稍稍走近孩子們,三阿哥沒什么,胤禛卻往后退了一步。
胤祉也懂事了,曉得德妃娘娘和四弟之間的事,很有眼色地朝嵐琪欠身后,就領著他的人先走開了。胤禛顯然有些無措,想留下哥哥又說不出口,索性自己也行禮預備要走,而他才稍稍轉身,嵐琪就喚了聲:“四阿哥?!?
胤禛的身體定住,腦袋慢慢地垂下。嵐琪緩步繞到他面前,屈膝蹲下來,抬頭看他的臉,卻見一滴眼淚倏然落下,叫她心頭一驚。
“胤禛,不要哭?!睄圭鳠o力地勸說。
孩子抬手抹掉眼淚,依舊低垂著腦袋,但終究是開口了:“如果我不讓胤祚吃點心就好了,如果是我先吃,胤祚就不會死,都是我不好……”
“沒有的事,為什么要這么想?”嵐琪心痛欲碎,不由自主地抓了四阿哥的胳膊說,“你們誰都不能離開,你不可以替代胤祚,胤祚更不能替代了你,怎么會是你的錯。胤禛你不要胡思亂想,皇貴妃娘娘會擔心,我也……四阿哥,我也會擔心你。”
胤禛抬頭看著嵐琪,緊緊抿著嘴唇似乎在猶豫什么。嵐琪則又道:“哥哥要好好的,弟弟他才會安心?!?
“弟弟沒了。”胤禛一提到弟弟,就忍不住抽泣,但又努力地克制,那矛盾糾結的模樣很叫人心疼。他哽咽著說,“弟弟沒了,將來我會替弟弟照顧您,可是我不能離開額娘,額娘也不能離開胤禛?!?
嵐琪的心好痛,可孩子說得沒錯,她唯有點頭含淚道:“德娘娘會照顧好自己,胤禛不要擔心。德娘娘會為了弟弟,好好活著的。”
“嗯?!必范G抹掉自己的眼淚,又深深地看了眼嵐琪,依舊不展糾結的神情。不知這孩子小小的腦袋里還考慮著什么事,可沒再對嵐琪說出口,轉身喚過小和子,匆匆就走了。
孩子走遠,環春來攙扶主子。嵐琪幾乎沒有力氣自己站起來,好容易倚靠環春站穩,正要坐回肩輿,其中一個太監突然跌倒。眾人都是一驚,邊上的人圍上去看,說是不是中暑了。環春便讓他們把人送去休息,又另換了小太監送主子回宮。
永和宮里,布貴人一直在等嵐琪回來,照顧她洗漱吃藥,等她安頓下來,姐妹倆才坐著說話。嵐琪說她給姐姐添麻煩了,說起昨夜皇帝來看嵐琪,讓她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讓她把怨氣宣泄出來。布貴人勸她要早日振作起來,讓皇上從盛京回來時,能看到恢復如初的嵐琪。而提到皇帝的事,布貴人說:“聽說一直跟著皇上的納蘭大人病故了,真突然,皇上最近不順心的事也不少?!?
“納蘭容若?”嵐琪不大信,可布貴人卻肯定了,她怔怔地呢喃著,“怎么會呢?”
如此,等沉寂在悲傷中的德妃都知道了納蘭容若病故的消息,宮內早就傳遍了。咸福宮里溫貴妃一直猶豫著要不要去看看覺禪氏,眼瞧著天黑了,派人問香荷,只說她家主子中了暑還在昏睡。再后一整晚都不曾聽見配殿里有什么動靜。轉眼兩天過去,覺禪貴人一直在自己屋子里“養病”。溫貴妃忍耐了兩天,終于決定要來看看她,宮里卻出事了。
實則與其說宮里出事,不如說是整個京城出事。不知什么原因導致的時疫在京城彌散,患病之人大多高熱不退,醫藥無用。幸運的人能熬過去,不幸的人便難逃厄運。接連有人不治身亡,直弄得人心惶惶。
京畿帝都發生這樣的事,朝廷動用一切可能來控制時疫。在追查病因和治療方法的過程里,發現故世才不久的明珠府大公子,似乎就是死于此次時疫。只是那會兒還未大面積擴散,只當是普通的病?,F在反觀他患病中的情形,可以斷定也是為時疫所害。
皇宮之中,不少太監宮女出現相同的癥狀,更有人因此死亡。太皇太后下旨嚴令各宮不得隨意出入,紫禁城往后只出不進,一旦發現患病之人,立刻送出宮外。又因消息必然要傳給皇帝,太皇太后更下旨,命令皇帝在盛京等候,京城時疫過去之前,不得回來。
幸運的是,時疫并沒有進一步惡化。之后幾日,新增的患病人數比前兩日大幅度減少,又找到相對有效的治療方法,盡可能地減少了死亡??刹恍业氖牵顚m之內,四阿哥病了。
照太皇太后的旨意,但凡患病之人,都要迅速被送出紫禁城,妃嬪之中已有兩個答應被送出去療養。若要把四阿哥送走,簡直是要皇貴妃的命,可留在宮里,對其他人就是生命的威脅。
嵐琪聽說四阿哥患病,如那日緩過神看到刺眼的陽光,在眼睛的疼痛里感受到自己還活著一般,此刻心急如焚,焦躁不安,也讓她再一次體會到活著的感覺。她幾乎直接從床上躥起來,鞋子都不曾穿好就要沖出來。環春綠珠攔著她說太皇太后有旨,誰也不能出門,嵐琪哭著說:“環春,我已經沒有胤祚了?!?
而此刻承乾宮里也是天下大亂。正有人來接四阿哥離宮,皇貴妃死活不讓他們動彈,甚至不惜以死相逼。嵐琪闖來時,兩邊都呆了一瞬,皇貴妃突然撲過來拉著嵐琪說:“不能讓他們帶走胤禛,不能讓他們把孩子帶走。”
“皇貴妃娘娘,不能再耽誤了?!?
“滾……”皇貴妃死死瞪著他們,攔在兒子的屋子前說,“要么就把我一起帶走。”
就在此時,慈寧宮終于再次下旨,同意四阿哥在宮內養病。但即便四阿哥好轉,在時疫過去之前,承乾宮只進不出,誰也不能再離開這里。
皇貴妃知道兒子終于不用被帶走,身子整個兒軟下來。她身體一直都不好,前陣子為了四阿哥憂慮成疾,其實比癡癡呆呆的德妃還要糟糕,好容易緩過幾天,四阿哥卻遭了這個難,剛才那樣激烈地一折騰,這下什么力氣都沒了。
“娘娘……娘娘……”皇貴妃直接失去了意識,被人七手八腳地抬走。承乾宮的大門就要上鎖,有人來催德妃娘娘,再不走就不能離開了。嵐琪看著皇貴妃被抬進去,想也不想就往胤禛的屋子去。環春知道她心意已決,無法動搖,只有對那些人說:“上鎖吧,娘娘她要在這里照顧四阿哥?!?
嵐琪進了屋子,只見病榻上的孩子燒得滿面通紅、呼吸急促。她沒有心思悲傷,照著太醫們說的話為孩子退燒散熱、喂藥喂水,寸步不離地守在他身邊。偶爾停歇,才會仔仔細細看著兒子,才會輕聲對孩子說:“額娘不讓任何人帶你走,胤禛,你不是答應我,要替弟弟照顧我嗎?”
正殿里,皇貴妃才醒轉就要去看四阿哥。青蓮說德妃娘娘在,求她別再折磨自己的身體,哭著說:“您要是把自己折騰盡了,四阿哥好了,誰來照顧他以后的日子?”
“你別詛咒我。”皇貴妃竟還有心思罵青蓮。但她知道自己的身體,真真是連坐也坐不起來。眼下知道德妃在孩子身邊,心里有不愿承認的安心,面上也有毫不掩飾的不服氣和嫉妒,稍微有點精神了就說,“沒有她我也能照顧好胤禛。胤禛好了,我
可要好好防備著,別讓她邀功,趁機把孩子要回去。”
青蓮知道她們家主子就是這脾氣,眼下天下太平最重要,誰來計較她這幾句鬧脾氣的話。之后一天一天地熬,轉眼兩天過去,四阿哥的燒一直不退?;寿F妃焦慮,自己也好不起來。唯有守在孩子身邊的德妃娘娘,還算鎮定。
這晚她繼續親手照太醫說的給孩子散熱退燒,全部忙停頓時,眾人驚訝地發現四阿哥臉色緩過來了。嵐琪摸著孩子的腦袋、身體,覺得溫和了不少,竟是忍不住潸然淚下,捧著兒子的手說:“胤祚要是知道,一定更加崇拜哥哥了。”
一整夜,嵐琪守在兒子的身邊,摸著他越來越溫和的身體,聽著他越來越平緩的呼吸,疲倦的嵐琪歪在床尾也睡了過去。等她有意識時,感覺到有手在觸摸自己的額頭,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看到胤禛在眼前。她心里一緊,分不清是夢是醒,孩子卻說:“德妃娘娘,您出了好多汗?!?
“胤禛你醒了?”嵐琪完全清醒過來。她這一出聲,外頭的人都跟進來瞧,正散出去要向皇貴妃報告好消息,承乾宮的大門豁然打開,皇帝的身影出現在晨曦之中,風塵仆仆步履匆匆。太監宮女們都沒回過神行禮,皇帝徑直就跑向了胤禛的屋子。
玄燁沖進門,正見嵐琪抱著胤禛。胤禛有些難受地說著:“德娘娘您抱得太緊了,我胳膊好疼?!?
嵐琪卻哭著說:“胤禛好樣的……”
玄燁久懸的心終于放下,胤禛也看到了父親,喊了聲“皇阿瑪”。
嵐琪這才松開了孩子,驚愕地轉身來看??吹叫钫嬲鎸崒嵉卦谘矍?,不禁問:“皇上怎么回來了?太皇太后要您在盛京等啊?!?
“胤禛病了,朕必須回來?!毙钫f這些話,眼神完全停在了嵐琪的身上。眼前的人依舊那么憔悴,可是她活過來了,從前的烏雅嵐琪,又在眼前了。
皇帝接到京城時疫的消息時,本是立刻就要回京,他的妻兒祖母都在京城,怎能拋下他們不顧??商侍笙铝畈辉S他回去,隨扈的大臣也竭力勸阻皇帝避一避時疫。他猶豫了兩天,當得到四阿哥患病的消息,再也按捺不住。
他日夜兼程趕回紫禁城,他怕四阿哥逃不過這劫,四阿哥若沒了,嵐琪恐怕真的會活不下去。胤祚去后,他始終相信嵐琪能挺過最痛苦的日子,她的確沒有讓他失望,可要是連胤禛都沒了……玄燁無法想象。
“皇阿瑪,兒臣好了?!必范G的臉色還不大好,可笑容卻十分精神。玄燁走近伸手要摸他的額頭,嵐琪突然擋開說:“皇上洗手了嗎?”
玄燁無奈地一笑,索性不碰兒子,負手立在一旁看他們。嵐琪發髻松散,頸間散碎的發絲因為出汗貼在了白皙的肌膚上,本該是有些狼狽的模樣,卻因此情此景生出母性的光芒??粗龐故鞙厝岬亟o胤禛喂藥換衣裳,幾乎叫人記不得那半個月里,曾經活死人一般呆滯的模樣。
“皇上怎么還不去換衣裳洗手,您回乾清宮去吧,太皇太后一定生氣極了?!睄圭鞔叽倩实?,一面對胤禛說,“四阿哥快勸皇阿瑪回去?!?
胤禛連連點頭:“阿瑪快請回乾清宮,兒臣真的好了。”
屋外頭,有人聽見這話匆匆離去。青蓮和幾個宮女一左一右架著皇貴妃,她腳下虛浮走不了幾步路,幾乎都是靠她們攙扶??伤量嘧叩絻鹤游萸埃瑓s看到里頭一家三口的天倫溫馨,她心里很不甘,可她不能沖進去讓胤禛難堪。老天沒把孩子的性命奪走,她要更加珍惜才行。
皇貴妃回到寢殿,虛弱地躺回臥榻,只是走了這么幾步路,就覺得天旋地轉。因她沒有發燒的癥狀,雖然是病倒了,可經判定不是時疫,太醫說是老毛病了,要皇貴妃必須靜養。
這近一個月的時間里,皇貴妃每天都為了孩子憂慮。從胤祚沒了的傷心,到擔心胤禛被搶走的擔憂,再到孩子得了時疫的恐懼,天氣那么熱,硬生生把好好的身體熬虛脫了。
“那些個庸醫,怎么治不好我呢?”皇貴妃很不甘心,她眼下連路都走不好,再如何嫉妒烏雅嵐琪在兒子身邊,也沒力氣去和她爭。
正嘀咕,卻聽見玄燁的聲音說:“你吃碗藥都要發脾氣嫌苦,你能靜下心幾天,什么都好了。”
皇貴妃睜眼見皇帝走進來,一時呆住。方才聽見德妃和胤禛讓他趕緊回乾清宮,她才急匆匆躲開回來,沒想到玄燁還特地跑來看她。
“總有人奇怪朕怎么不讓你管六宮的事,你說你這身子骨,做得了什么?”玄燁坐到榻邊,溫和地看著皇貴妃,“孩子好了,你也趕緊好起來,別總讓朕操心?!?
皇貴妃微微噘著嘴,伸手似乎想要玄燁抱抱她。皇帝苦笑了一下,張開懷抱笑道:“你想什么朕都知道,放心,不會有人把胤禛從你身邊帶走。”
皇貴妃很驚訝,她不敢提這事兒,怕皇帝生氣說她心胸狹窄??尚畈粌H主動說,更給了她安心的許諾,驚喜之余忍不住再三確認:“真的?皇上說話算數?”
“朕金口玉言,還騙你?”玄燁微笑,讓她躺下好好休息,又認真地說,“為了這一場時疫,京城上下都亂,宮里也不太平。你趕緊好起來,皇貴妃娘娘健健康康,六宮有主心骨才不怕亂了。朕要回乾清宮,時疫過去之前不會來后宮,朕可把后宮的事都交給你了?!?
皇貴妃懶洋洋地笑著道:“皇上這是挖苦人呢,臣妾這樣子,怎么管?”
玄燁亦笑道:“那就快些好起來。”
帝妃間說罷這些話,玄燁立刻離開了承乾宮,連慈寧宮也不敢去。眾人守著皇帝兩三天后,確定皇帝身體沒有不適,才松口氣。而京城的時疫也漸漸平息,太醫院研究出有效的藥方,染病而亡的人越來越少。等朝廷真正宣布時疫過去,已是六月下旬。
這日太醫院的人照舊來各宮撒藥粉。溫貴妃立在屋檐下看,很是不耐煩,問幾時才能不做這些事,來的人說太皇太后下旨要入冬下雪后才能安心。溫貴妃也不好為難他們,說話間見覺禪氏從配殿出來。時疫中,溫貴妃因懷孕被勒令留在寢殿,哪兒都不能去,兩人雖同在咸福宮,六月初一至今沒打過照面。
“你瘦了好些啊?!笨粗X禪氏過來行禮,溫貴妃上下打量她,擺手示意冬云等人退下,湊近些說,“聽說他也是死于時疫,真是天妒英才?!?
覺禪氏面色沉寂,點了點頭沒說話。
溫貴妃則又細細地看她,輕聲問:“你還好嗎?我擔心你活不下去。還怕哪天她們就發現你在屋子里自裁了,天天提心吊膽。那天剛想來看看你,太皇太后突然傳旨不讓我出門。幸好咱們命大,沒染上時疫。宮里送出去的兩個答應,只回來了一個,真可憐?!?
覺禪氏道:“是可憐,也是命。”
“命?”溫貴妃皺眉道。
覺禪氏點頭:“也是他的命。至于嬪妾,到底相識一場,嬪妾怎會不難過。但早早就斷了情,還不至于像娘娘所憂慮的那樣激烈,但是娘娘能擔心嬪妾,嬪妾很感激?!?
溫貴妃苦笑:“可你那天就病倒了不是嗎?人都沒了,你對我說句實話又如何?”
覺禪氏心底一潭死水,搖了搖頭:“嬪妾從來沒對您說過謊話。至于那天,嬪妾只是中暑了?!?
“是嗎?”溫貴妃知道自己的心智敵不過眼前的人,自己再問也沒有結果。納蘭容若的生死她管不著,只要覺禪氏能一直忠于自己就行了。
“我還聽說,他養在私宅的那個女人就要離開京城了。想想也是,大宅里容不下她,她在京城無親無故,的確是哪兒來回哪兒去的好?!睖刭F妃嘆息,“這個女人也不容易?!?
覺禪氏靜靜地聽著,臉上波瀾不驚,心底想起當日在木蘭圍場沈宛對她說的話??傻筋^來,自己也好沈宛也罷,又或者府里的妻妾,誰也沒有得到容若??墒侨萑艚K于自由了,如他信中所說的,他終于得以自由。
宮外,因時疫所致,繁華的京城比往昔冷清許多。大多數人還是小心翼翼在家躲避病災,大街小巷間依舊能感受到時疫最嚴重時的凄涼恐慌。安靜的道上,利落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曹寅獨自一人騎馬而來,在容若的私宅前駐足。
進了院子,原先在這里當差的丫頭老媽子少了很多,只零星見到幾個人在收拾東西。沈宛一身素服從里頭出來,福了福身子道:“曹大人?!?
曹寅點頭,與她一起進了屋子,坐下推了茶,直接說道:“容若與我親如手足,我自然要替他照顧你。你若覺得這里不妥,我可在京城另為你擇一處宅子,總比你獨自一人回江南強些。”
“多謝曹大人,妾身去意已決。若非時疫,現在已身在江南。”沈宛靜靜地回答,頷首間,臉上一道傷痕若隱若現。那一日明珠夫人的巴掌力道不小,不只是破了一層皮,傷口很深,這道疤能不能褪尚不可知。現下略用脂粉補一補,還能掩飾??扇敉什蝗?,用脂粉可以一輩子不叫別人看見,但洗盡鉛華時,自己看得清清楚楚,這將是她這一段人生抹不去的烙印。
“你若擔心府里人為難你,大可不必。”曹寅繼續挽留沈宛,“容若是時疫而亡,和你不相干,他們不會遷怒于你。你在京城,還能有機會見見孩子,若是去江南,恐怕一輩子也見不到了?!?
沈宛苦笑:“在京城相見不相認,才是真正的折磨。不如回江南,此生再不相見,妾身還能幻想孩子心里有我這個生母。曹大人和容若莫逆之交,您有照顧妾身的好意,妾身也有不想給您添麻煩的心意。后日妾身就啟程離京,大人請放心,此去必然安好,那里才是妾身的歸命之所。”
“既然如此,我派人送你回鄉。你不能再賣藝為生,總要有些生計。我讓人給你置辦幾畝田地,你收些佃租,日子也不至于太辛苦?!辈芤鷩@了嘆,似乎有些遲疑,但開始開口道,“煙花之地,沈姑娘可再不能回去了?!?
沈宛凄然一笑:“雖無名無分,可沈宛此生是納蘭容若的女人,怎能不潔身自好為他守貞?曹大人多慮了。”
曹寅略略有些尷尬,只能笑道:“我會讓人照應你,安心回去吧?!?
沈宛卻走到曹寅身前,忽而屈膝。曹寅緊張道:“你做什么?”
“曹大人,離京前妾身想去容若的墳上拜別,納蘭家墓地守衛森嚴,我進不去。我一輩子也不會再回京,就這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沈宛拜求道,“曹大人今日若不來,妾身也不敢相求,可您來了,還請您幫這個忙?!?
曹寅無奈,但并不為難,答應她:“這個容易,明日一早,我來接你?!?
翌日天色微亮,一駕馬車停在容若的私宅前。沈宛身穿素服挎著籃子上來,曹寅的妻子李氏已端坐其中,悲傷地道一聲:“可憐的妹子。”
沈宛欠身道:“給您添麻煩了?!?
“不麻煩,只是委屈你扮作我的丫頭。”李氏耐心地向她解釋,“我們只有半個時辰,納蘭府的人隨時都會來,咱們要早些離開。”
沈宛答應,聽著馬蹄聲車輪聲,忽而道:“少夫人她怎么樣了?”
“可憐哪,肚子里的孩子也不知道能不能保得住,照規矩她是不能碰容若的身后事,耐不住她尋死覓活地求。那日我去吊唁,她挺著肚子也在人前接應,雖然瞧著可憐,但很是體面莊重?!崩钍险f著,不由得眼角也紅了,“真是造孽?!?
馬車漸行漸遠,天色越來越亮,六月末的太陽依舊熱烈。深宮里,嵐琪趕著早些時候不那么熱,就要往慈寧宮來。前幾日才照顧好了四阿哥,馬不停蹄就來伺候太皇太后。如今她不必帶孩子了,又能全心全意撲在慈寧宮里。蘇麻喇嬤嬤勸她先保養身體,嵐琪很坦率地說:“忙一些,我才沒工夫胡思亂想,不然靜下來,滿腦子都是胤祚。”
一行人往慈寧宮走,雖然天色大亮,時辰尚早,路上沒什么人。行至半路才見前頭拐過來幾個人,嵐琪沒仔細看什么人,只聽得身旁人說:“是覺禪貴人吧?!?
嵐琪這才稍稍抬頭,瞧見那里的人加快了腳步。果然是覺禪氏帶著香荷幾人到了跟前,恭恭敬敬地行了禮。一晃又是好些日子不見,嵐琪這些天的心思都在胤禛身上,早把納蘭容若的死忘得干干凈凈。這會兒見到覺禪氏,才猛然記起來,可看她氣色尚好神情淡漠,不禁為她感到放心。
嵐琪客氣地問:“那么早,要去哪里?”
覺禪氏應道:“貴妃娘娘肚子越來越大,已經不大方便出門,所以讓嬪妾代為去寧壽宮請安。”
“太后每日也起得早,這會兒過去該是已經起了?!睄圭鲬膊欢嗾f什么話,便挽著環春的手繼續往前。覺禪氏讓在一側等候,眼瞧著德妃從眼前晃過,突然開口問,“娘娘,您能不能……”
嵐琪轉身看她:“什么事?”
此刻,納蘭家墓地外,李氏和沈宛緩緩走出來。沈宛眼鼻通紅垂首不語,李氏一直嘆息命運弄人。忽而身邊丫頭跑來說好像有納蘭家的人來了,李氏趕緊讓沈宛躲到馬車上。果然不多久那邊有馬車過來,眾人攙扶著大腹便便的少夫人下了車。李氏聽說少夫人每天都來,真是難為她挺著肚子了。
陪著少夫人同來的,是容若的側室顏氏,她的年紀要比少夫人大許多,如今兩人如親姐妹似的互相扶持。李氏迎上來,彼此見了禮,少夫人謝道:“嫂嫂怎么來了?”
李氏只能隨口胡說:“昨晚夢見納蘭兄弟,問我討一口酒喝,心里難受,定要帶酒來看看他我才踏實?!?
少夫人感激不盡:“容若與曹大哥情同手足,難怪會問嫂嫂討酒吃。他走了這么多日子了,我也不曾在夢里見到他?!?
這些話,馬車內躲避著的沈宛聽得真真切切。少夫人說她沒夢見容若,沈宛亦如是??傁肴裟茉趬衾镌僖娨换?,她想告訴容若自己不后悔跟他一場,她想告訴容若自己會好好活下去??墒侨萑舳疾粊硪娝?,也沒有去見妻妾。沈宛不自禁地就想:她呢?
這一個她,自然是指宮里的她了。從跟著容若起,沈宛就知道他心里一直裝著那個人,甚至更多的都給了她??峙碌缴诺哪且豢蹋萑粜睦锶耘f只想著那個人。更興許眼下所有人都等待他入夢相見,他卻只是去了她的夢境。
李氏很快登車,朝沈宛尷尬地笑了笑,馬車迅速離開了墓地。李氏在路上說:“她們如今孤兒寡母,也不曉得將來納蘭家誰來繼承。明珠大人和夫人在時還好些,他們若有一日西去,少夫人她們的日子未必好過了,家里小兒子媳婦們都是厲害的角色。”
但沈宛一句都沒聽進去,直到李氏對她說:“你放心,時而我會登門替你看看孩子好不好,捎個書信給你也方便?!?
沈宛謝過,不久回到私宅,家里的東西都已收拾好,她明天就要啟程離京。李氏送她到馬車下,從懷里掏出幾張銀票塞給她說:“全國通兌的,你安心帶去江南吧,要緊時刻拿來用。我也沒什么能給你,容若和我家相公兄弟一場,我們該替他照顧你。你別覺得抹不開面子,你要活下去,沒錢可怎么行?”
不等沈宛拒絕,李氏怕她要塞回來似的,立刻轉身就登車,在車上說:“明兒我就不來送你了,妹子咱們后會有期。”
馬車離去,沈宛捏著手里的銀票呆立不動。丫頭來催她進去,她才回過神。收好了銀票,看看還有什么東西沒收拾好,又把還留下跟著她的人叫來,問清他們想去什么地方,盡可能地都給了安置的銀子。最后只一對母女愿意跟著她,她們家里也是孤兒寡母,離了沈宛無處安身。
下午時,曹寅派人來與沈宛確認次日早上馬車的時間。才送走那幾個人,家門前又有人來,似乎是頭一回來這地方,一路問著:“此處可是納蘭大人的宅子?”
沈宛見是陌生人,如今宅子里也沒有家丁男仆,不免保持了些距離。但來者確認是沈宛的私宅后,就將隨身的袋子雙手奉上,只是說:“我家主子讓小的拿來,您收著吧?!?
沈宛皺眉,自然要問:“你家主子是哪一個?”
“主子說沈姑娘不必問,您收著這些東西就好。此去江南一路辛苦,還請多照顧著自己些。”來者客氣地說罷這些話,見沈宛和身邊的人遠遠離著都不來拿,索性放在了地上,也不等沈宛應什么,轉身就走了。
只等那人走了老遠,丫頭才去關了門,撿起那袋子捧給沈宛。幾人退回屋子里,一件件東西翻出來,是一疊厚厚的小額銀票和散碎的銀子。邊上做娘的婦人道:“這些散碎銀子,夠咱們路上花銷了,這人想得可真周到,銀票雖值錢,路上可不好用。一定是咱們大爺從前的好友,真難為他們費心惦記了?!?
不知為何,沈宛卻覺得心里不踏實。若是容若的舊友,大可以報上姓名,而沈宛隨著容若沒少見過那幾位公子哥兒,來私宅小聚的也不少,做什么要這樣不張不揚地來接濟自己?無端端的心里便會想到那個人,可又覺得不大可能。聽說她在宮里并不如意,要如何找人送出這些東西給自己?
正發呆,中年婦人數著銀票驚呼:“姑娘,這里可有三萬兩銀票啊,這是哪位貴人這樣好心?”此貴人非彼貴人,可這兩個字卻戳中了沈宛的心。她怔怔地跌坐在一旁,什么話也說不出來。
宮里頭,嵐琪從慈寧宮回來時,聽說事情已經辦妥了。環春她們并不知道主子具體做什么,只是派人往她娘家送了書信,都以為娘娘是向爹娘報平安,告訴他們自己振作起來了。她們怎會知道,德妃竟然會幫覺禪貴人給沈宛送錢。
三萬兩銀票,是覺禪氏拿出來的,那些碎銀子,估計是嵐琪家人的心意。嵐琪很驚訝小小一個貴人怎么能拿出三萬兩銀票,覺禪氏當時苦笑:“嬪妾跟著貴妃娘娘,真真不愁衣食。貴妃娘娘家里時常送銀子進來,娘娘她隨手就賞給嬪妾一些。銀票也是一張張給了攢下的,嬪妾無處可花,這些年就攢下了。”
彼時嵐琪本想拒絕,可見覺禪氏并不強求,神情言辭也不激烈,反而動了心,接下銀票答應了。之后借口讓環春派人往家里送信函,輾轉托阿瑪把錢送去沈宛那里。再往后的事,她不會關心也無所謂如何,這一切早該結束了。
兩日后,嵐琪才再次在宮道上偶遇覺禪氏,這時候沈宛早就遠離京城。覺禪氏謝過德妃娘娘幫她完成心愿,將要分開時,覺禪氏卻忽然道:“娘娘,往后您在宮里務必諸事小心,阿哥公主們用的吃的,都要更加仔細才好?!?
嵐琪心頭一緊,可覺禪氏說完這些就匆匆走開,反讓她立定在宮道上。環春幾人見主子發呆,問她怎么了,只聽她怔怔地說:“皇上為什么不告訴我,誰是兇手?為什么不殺了他們?”
環春心里暗叫不好,這些日子眼瞧著精神起來的人,可不能這樣鉆牛角尖兒,也不敢胡亂勸說,先把她送去慈寧宮。之后暗下與蘇麻喇嬤嬤說起來,嬤嬤嘆道:“還是要讓娘娘散散心才好?!?
那樣巧的是,這日皇帝散了朝過來陪祖母進午膳,說起今年暑熱不退,想請皇祖母去瀛臺療養。太皇太后推托說她不想坐車顛簸,在宮里挺好的,順手則把嵐琪推出來:“你倆去吧,入秋后回來,光明正大地去,我瞧瞧誰敢計較?”
玄燁微笑著點頭。他心里明白皇祖母不會出門,他就是想等皇祖母說,讓他帶嵐琪出去待一段日子,于是欣然答應:“瀛臺那邊已經準備好,明天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