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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堂之后，皇帝和于大人相談，女眷來伺候她休息在別處，嵐琪一直靜默不語，旁人也不敢吵著娘娘，只等皇帝那邊散了要回去，才伺候娘娘到前頭來。

上了馬車，簾子才放下，玄燁便把嚇得渾身僵硬的人摟在懷里。他今日和于成龍相談甚歡，心情十分好，就更心疼折騰嵐琪受這么一回驚嚇。好半天懷里的人才松弛下來，問她是不是嚇著了，嵐琪卻說：“您心里一定覺得臣妾又蠢又笨，這下臣妾都沒得不服氣，事實(shí)就是如此。想想實(shí)在丟臉，還在那里待了幾個(gè)時(shí)辰，臣妾真是恨不得鉆到地縫里去。”

“今天本想你回來后就直接回去，并沒打算見于成龍，這下什么都和朕計(jì)劃的不一樣，其他大臣多多少少也會知道這件事，是夠丟臉的。”話雖如此，玄燁臉上卻滿是笑容，輕輕揉了揉嵐琪僵硬的臉頰說，“于成龍從四品的官，此次南下多少一品大員，站在他們之中，他沒什么機(jī)會和朕多說話，說也不能說盡心里話。今天朕聽他講講江寧風(fēng)土人情文化經(jīng)濟(jì)，可比這幾天親自所見所聞都收獲得要多，如此想想，可不是你的功勞？”

嵐琪終究不大高興，咕噥著：“這樣的功勞人家才不要，現(xiàn)在想想就羞死人。”又央求玄燁千萬不要回去告訴太皇太后，玄燁當(dāng)然不答應(yīng)了。之后說說笑笑雖然壓了驚，總不能一時(shí)就自在。回去后環(huán)春幾人見她臉色不好，問是怎么回事，嵐琪只私下里告訴了環(huán)春，結(jié)果環(huán)春也是捧腹大笑，把她氣個(gè)半死。

是日皇帝便下旨，言在京既聞江寧知府于成龍居官廉潔，此次確加諮訪，與所聞無異，令大學(xué)士明珠傳諭于成龍，賜御書手卷一軸，以示旌揚(yáng)，并囑其善始善終，毋改操守。

其后圣駕便要?jiǎng)由砘鼐稻┲坊实垡嗍茄赝狙惨曀己庸ぃ⒆嗾氯找凰停瑹o一日閑暇。至于德妃在江寧知府衙門鬧的笑話，朝臣之中雖有傳聞，礙于妃嬪名譽(yù)清白，并不敢胡亂說。嵐琪自己也不對姐妹們提起，一路回京，這件事就淡下了。

圣駕擬于月底到京，數(shù)日后前方消息傳來，溫貴妃與惠妃、宜妃諸人在慈寧宮與太皇太后、太后說接駕之事。太皇太后叮囑她們：“皇帝旅途疲憊，回來就是該好好休息的，不必搞得太鋪張隆重浮于形式，讓皇帝安安心心回家便是了。”

眾人不敢違逆，商定一切后便行禮告辭，在慈寧宮門前散了，瞧見溫貴妃走遠(yuǎn)，惠妃才輕聲道：“還以為要提起明年選秀的事，這都十一月了仍不見動(dòng)靜，明年難道不選了？”

宜妃卻道：“姐姐瞧見溫貴妃了沒有，幾日不見光彩照人哪，我早年跟著那會兒的昭妃娘娘，她們姐妹倆，論姿色還是溫貴妃上乘些，怪不得妹妹連兒子都生了。”

說著又看惠妃，見她神情疲倦眼睛下一片青黛，便關(guān)心道：“姐姐也該保養(yǎng)些，怎么這幾日越發(fā)憔悴了？”

惠妃敷衍了幾句沒說什么，只等兩日后明珠夫人進(jìn)宮來，才與她說道起江寧傳來的事，捂著心口說：“幸好三阿哥沒事，不然我和榮妃這么多年的情分，就算完了。”

明珠夫人則道：“這是其一，再有老爺傳回來的消息說，皇上此行對德妃娘娘和四阿哥、六阿哥諸多偏心照顧，微服私訪都帶著德妃出門，皇貴妃娘娘又本就懶怠四處走動(dòng)，明著暗著，都是德妃跟在身邊多。”

“皇上向來喜歡她的。”惠妃冷冷道，“皇貴妃跟著的人都不計(jì)較，我費(fèi)心思瞎想什么，還招人厭。”

明珠夫人卻說：“娘娘想的可不是這上頭偏心不偏心，是咱們大阿哥未來的前程啊。”

“前程？我后半輩子不都是為了他的前程在熬？”惠妃笑得凄涼，眼底忽隱忽現(xiàn)幾分絕望，冷幽幽地對明珠夫人道，“人都是偏心的，皇帝更是。他喜歡四阿哥、六阿哥，他們?nèi)鰦涉音[就是天真活潑，怎么看怎么順眼。我們大阿哥呢，他不大喜歡了，就怎么看都不順眼。你們總勸我被阿瑪管教的孩子有福氣，可我怎么覺得被夸贊褒揚(yáng)才更有福氣，我的兒子怎么就不好了，做什么總要挨罵過日子？”

明珠夫人見惠妃激動(dòng)，忙勸道：“娘娘息怒，大阿哥是長子不是，哪家哪戶的長子不是挨罵長大的？做爹娘的不是瞧不順眼大兒子，而是想著老了要依靠他們，才怕他們不成器呀。”

“有一個(gè)太子在，長子又有什么意思？”惠妃消極怒言，幸好因?yàn)橛脑苟鴫褐曇簦胁恢劣诮信匀寺犚姟?

明珠夫人更是緊張得變了臉色，連連勸她：“娘娘要為長久計(jì)，不說別的，底下那些阿哥還小呢，誰曉得能長多大。可咱們大阿哥結(jié)實(shí)健康，未來十年，小的還不成器不頂事，不都是咱們大阿哥的風(fēng)光？至于太子，不只我家老爺，便是在外頭也聽見不少閑話，說太子被養(yǎng)僵了呢。”

惠妃眼中掠過光芒，盯著明珠夫人瞧。明珠夫人又道：“再有德妃娘娘那么扎眼，處處站高枝兒，多少人看她不順眼，還等著娘娘您著急嗎？有些事兒，過去又不是沒發(fā)生過。”

惠妃渾身發(fā)緊，一股子寒森森的恐懼從后脊梁躥上來，悶了半天說：“大阿哥中毒的事我至今害怕，可德妃當(dāng)初那些事，她如今倒沒事兒人似的，也不知收斂低調(diào)。”忽又冷笑，“也是啊，人家有兩宮疼愛，大清國最尊貴的人都把她捧在手心里，她有什么可怕的？”

確如惠妃所說，世人眼中，德妃伴駕近十載，一路順風(fēng)順?biāo)腥硕贾豢吹剿缃竦墓饷ⅲ瑓s忘記當(dāng)年她如何低入塵埃。卻不知這十年來她如何盡心照顧兩宮，沒有付出何來的回報(bào)，但眼紅眼熱的人，只會將這一切歸結(jié)為“好運(yùn)氣”。

圣駕一路北上回京，十一月十七至曲阜，當(dāng)?shù)毓賳T已籌備許久，皇帝早早擬定要在十一月十八于孔子廟行釋奠禮，釋奠乃是孔廟最高規(guī)格的祭禮，歷代帝王行釋奠禮，幾與祭祀天、地、社稷和太廟并重。此行亦是南巡途中最為重要的事之一，玄燁很是慎重，更因?qū)y妃嬪同往，初至曲阜，便遣禮官向妃嬪公主等教授釋奠禮相關(guān)事宜，定不能在明天鬧出笑話。

這會兒與幾位大臣定下了明日的行程，玄燁一時(shí)閑暇，想到后頭女眷們在向禮官學(xué)禮儀，便親自過來想看看狀況。因不愿打擾禮官講授，并未讓宮女太監(jiān)通報(bào)，腳步靜靜地走來，將近門前，卻聽見嵐琪的聲音。

“進(jìn)孔廟，第一道石坊稱‘金聲玉振’坊，句意出自孟子語‘孔子之謂集大成，集大成者，金聲玉振之也。金聲也者，始條理也，玉振之也者，終條理也’。孟子以完美無缺的樂曲來比喻孔子，贊其為思想集古圣賢之大成。釋奠禮中奏禮樂，歷朝歷代都不同，我大清至康熙六年作《中和韶樂》，取天下太平之意，樂章均以‘平’字命名，頒至國學(xué)為釋奠孔子之用。迎神樂奏《昭平》、初獻(xiàn)樂奏《寧平》、亞獻(xiàn)樂奏《安平》、終獻(xiàn)樂奏《景平》、徹饌樂奏《咸平》樂章。釋奠禮莊重嚴(yán)肅，諸事齊備后，鼓師于大成門之東先擊大鼓三百六十響，撞大鐘一百八十響，以示儆戒，而后入廟行禮，啟戶，行掃除，安神位……”

玄燁默默退到窗下，隱隱聽見嵐琪正笑吟吟地與諸人講解這些事。皇貴妃坐在上頭一如既往地皺著眉頭，倒是幾位公主聽得很是專心。禮官含笑站在一旁，看著德妃滿目都是欽佩，玄燁頓時(shí)由心生出一股子驕傲，便不再入內(nèi)打擾他們，就匆匆離開了。

至傍晚時(shí)分，禮官來向皇帝復(fù)命，玄燁提起為何是德妃在講解，禮官不免有些慌張，又見皇帝毫無責(zé)怪之意，更含笑相問，當(dāng)然挑皇帝喜歡的話來講。

原是他絮絮叨叨說半天后，皇貴妃怒氣沖沖地說聽不懂，德妃為了安撫皇貴妃娘娘，才開始代替禮官來講。禮官照本宣章事無巨細(xì)都說，難免枯燥繁冗惹得皇貴妃不耐煩，德妃則只揀要緊的事簡練而言，言語生動(dòng)不刻板，這才讓皇貴妃娘娘聽下去。

之后更一并祭奠時(shí)行禮該如何站位、如何疊放左右手、如何叩首如何敬香，等等，都是德妃所講，禮官在皇帝面前將德妃娘娘夸得天花亂墜，直言道：“臣竟不知，德妃娘娘有如此深的學(xué)問，畢竟后妃參加釋奠禮極少，本沒必要精通的。”

玄燁萬分得意，但收斂于心，未露在臉上，只淡淡吩咐：“只怕旁人未必還能全懂，明日務(wù)必安排相應(yīng)人手指引各位娘娘行禮，切不可鬧出笑話。”

禮官忙磕頭應(yīng)諾，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離去。

人一走，玄燁便喊梁公公進(jìn)來，問他皇貴妃那里散了沒有，之后往表妹這邊來，進(jìn)門見皇貴妃正在蠟燭下看書，皺著眉頭念念有詞。玄燁走近問：“果然是到了孔子故里，人杰地靈，連你都用功讀書了？”

皇貴妃卻抱怨：“皇上何苦帶臣妾幾人同去祭奠，這樣的繁文縟節(jié)，臣妾鬧得一個(gè)頭兩個(gè)大。”眼珠子一轉(zhuǎn)，想起德妃的博

見多聞，一時(shí)很不服氣，且聽門前宮女說皇帝來過，也不好瞞著不說，只訕訕道，“人家說十年寒窗，德妃倒是正經(jīng)讀書寫字也有十年了，早知道有今日，臣妾也早些用功。”

玄燁對她卻諸多寬容，溫和地說：“你不必太緊張，明日一切事都會有禮官指引，你不開口說話就不會出錯(cuò)，按部就班，別人要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很快就過去了。”

皇貴妃纖眉高高挑起，很不服氣地說：“皇上也別看輕了臣妾，大事情上臣妾幾時(shí)給您丟過臉？不然您以為天都要黑了，臣妾還在費(fèi)心看什么書？”

玄燁笑道：“可不是嗎？”便夸獎(jiǎng)她用心識大體，但皇貴妃還是嘀咕為何要帶妃嬪同往，玄燁便說孔子乃天下之師，如今胤禛也就學(xué)念書了，做額娘的就算來為兒子祭奠也不為過。

皇帝曉得別的話對皇貴妃說都是空談，牽扯上了胤禛，她就什么話都好說了。果然讓表妹歡喜起來，用心準(zhǔn)備皇帝夜里的膳食，早早要他安寢，說不能耽誤了明天的正事。

這邊四阿哥和六阿哥在一起，阿哥們的禮儀皇帝已另外派人教導(dǎo)，胤禛懂明天的事有多重要，一直顯得有些緊張。而胤祚似懂非懂，但記著額娘說他若乖乖的就替他問阿瑪要一把小彎刀，所以也認(rèn)真地跟著哥哥們學(xué)，保證明天一定不會出錯(cuò)。

這會兒兩個(gè)小家伙正洗澡，嵐琪看著環(huán)春擺晚飯等他們來吃，乳母匆匆跑來說六阿哥玩水不肯起來，一臉無奈地向主子搬救兵。她哭笑不得地跟過來，還沒進(jìn)屋子就聽見兒子在大鬧天宮，進(jìn)門更是踩了一地的水，乳母們一直請她小心腳下濕滑。

“胤祚，你皮癢了是不是？”嵐琪斥罵著，兒子卻根本不怕，笑呵呵地?fù)]舞著雙手撒嬌喊額娘去抱抱，嵐琪拿了厚厚的毯子過來，把小東西裹進(jìn)毯子里，拍了兩下屁股訓(xùn)他，“不許再皮了，額娘真的要生氣了。”可一轉(zhuǎn)頭，卻見胤禛縮在熱水里不知緊張什么。

“胤禛，你……”嵐琪剛想開口，腦中一個(gè)激靈，頓時(shí)笑得眼眉彎彎，她的大兒子是害羞了嗎？生怕真讓孩子尷尬，趕緊說，“屋子里擺了飯，胤禛穿戴好了來吃，德娘娘先把你這調(diào)皮的弟弟拎去收拾了。”

等嵐琪抱著胤祚在外面屋子里收拾穿戴好，來飯桌前等四阿哥，正好皇貴妃那里來人說皇上過去了，問四阿哥幾時(shí)回去，胤禛才走進(jìn)門，胤祚便跑過去纏著不要哥哥走。胤禛看了看嵐琪，她笑得那樣溫柔可親，又聽說德妃娘娘懂明天釋奠禮的各種禮節(jié)，就點(diǎn)頭答應(yīng)了。反正南巡以來，他經(jīng)常和弟弟一起兩頭住，都習(xí)慣了。

兩個(gè)兒子，雖說不上一靜一動(dòng)，但誰在胤祚面前都顯得安靜。這小家伙天天精力旺盛開朗活潑，嵐琪平日沒少打賞照顧六阿哥的人，都知道伺候這小祖宗不容易。

待夜里安置入睡，嵐琪蒙眬中突然被人碰醒，胸前重重地壓下來什么，睜眼就看到胤祚不知幾時(shí)跑來，正趴在她身上往里頭爬，然后一骨碌躺下去，鉆在自己臂彎說：“額娘，四哥要問您那個(gè)什么？”

嵐琪一怔，再撩開帳子瞧，只見上夜的香月點(diǎn)著蠟燭進(jìn)來，屋子里亮堂了一些，胤禛穿著寢衣立在床下。香月笑著說：“四阿哥快鉆被窩里去吧，可冷啦。”

“四哥快來。”胤祚招招手，嵐琪叫他輕點(diǎn)聲，自己離床蹲下來握著兒子的手，手已經(jīng)有些發(fā)涼，猜想他未必情愿，便只說：“要是著涼，明天就不能去孔廟參加釋奠禮了。”

胤禛一緊張，趕緊跟著弟弟上床去。嵐琪這才吩咐香月：“告訴乳母們，他們今晚就在這里睡了，叫她們也好好休息，明兒跟著阿哥們別出差錯(cuò)。”

之后又因?yàn)樨缝裾垓v，說他要貼著額娘，可是隔開了四哥就不好跟額娘說話，于是硬要和四哥一人一邊蹭著嵐琪睡，他無所顧忌抱著額娘的胳膊黏得緊緊的。胤禛則安分地睡在一旁，問些明日要注意的事。

說著說著嫌枯燥的胤祚就先睡著了，而胤禛畢竟是個(gè)小孩子，不等嵐琪說完，也迷迷糊糊睡過去。一雙兒子都在身邊，嵐琪心滿意足，唯一的遺憾是閨女在宮里，出門那么久享盡了和兒子在一起的天倫之樂，但也日日歸心似箭，想要去抱抱她的小女兒。

兩個(gè)小家伙熱乎乎的，嵐琪覺得身上都有些出汗了，悄悄爬起來讓上夜的人搬走一盆炭火。等再回來，燭光依稀下看到兄弟倆安寧可愛的臉頰，心都要化了，湊下來一邊一口親親他們，夢里的四阿哥稍稍動(dòng)了動(dòng)，又安逸地繼續(xù)睡。

一夜相安，翌日早早起來隨駕赴孔子廟行釋奠禮，禮儀繁冗莊重但一切順利。皇帝于大成殿三跪九叩，親書“萬世師表”四字，命懸掛于大成殿，留曲柄黃蓋，又令將曲阜縣康熙二十四年地丁錢糧盡行蠲免，惠澤于民。

事畢后，圣駕離曲阜繼續(xù)返京，德妃卻在釋奠禮后受了風(fēng)寒病倒，之后一路再不得與兒子親近，連玄燁也要等她病愈后才能相見。眾人以為德妃是旅途疲憊病倒也很正常，只有嵐琪自己知道，在曲阜那晚因?yàn)闀r(shí)不時(shí)起來看看，怕孩子們翻身踢了被子，忽冷忽熱才病的，當(dāng)日撐著精神參加釋奠禮，禮畢就軟下來了。

如此回程的一路，她清清靜靜地不與人往來，總算在入宮前把精神養(yǎng)起來。是月二十八日，圣駕行至南苑，二十九日入皇城。溫貴妃與惠妃諸人前來迎駕，一別兩月，溫貴妃竟是脫胎換骨光彩照人，連榮妃都睜大了眼睛細(xì)細(xì)看怕認(rèn)錯(cuò)人，皇貴妃更是皺著眉頭很不可思議。

玄燁倒是很客氣，與之簡單說幾句話便帶著太子去慈寧宮請安，其他人各自散了回各自的宮殿。嵐琪一路到了永和宮，進(jìn)門就癱在了炕上，毫不顧忌禮儀地說：“總算到家了。”

這一趟出遠(yuǎn)門，所有人都累壞了，永和宮里沒跟出門的忙著打點(diǎn)行李收拾東西，環(huán)春幾人也都累得不想動(dòng)彈。在外時(shí)總能撐著口氣，這一回來，就胳膊不是胳膊腿不是腿。嵐琪這邊本來就諸事簡單，便吩咐她們都好生歇息兩日，自己則又打起精神換衣裳，帶著留家的幾個(gè)小宮女往寧壽宮來，心心念念要抱抱她的小公主。

太后果然等著了，已派人請皇帝不必過來請安，而她也十分想念五阿哥，聽孩子說著一路見聞，待讓乳母領(lǐng)去，才來看看嵐琪母女，笑著說：“想壞了吧，小丫頭可乖了，一點(diǎn)兒都不哭鬧。”

嵐琪謝太后悉心照拂，之后坐下說話，太后問她是否瞧見溫貴妃，提起這兩個(gè)月來她的變化，感慨著：“若能長久，也是好事，誰不愿見個(gè)精神的人？”

嵐琪點(diǎn)頭不語，太后隨即又道：“明年本該是選秀大年，但太皇太后說免了，只在八旗貴族里挑幾個(gè)就好。”

在路上就聽榮妃提起過這事兒，沒想到才回家太后就對她說了，又說眼下還沒有明確的旨意，要等皇帝回來商議定了再頒布。但有一事已經(jīng)定下，赫舍里皇后的親妹妹，也到入宮的年紀(jì)了。

太后與嵐琪說的事，太皇太后這邊也與玄燁提起。畢竟轉(zhuǎn)眼就是臘月，臘月一過開了春，選秀的事至少該有個(gè)交代，雖不急著才回宮就要有結(jié)果，但太皇太后提一提，好讓皇帝心里有個(gè)惦記，不怕之后決定得太倉促。

玄燁實(shí)則不大樂意，說起赫舍里皇后的親妹妹，年紀(jì)還十分小，雖然到了選秀的年齡，可玄燁不知道她來了后，自己該如何與她相處。畢竟曾經(jīng)的皇后從不為家族謀求任何事，一心一意只輔佐陪伴在他身邊，但這個(gè)妹妹會如何，能不能也像佟嬪那樣安分，可就不曉得了。

“你和皇后情深意重，我曉得在你心里皇后依舊是痛，看在情分上，對她稍微眷顧些就是了。”太皇太后勸說，“早晚都要來的人，早些來了，咱們還能慢慢調(diào)教。我聽說她在家是個(gè)文文弱弱的女孩子，應(yīng)該差不到哪兒去。”

玄燁卻搖頭：“貴妃在閨閣里亦是如此。”

說起溫貴妃，太皇太后問皇帝是否看到她的變化，說這兩個(gè)月溫貴妃安分守己過得很好，昨日來請安時(shí)也是容光煥發(fā)，勸皇帝不要再故意冷落，別把人家好容易熱乎起來的心再給弄涼了。

“孫兒明白。”玄燁心里也有分寸。許多事過猶不及，溫貴妃此番醒悟若能長久，本是好事，可若再顛三倒四的和從前一樣，他可就再沒耐心了。

而對于貴妃的變化，另一人也覺得不可思議，覺禪氏回京途中做好了準(zhǔn)備回來又要繼續(xù)面對病怏怏神叨叨的貴妃，因此乍見人家神采奕奕，很是驚訝，心想這兩個(gè)月發(fā)生了什么，能讓她幡然醒悟？

這會兒貴妃正在她屋子里聽她說一路的見聞，聽說覺禪氏一天都沒近皇帝的身，又是高興又是惋惜。這才有幾分她從前的樣子，言語間覺禪氏便發(fā)現(xiàn)她只是變漂亮變精神了，性格上并沒太多變化，本來人的性子很難改變，不過看她能比從前好，總歸是好事。

溫貴妃對什么都好奇，又問起：“聽說德妃跟著皇上爬泰山了，我沒去過泰山，真的很難爬嗎，連你也沒爬上去？”

覺禪氏那天陪著佟嬪，佟嬪娘娘爬不動(dòng)了，她當(dāng)然不能一個(gè)人繼續(xù)爬，自己也不清楚能不能最終登頂，至少半山腰的風(fēng)光亦是賞心悅目，并沒什么可遺憾。

而旅途疲倦，覺禪氏急需休息，溫貴妃偏偏纏了她半天，最終被十阿哥的哭聲帶走，她才算能喘口氣，身子軟軟地伏在榻上。香荷進(jìn)來忍不住就說：“貴妃娘娘太能磨了，奴婢在外頭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真要累死了。”

覺禪氏知道她辛苦，叫她下去歇著，忽然想起一事，喊住香荷道：“在蘇州織造府花園里的事，別對旁人提起，貴妃如果問你，你也裝傻就是了。”

香荷雖不明白主子怕什么，但事關(guān)她莽撞在人家家里出丑，頂好沒人提起息事寧人，便答應(yīng)下，之后忙著收拾東西，主仆倆都累得不想動(dòng)彈。

皇帝此次出行，前后足足兩個(gè)月，再加上打前站的日子，納蘭容若已有大半年不在家，家里的人都習(xí)慣了他經(jīng)常奉旨離京，但沈宛未必能承受這樣聚少離多的日子。所以容若一到京城，交代好了皇帝這邊的事，就策馬往私宅來。

在家門口勒馬停下，卻見大宅里的轎子停在門前，容若皺了皺眉頭下馬，門前小廝迎上來說：“爺可回來了，您一路辛苦啦，少奶奶正打發(fā)小的去宮門口接您。”

“是少奶奶來了？”容若問。

那小廝答：“來了好半天了，知道您今天回來，過來和沈姑娘一起等。”

容若一面聽著，一面往里頭走，已經(jīng)有丫頭通報(bào)進(jìn)去，少夫人迎出來，容若見她一身云錦紅霞色的袍子，很是富貴雍容。但等進(jìn)了門見立在門里淡定的沈宛，身上不過是藍(lán)白色的襖子清素簡單，不知為何，這樣懸殊的差別，讓容若心里沒來由地不高興。

沈宛顯然也不高興，本來好容易等到容若歸來，想照顧他休息，想聽他講一路見聞，可少夫人一大清早就來了，甚至對她曉以大義地說：“我知道容若一定會先來看你，可家里老太太身上不大好，額娘和孩子們也十分想念他，所以我來這里等他，要帶他回去。你心里一定不高興，就看在富森的面上，額娘一直沒來為難你，你也該感恩的是不是？”

少夫人并不是伶牙俐齒的人，可人家是正室夫人，有名有分說話腰板硬，她一個(gè)沒名分養(yǎng)在私宅的女人，就一輩子也說不出這樣的話，又想今天容若好容易回來，不要鬧得不愉快，才一直默默忍耐到這一刻。

“額娘猜想你會來看看沈姑娘，她一個(gè)人你的確該多照顧些，但是老太太身上不大好，孩子們也想你，額娘讓我來等你，好把你接回家。容若，你坐會兒喝口茶我們就走吧，現(xiàn)在天色暗得很快，咱們早些回去才好。”少夫人溫柔大方地對丈夫說這些話，自然她心里也做好了打算要被拒絕，是把柔弱的心全副武裝好了才來的，不論容若怎么說她都要堅(jiān)持到底，更一個(gè)眼色丟給沈宛，笑道，“沈姑娘也是這個(gè)意思，對不對？”

沈宛冷漠地看了她一眼，別過臉毫無情感地說：“既然老太太身上不大好，容若你先回家里才是。”

容若淡淡地應(yīng)了聲：“我知道了。”

這兩個(gè)月雖然忙忙碌碌，但看到表妹好端端地跟著隊(duì)伍游山玩水，似乎是他長久以來最快活放松的一段日子，甚至忘記了京城這個(gè)家。不論是大宅還是私宅，他都忘得一干二凈，果然是該閑云野鶴的人，卻被束縛在不能隨心所欲的人生里。

“你先去，我馬上出來，和宛兒說幾句話就好。”容若明白，他堅(jiān)持下去，只會鬧得所有人都難堪，反正沈宛怎么也不會高興了，那他還是走的好。

少夫人欣喜萬分，敦促他：“你早些出來，我在轎子里等你，坐了大轎子來的，你累了別騎馬，我們一起坐轎子回去。”

容若默默答應(yīng)，少夫人別過沈宛就往外頭走，只等她的身影消失，容若才問沈宛：“怎么穿得這么素凈？我從蘇州給你捎回來的錦緞你怎么不拿來裁衣裳？”

沈宛卻苦笑：“我怎會稀罕蘇州的錦緞絲綢，你不記得我是哪里人了，綾羅綢緞從來也沒少穿過，我還以為，你會送些別的東西給我。”

容若一愣，忙道：“筆墨紙硯嗎？我?guī)Щ貋砹恕！?

“還有新出的詩集雜文，還有……”

“這些我都帶回來了，我知道你喜歡。”容若笑著說，可轉(zhuǎn)身想要吩咐下人拿來，才想起來自己只身過來，那些行李大概都被直接送回納蘭府了。

沈宛果然苦笑：“莫說東西了，你自己不是也回不來？快走吧，少夫人在外頭等你，再讓她進(jìn)來催一次，可就難堪了，我看了她一整天，厭倦得很。”

“宛兒……”

“等你有空了再來吧，你們家的人我惹不起，不然他們一生氣，又要把孩子帶走了。”沈宛面色沉郁，對容若不咸不淡地一笑，而后轉(zhuǎn)身進(jìn)去，她的兒子正在找親娘。

容若立在原地怔了半晌，這是怎么了？可沈宛沒再出來，外頭也有小廝來婉轉(zhuǎn)地問大爺幾時(shí)走，他終究是苦澀地一笑，都說是在被束縛的人生里，又何來他能左右的事？便頭也不回大步往門外來，屋子里沈宛聽見動(dòng)靜，痛苦地緊緊咬了唇。

宅子外，少夫人等在轎子前，迎面而來的人揚(yáng)塵帶風(fēng)滿身怨氣，她心里一沉，可還是努力露出笑容，歡歡喜喜地說：“坐轎子吧，你這一路還少騎馬嗎？額娘讓我坐大轎子來接你呢。”

容若本是滿肚子的不悅，可看到妻子大方恬靜的笑容，他那樣脾氣性子的人，又怎么會對妻子口出惡語，只是婉言拒絕說不想坐轎子，兀自騎了馬便要走，少夫人趕緊坐回轎子里讓跟上。對她來說，把丈夫順利帶回去，就是贏了。

他們走了好遠(yuǎn)，沈宛才獨(dú)自到門前來，昏黃的天色里只看得到模糊的幾點(diǎn)身影，她從未覺得容若離她那么遙遠(yuǎn)過，即便今天曾面對面的伸手可及，她還是感覺自己和容若之間的溝壑越來越深、越來越寬。他終究是那高貴的世界里的人，而她沈宛，永遠(yuǎn)也走不進(jìn)那個(gè)世界。

一陣風(fēng)過，天上開始飄雪，沈宛打了個(gè)哆嗦，身后有丫頭拿來氅衣給她披著，更問道：“就臘月了，姑娘今年還釀不釀酒了？”

沈宛沒來由地脫口而出說：“不釀了，釀了也沒人喝啊。”

之后風(fēng)越來越大，雪越來越大，似乎是怕驚擾皇帝圣駕回京，今年的暴雪一直憋到了臘月才下，終于紫禁城在一片白茫茫中進(jìn)入了臘月。所有旅途疲倦的人酣睡一夜后起來，乍然瞧見銀裝素裹的世界，都精神為之一振。

進(jìn)了臘月，就要忙過年的事，每一年都重復(fù)著同樣的事，榮妃回來的路上就已經(jīng)開始籌劃。幸好惠妃沒有偷懶等她回來再料理，該準(zhǔn)備的一切早些日子都已經(jīng)鋪張開，榮妃總算也不會太辛苦。

惠妃更為了在江寧校場大阿哥把三阿哥從馬背上摔下來的事，特地到景陽宮登門致歉。畢竟十幾年的情分，即便不再像從前那樣親近，也不想為了什么事彼此誤會甚至交惡。

榮妃心里也是一樣的想法，當(dāng)時(shí)就對嵐琪說幸好不是三阿哥弄傷了大阿哥，對她來說，維系這一段關(guān)系不容易，況且榮妃背后沒有任何靠山。雖然兩宮的信任和經(jīng)年的資歷足以讓她立足后宮，可若少了惠妃這條人脈，就少了一條知曉掌握皇宮內(nèi)外事的渠道，對她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如今惠妃特意來道歉，她又怎會端著架子？

彼此交代了宮里的事，便說起明年選秀，惠妃這邊還沒得到什么消息，唯有一件事很明確，便是赫舍里皇后的妹妹也到了入宮的年紀(jì)。

榮妃感慨：“當(dāng)年還是個(gè)奶娃娃吧，一眨眼的工夫就要入宮了。”想到赫舍里皇后曾經(jīng)善待她們，榮妃更是道，“不論怎樣，皇后娘娘對我們那么好，年輕的妹妹入了宮，咱們該照顧她些才是。”

惠妃亦是曾得皇后照顧，那時(shí)候一切都那么簡單，除了昭妃清高孤傲，其他人之間真真如姐妹般的情分。說起進(jìn)來的位分，她掰著手指說：“要么就放在貴妃位，要么就和佟嬪一樣，可她畢竟是皇后的親妹妹，小鈕祜祿氏一進(jìn)門就是妃位，皇上不會厚此薄彼吧，但是那么年輕直接放在貴妃位上，又說不過去。”

榮妃心里想，難道你還惦記著那個(gè)空著的貴妃位不成？但面上只是說：“佟嬪那會兒咱們都沒猜準(zhǔn)，這一次也不定怎么樣，且看看吧。”

幾日后，選秀的事漸漸在宮內(nèi)傳開，終于在臘八那天皇帝下旨，八旗貴族選送適齡秀女，明年二月由太皇太后和太后挑選留在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