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嵐琪軟軟地躺在一邊,側過臉看他,自己從頭到腳都熱乎起來了,心里癢癢得很不耐煩,可是玄燁怎么又躺下了?她不自禁地一點點蹭過去,玄燁察覺到動靜也不理睬,只等她貼上來,才輕輕哼了一聲:“那你脫不脫了?”
心頭火辣辣燒起來,嵐琪想也不想就笨拙地爬起來坐好,在灼灼目光的注視下,自己一粒一粒解開扣子。
見衣衫落下,玄燁大笑,朗朗笑聲傳出寢殿,外頭剛剛差點兒要沖進去的侍衛和太監們早就遠離了。李總管今晚不當值,幸好還有個機靈的在,這要是真的闖進去還不通通等著掉腦袋。當值的太監梁公公是李總管的大徒弟,也是極有眼色聰明機靈的人,這會子隱隱聽見皇帝的笑聲,算是舒了口氣。正想讓小太監挪一盆炭來讓他烤一烤,門前的太監跑來,慌慌張張說:“梁公公,毓慶宮來人,說太子殿下吐了好幾回,要稟告皇上呢?!?
“這會兒?”梁公公皺眉頭,起身來來回回地踱步,想著絕對不能去打攪皇帝的好事。便徑自跑出來,在乾清宮外見到毓慶宮的人,忙問:“太子還在吐嗎?”
那宮女道:“已經好些了,太醫也來瞧過了,就是來稟告皇上一聲。”
梁公公則說:“萬歲爺醉了,稟告了也沒用,我隨你去瞧瞧。這叫什么事兒,好端端怎么又吐了?”
宮女踩著雪一路跟隨,氣喘吁吁地解釋:“太子這幾天就不消化,大概在寧壽宮吃多了,回來就說肚子脹,睡了半宿突然就開始吐,不過吐干凈了也舒坦了?!?
“你們一個個的,都怎么伺候的,明天都等著挨罰吧,看李公公不收拾你們……”
罵罵咧咧的聲音漸漸在雪地里消失,乾清宮溫暖如春的寢殿里對此一無所知。嵐琪在玄燁的懷里癱軟如水一般,已是用盡全力來承接酒醉之人的興奮,雖言不上辛苦,可也足以甜膩地融化她渾身肌骨。之后黑甜一夢直至天亮,玄燁亦是酣眠,外頭叫起到了第二回,才和嵐琪一起真正地醒來。
時辰尚早,兩人洗漱更衣用了早膳。還有時間,玄燁拉著她到桌邊看昨晚寫的字?;实鬯谱矸亲?,欺負人的時候耍賴借口醉了,但做過什么都清清楚楚地記得。那瀟灑的八個金字還在紙上,底下更有玄燁的御印。玄燁要拿精致的匣子裝好送給她,嵐琪不解地嘀咕:“臣妾也要留個印記才好呀,那才是皇上和臣妾一起寫的?!?
玄燁卻不理會她,小心翼翼地封好了匣子,遞給她說:“有了你的印記,就變成我們彼此的承諾。承諾是會反悔的,朕不要?!币妽圭鹘舆^匣子不明白,湊過來在她臉上輕輕一啄,“上面只有朕的御印,就是皇命。朕命令烏雅嵐琪好好遵守這八個字,聽見了嗎?皇命不可違?!?
嵐琪心里一熱,喜滋滋地點頭答應了。
這會兒李公公進來,瞧見帝妃二人親熱,不免尷尬,但還是深深垂著腦袋稟告:“萬歲爺,奴才才聽說一件事,毓慶宮昨晚宣太醫了。眼下御門聽政還有些時辰,您要過去瞧瞧嗎?”
嵐琪想起來,李公公昨天傍晚曾提醒她,太子近日有些不消化,煩她看著些飲食,結果她轉身就忘記了。這會兒李公公雖然不會對皇帝說是她的疏忽,畢竟跟在太子身后的保姆嬤嬤們才是最大的疏忽,可她還是覺得愧疚。
側臉看玄燁,皇帝剛才甚好的心情果然消減了大半,但并不十分生氣,只是皺了皺眉頭吩咐李總管:“讓太醫去瞧就好了,畢竟是從寧壽宮吃了東西回去,沒得大驚小怪讓太后煩擾,不必張揚。”
李總管渾身一松似的,又聽皇帝說:“路上有積雪不好走,派幾個腳力好的太監抬轎子,一會兒送德嬪回永和宮?!闭f著又旁若無人地對嵐琪說,“回去好好歇著,昨夜辛苦了。”
嵐琪滿面通紅,幸好李公公已經走了。她點點頭不言語,緊緊抱著玄燁給她的“皇命”,等外頭來人接?;实垡デ彘T御門聽政,而她也該回去了,但分別時嵐琪還是提醒了一句:“皇上雖然顧及太后的面子,但還是去看看太子才好,太子到底還是個孩子。”
玄燁欣然:“朕有分寸?!?
兩人心情甚好地分別,嵐琪坐了暖轎回永和宮,進門就聽見胤祚咿咿呀呀的聲音。先去把玄燁給的匣子收好,再洗手換了衣裳來,卻見乳母幾人圍著搖籃,胤祚竟自己扶著搖籃站起來了。正得意地大叫,扭頭見到親娘,高興起來就松手揮舞,結果身體失去重心,一屁股就坐了下去。
嵐琪趕緊過來,怕兒子會哭,可胤祚卻咯咯大笑。抱著他試著再站起來,小家伙顫顫巍巍扶著額娘的手,興奮地大叫著。邊上乳母和綠珠幾人都屈膝恭喜主子,嵐琪也高興,讓環春賞賜大家東西。更讓她準備,說晌午要帶胤祚去慈寧宮給太皇太后報喜。
環春拿來東西賞賜大家,嘻嘻哈哈一陣后,對嵐琪說:“下個月六阿哥就滿周歲了,太皇太后早先說要給六阿哥辦酒的,主子中午問問要擺在哪里。若是在咱們永和宮,奴婢可要和其他人開始準備了,若是在慈寧宮,奴婢就不必操心了。”
嵐琪笑道:“你不過是不想操心?!钡肓讼脒€是說,“五阿哥周歲也沒辦酒,昨晚太后請大家吃飯算是給五阿哥過周歲了。五阿哥尚且如此,咱們不敢僭越,中午我就去回了太皇太后。反正年節里什么熱鬧的都有了,不必再另鋪張,求老人家賞一件貴重的東西就好?!?
說起貴重的東西,嵐琪洋洋得意說皇帝賞賜她額娘一尊彌勒佛,感慨道:“他不過是聽見我對你說了幾句,就記在心里了?!?
環春歡喜地笑道:“那天和幾個丫頭閑話,都說將來若年滿離宮,出去怕也找不到好人家了。奴婢問為什么呀,她們說找不到像萬歲爺待主子這樣的好男人?!?
嵐琪愣了愣,醒過神來立刻伸手打環春,嗔怪道:“一定是從你嘴里說出來的,你啊你啊……”
嬉鬧時,外頭有客人到,端嬪、布貴人和戴常在來了,進門就聽端嬪故意酸溜溜說:“都說昨晚德嬪娘娘去乾清宮侍奉辛苦了,我說咱們別這會兒來,可是她們非要來坐坐。好妹妹你辛苦,該歇著,不必招呼我們?!?
嵐琪雙頰緋紅,拉著戴佳氏在一旁坐了,對她說:“端嬪娘娘最不正經,妹妹你最嫻靜,改日覺得鐘粹宮住不下了,就來永和宮住?!?
戴佳氏如今也和她們相親相熟了,跟著玩笑說:“臣妾可不要來永和宮扎眼。萬歲爺本來對臣妾還挺客氣,若是瞧見臣妾搬來永和宮礙手礙腳,就該討厭了。”
端嬪得意揚揚地大笑,說戴佳氏果然被她調教得好。嵐琪氣得要轟她們回去,不讓環春給茶吃,但玩笑終歸是玩笑,四人坐定了,只聽布貴人唏噓:“是有事兒來告訴你呢,昨晚宜嬪在寧壽宮門前大哭大鬧,你也知道吧?”
嵐琪點頭:“和戴妹妹離開時,她就坐在寧壽宮門前哭,說想抱抱五阿哥,看起來怪可憐的?!?
戴佳氏從環春手里接過茶,繼續說:“娘娘和臣妾離開后,聽說宜嬪娘娘依舊不肯走,在寧壽宮門前撒潑似的。只等里頭老嬤嬤出來呵斥,硬是把宜嬪娘娘抬回去了。誰曉得一清早她又來了,那么大的雪跪在雪地里頭,求太后娘娘讓她進去見見五阿哥。那會兒臣妾正好過去,原是太后說讓臣妾和阿哥所的人一起接胤祐回阿哥所,宜嬪娘娘那會兒也該是來接恪靖公主的,可她不僅不領公主走,反跪在門前求。臣妾不敢多留,和阿哥所的人抱著胤祐就走了。”
邊
上端嬪喝了茶嘆氣道:“后來她還是不肯走,聽說太后一面派人安撫她,一面就讓人去上報慈寧宮。太皇太后說她這樣大正月里在寧壽宮門前哭很晦氣,對太后不吉利,罰她回翊坤宮去閉門思過。今天起連著三日,無論雨雪每天早晨在自家宮門前跪半個時辰反省。現在大概正跪著呢,真是什么臉面都丟盡了,大正月里的,她何必呢?!?
“她竟然鬧到這地步?”嵐琪也覺得不可思議,早年的宜貴人多活潑開朗的一個人,怎么一年一年地下來,越發變得她不認識了。不過這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勁頭,還是有當初的影子。那會兒她人前人后都不忌諱說昭妃的壞話,誰都攔不住。
端嬪道:“你之后若去慈寧宮,這件事看著點兒說,可別惹老人家不痛快,估摸著這會兒太后也不高興呢。我已經派人去知會榮姐姐,讓她去寧壽宮瞧瞧,太后與她最說得上話。”
戴佳氏在邊上很輕聲地問:“是不是往后,五阿哥也不能認宜嬪娘娘這個額娘了?”
眾人面面相覷,誰也不知道將來什么光景,都是做娘的女人,多少對郭絡羅氏有些同情。
早先原是說宜嬪產后虛弱無力撫養孩子,才辛苦太后撫養一陣子??蛇^了夏天宜嬪能四處走動了,不知是不是因為郭貴人得罪了皇帝被禁足,孩子的事又沒了下文。孩子太后養在寧壽宮里,平日不許妃嬪隨意去打擾,宜嬪硬是眼巴巴又等了半年見不到孩子?;实勰抢镆膊粸樗フf句話,眼瞧著周歲都過了,這孩子似乎是篤定養在寧壽宮里了。
“若是沒有她妹子的事,她在皇上面前求幾句,興許孩子就回去了??梢驗楣F人的事,她想開口都開不了口?!倍藡逭f著,又十分欣慰地指著布貴人、戴常在說,“我得了你們這幾個姐妹,可不比親妹子強嗎?咱們和和氣氣地過日子,多好啊?!?
正如端嬪所說,她們幾個不是親姐妹的人,卻和睦如骨肉一般,日子安安生生地過著。但翊坤宮里倆親姐妹,日子卻一天不如一天。
原先宜嬪還挺得寵的,但自夏日里出了郭貴人的事后,大半年里皇帝只來過翊坤宮幾回。那次中秋節倒是挺給面子說要來,結果人沒來不說,之后的日子光顧著永和宮。再者承乾宮、咸福宮兩碗水端平,哪里輪得到她什么事。而郭貴人依舊不改脾氣,哪怕被禁足反省了,還是咋咋呼呼頤指氣使,姐妹倆隔幾天就要吵一回。若非念著是自己的同胞妹妹,宜嬪怕是早容不得她了。
從前后院住了一個低賤的覺禪氏,郭貴人不高興了還能拿她出氣。如今沒了這個狐貍精,她日子過得不好,滿肚子火沒處發泄,就對身邊奴才動輒打罵。桃紅算是翊坤宮里一把手,見天就有宮女來跟她哭,求打發去別處,可桃紅也不愿惹事,安撫安撫就算了。
昨晚宜嬪哭哭啼啼被抬回來,郭貴人就大驚小怪地喋喋不休,竟被親姐姐盛怒之下一巴掌打蒙了。姐妹倆鬧翻后,一清早宜嬪又去求,桃紅攔也攔不住,最后鬧得太皇太后發怒降旨責罰。
這會兒宜嬪正挺直脊梁跪在門前,一屋子宮女也陪她跪著。郭貴人卻抱著恪靖在院子里轉悠,時不時看一眼門前跪著的姐姐。自己臉頰上還有挨巴掌時指甲劃破的一道口子,卻仿佛勝利者般,抱著女兒教導她:“姨母可不好呢,恪靖要學乖一些,不然太祖母也罰你?!?
宮門外,偶爾有人路過,不管是看笑話還是覺得尷尬,都是急匆匆低著頭就趕緊走的。深宮里風水輪流轉,對落魄的人落井下石,保不準將來就被人踩在腳底下。此刻桃紅跪行到主子身邊說:“半個時辰到了,主子快起來吧,地上可涼了。”
膝蓋疼得麻木,宜嬪一直在發呆,這會兒才緩過神。主仆倆相互攙扶著晃晃悠悠站起來,桃紅忍不住心疼地哽咽道:“您何必呢?”
“別哭,有什么可哭的?”宜嬪卻冷笑,吃力地站穩腳跟說,“我進宮后頭一回弄得六宮皆知,不也是被昭妃罰跪嗎?怕什么呀,烏雅氏當初還被太皇太后一頓鞭子差點兒打死,我不過是罰跪而已。她那樣都能抬起頭重新做人,我這點兒苦算什么?”
桃紅攙扶著宜嬪,她搖搖晃晃步履維艱,這才是第一天,還有兩天的責罰等著她。而禁足反省的日子更沒個定數,往后的日子還不定怎么樣,心里很是難受。進門卻見郭貴人抱著恪靖公主站在院子里,笑盈盈地說:“姐姐受委屈了,您說您何必呢,眼下好了,咱們姐妹倆都被關起來了。這翊坤宮可真晦氣,那個小賤人一走就受寵有孕,可見咱這兒風水真是不怎么好呢?!?
宜嬪怔怔看著自己的親妹妹,記得曾經聽見幾句閑話,說彼時昭妃娘娘抱怨自家妹子太柔弱,羨慕郭絡羅家的二小姐活潑機靈??扇缃裨倏纯茨?,溫妃娘娘找到自己該有的活法,人家好好地在宮里過著日子,可自己這個被夸贊活潑機靈的妹妹,卻變得惡毒刻薄,對別人如此,對親姐姐也毫不客氣。
“桃紅?!币藡宄雎暎ǘǖ卣痉€后松開了抓著桃紅的手,旋即說,“你去把公主抱來。”
“主子?”
“去把公主抱過來?!币藡鍏柭暤?,也吩咐邊上的人,“去幫桃紅把公主抱過來?!?
“姐姐,你想干什么?”郭貴人急了,而她這一叫,恪靖嚇得大哭。但宮女們已經上來奪孩子,郭貴人一個人怎么敵得過三四雙手,而她的宮女恨她都來不及,誰會上來幫助。恪靖很快被搶走,郭貴人也跌倒在了地上。宜嬪拍拍公主哄了她幾句,就讓桃紅先抱走,自己扶著邊上的小宮女慢慢回去。
可才走兩步,郭貴人就爬起來攔在路前,也攔住了桃紅。宜嬪不等她開口就呵斥:“愣著做什么,把公主抱去正殿里?!?
郭貴人瘋了似的沖過來問:“你做什么,自己的孩子見不到,就來搶我的孩子嗎?我們還是不是親姐妹?”
“親姐妹?你對親姐姐說話該是這樣的態度?”宜嬪厲色,冷冷道,“什么叫搶你的孩子,恪靖不是我的女兒嗎?她為什么能留在翊坤宮,是皇上抱給我撫養了。而你一個小小的貴人,有什么資格撫養公主?”
“姐姐!”
“你閉嘴,不要再讓我聽見你大呼小叫的?!币藡宸鲋磉叺膶m女繼續走,一邊撂下話,“皇上讓你在自己的屋子里不許出來,我心軟才讓你在這里晃悠。你聽好了,從今往后在皇上下令寬恕你之前,不許再離開配殿一步。不然的話,我會以一宮主位的身份處置你。”
“姐姐,我是你親妹妹啊?!惫F人撲過來,卻被其他宮女擋住了。
宜嬪看也不看她一眼,冷聲吩咐左右:“把郭貴人送回屋里去,往后她若再隨意打罵宮女太監也來向我稟報。萬歲爺最恨后宮有私刑虐待之事,翊坤宮里也容不得?!?
她說著,徑直走向正殿,進門后讓人把殿門合上,妹妹尖叫的聲音漸漸止住,只聽見里頭恪靖的哭聲。她呆呆地聽著,上一回聽見胤祺哭,還是他出生的時候。那孩子如今的哭聲是什么樣的,她竟還沒聽見過。
“太皇太后為什么這樣對我?”宜嬪軟軟地癱在地上,跪了半個時辰膝蓋劇痛,這一跌下去再也爬不起來,索性伏在地上大哭。一手覆在肚子上,想著自己曾經失去過一個孩子,想著胤祺從沒好好見過親娘,眼淚止不住地落下。她不能這樣過一輩子,她要有自己的孩子在身邊,她不要做昭妃那樣的怨婦。
桃紅安置了公主就出來,瞧見她跌在地上,過來攙扶,一聲聲勸說:“主子您不要哭,過了這幾天,您去向太皇太后和太后認錯?;噬蠈δ偸蔷祛櫟?,您要有信心才是。”
宜嬪淚眼婆娑,拉著桃紅問:“我到底該怎么辦才好……”
紫禁城那么大,翊坤宮里再如何哭鬧外頭也聽不見。午膳前嵐琪抱著胤祚來了慈寧宮,太皇太后心情不壞,一邊嗔怪她路上有積雪還帶孩子出門,一邊瞧著胤祚顫顫巍巍能站起來了很是高興。
老人家竟像個孩子似的在炕上陪著小孫兒玩耍,抱著他假模假樣地走路。胤祚異常興奮,嘰嘰喳喳叫了半天,結果該傳午膳了還纏著太祖母不撒手,誰要來抱走他就癟嘴要哭。太皇太后心疼又歡喜,反過來訓斥嵐琪:“別纏著我吃飯,我又不餓,等我的小乖乖餓了再說?!?
嵐琪勸了幾次都被擋回去,胤祚雖不懂大人說什么,卻開心得哈哈大笑。好在沒多久自己就餓了,開始找乳母要吃奶,太皇太后這才有空來吃飯,那么巧外頭說皇帝來了。
玄燁進門就一身寒氣,說又下雪了。瞧見皇祖母這個時辰才用膳,欣喜地說:“孫兒還沒用膳,想著過來若蹭不到,就討一碗米飯用茶泡了吃,沒想到是有口福的?!?
蘇麻喇嬤嬤卻湊趣:“一定是六阿哥知道皇阿瑪要來吃飯,才故意纏著太祖母,硬是拖到這個時辰。”
玄燁欣然,玩笑道:“胤祚最疼他阿瑪了?!币妽圭魉瓦^手爐來給他暖暖,接過了就問,“孩子呢?”
“在別處,乳母正喂奶呢?!睄圭鲬?,玄燁卻朝她使了個眼色說,“去看看孩子,一會兒抱來朕瞧瞧?!?
嵐琪會意,猜是玄燁有話對太皇太后說而她不方便在邊上,便借口要去瞧瞧胤祚自行離開。老人家瞧見了還嗔怪玄燁:“你打發她這時候去做什么,她也沒吃一口飯呢?!?
但人已經走了,玄燁坐下來先進了一碗熱奶暖身子,而后餓得直接就吃飯。太皇太后要他慢慢吃,不過見他吃得香,自己也有了胃口,進了大半碗雞茸粥,炸的三鮮春卷也吃了一整個。才放下筷子要茶漱口,就聽見玄燁說:“皇祖母若吃好了,孫兒有事要同您說。”
太皇太后從容漱了口,讓蘇麻喇嬤嬤也伺候皇帝洗漱。然后才和他一起離了膳桌,進了暖閣坐下說:“猜想你就是有事的,說吧,又有什么麻煩了?”
玄燁笑著:“不是麻煩,是想求皇祖母一個示下?!?
太皇太后看著孫兒,讓他也在暖炕上坐,心里細細想著近來的事,微微蹙眉問:“難道,是為了今早的事?”
玄燁苦笑,點頭:“皇祖母圣明?!?
且說玄燁知道宜嬪的事時,已經散了朝會,本是空閑中喊來李總管問嵐琪有沒有安然回永和宮,又問彌勒佛是否已送出去等,李總管無意中說起了翊坤宮的事,他才知道宜嬪胡鬧了一場,被皇祖母罰跪三天。
彼時有些心煩,但冷靜下來想想,再聯想中秋里大阿哥中毒的事,如果自己稍稍做一些事,就能轉變后宮風向的話,于自己珍惜的人,于后宮,于朝廷或都有益處。于是忙完手頭的事,便來慈寧宮,向皇祖母討一個示下。
“那日你說宜嬪昔日失子是你害的,要說那幾個荷包里的虎狼之藥是不是真有效用也未可知,那是她和那個孩子的命數,那時候又太年輕,保不住也是有的?!碧侍箫@然反感這件事,不等玄燁開口,已經幽幽道,“你能保證她不成氣候?她做過什么,動過什么心思,你不知道?”
玄燁胸有成竹:“孫兒不會讓誰成氣候,她不過是后宮的妃嬪,又要成什么氣候?何況上頭總有貴妃、溫妃,她越不過去的?;首婺福瑢O兒不能只寵著嵐琪,孫兒也不是光寵她而已,后宮里寵妃可以有許多。可嵐琪只有一個,從前的事,再也不能有了。”
太皇太后蹙眉,目光不與玄燁對視。在她心里或是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想想為此付出的終歸是玄燁,不管喜歡不喜歡,他都要硬著頭皮去端平幾碗水。自己橫加阻撓而實際卻對他、對后宮無所助益的話,就實在沒意思了。
“你想好了就去做吧,我這里明白了。之后若是有什么生氣的,也不是沖著你來,咱們祖孫倆還有什么話不能當面說,要借他人之口?”太皇太后終于笑了,伸手愛憐地拍拍玄燁的肩膀,“不要怪皇祖母啰唆多事,哪怕你如今快三十歲了,在皇祖母眼里,也還是那個七八歲的小娃娃,總忍不住要為你多想些?!?
玄燁臉上笑得暖融融的,但心里頭一個激靈,又想起什么事來。側目見身邊沒什么外人,才輕聲對祖母道:“大阿哥的事早就有結果了?;首婺福瑢O兒不想對任何人聲張,暗地里必然會施壓,但決不讓別人知道。畢竟牽扯太多,孫兒不愿看著太子背負惡名。”
太皇太后才微笑起來的面容旋即僵滯了,直直盯著玄燁,很輕聲地說:“果然是索額圖?”
玄燁點了點頭,冷笑道:“什么也逃不過您的眼睛。孫兒起初不愿信,他們低調了這么多年,怎么這個節骨眼兒上開始有動作了,可往下一查還是查到他們頭上。孫兒不信另派一撥人去查,今早聽到的消息,一樣。皇祖母,孫兒的心都寒了,赫舍里皇后若在,眼下又會是什么光景?所以宜嬪不能冷落,朕不能讓那些人把矛頭全指向永和宮。嵐琪連一個在背后出謀劃策的外戚都沒有,只有朕能護著她了?!?
太皇太后無奈地笑道:“這話聽著,怎么好像只為了她一個人?太子呢,貴妃、溫妃呢?”
玄燁略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簾笑道:“太子不一樣,至于貴妃她們更不一樣,皇祖母就不要取笑孫兒了。”
“哪個取笑你了?”太皇太后欣慰,卻又指著前頭一處空地,當年就在那里架了一張凳子按著嬌小的烏雅嵐琪,一鞭一鞭打在她身上。太皇太后這輩子連對奴才都沒下過如此重的刑罰,卻為了擺平前朝老臣的口舌,讓皇帝和她都能下得來臺,犧牲一個柔弱的女人?,F在想想依舊唏噓不已,對玄燁道,“嵐琪就是在這里挨打的,我讓她一輩子記著那時的痛,玄燁你也記著了吧??纯茨悻F在的心智謀略,再想想那時候的自己,是不是覺得又傻又無能?”
玄燁亦動容,忍不住離座屈膝向皇祖母道:“孫兒有今日,都承皇祖母教誨?!?
說這話時,嵐琪正好抱著胤祚進來,瞧見皇帝跪著了,她也趕緊要跪下,卻被玄燁走來帶進去,嗔笑道:“傻子,朕和皇祖母說話,與你什么相干?”
嵐琪鼓著嘴不理睬他,把已經睡著的胤祚抱給太皇太后看,笑著說:“越來越沉了,乳母實在辛苦,不抱著哄不肯睡,乳母才那么點兒身板,早晚要累壞了。”
“說你傻還不承認,哪個乳母不是精挑細選來的,帶孩子養孩子不比你有經驗?她們都是有分寸的?!毙钫f著,笨拙地要在皇祖母面前現眼,伸手要抱抱兒子,嵐琪抓著機會就反擊,“皇上還是不要抱了,您又不會抱孩子,非要湊熱鬧。回頭好容易睡著了再弄醒,太皇太后也不能午睡了。”
玄燁沒的反駁,只管瞪她,逗得太皇太后笑道:“你們倆斗嘴我才不能午睡呢?!庇钟柍鈲圭鳎昂[,幾時有你教訓皇帝的時候,下次再沒分寸,讓蘇麻喇掌你的嘴。”
嵐琪不服氣也不敢頂嘴,縮在太皇太后身邊不說話。玄燁也不能久留,手里還有許多事要做,叮囑嵐琪好好照顧皇祖母,很快就走了。
太皇太后說不想上床,就在炕上歪一會兒。小胤祚放在邊上睡,她懶懶地靠著,嵐琪坐在后頭給揉揉腰腿。娘兒倆慢悠悠自在地聊著,太皇太后漸漸說起:“后宮妃嬪會越來越多,也會有別的人招皇帝喜歡,你的心胸要更開闊大度一些。真是覺得委屈了,也想想,他喝醉了的時候想哪一個,真正擱在他心里頭的人是誰?!?
彼時嵐琪雖然滿口答應,卻沒想到之后是要發生什么。直到第二天早晨,宜嬪又在翊坤宮門前跪時,半程中皇帝坐著暖轎去,親手攙扶起受罰的人安撫,這樣的事兒你一言我一語經端嬪、布貴人幾人的嘴說出來,她才突然明白太皇太后說那些話的用意。她心里的的確確酸澀,可再如太皇太后說的那樣想一想,多少釋懷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