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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嵐琪最后對她說了實話,說她心里有事兒放不下,要自己冷靜地想一想。環春這才不安地由著她自己待在寢殿里,因怕有什么事,和值夜的宮女換了班,親自等在門外頭。
然而玄燁和幾位王爺親貴話別后,卻并沒有去翊坤宮。本想轉去永和宮看看嵐琪到底哪兒不舒服,李公公勸說皇上這樣做會讓宜嬪對德嬪生恨,玄燁這才作罷。派人告知宜嬪他過幾天再去,就自行回乾清宮。但坐著醒酒歇了半個時辰,心里還是覺得古怪,喚了李總管到跟前問:“她哪里不舒服了?為什么不請太醫,是不是有了?”
李總管忙說他已經派人去問候,說歇下了挺好的,大概是今晚的酒太烈。但說著說著,他又尷尬地說:“另有一件事,也不知和德嬪娘娘不舒服有沒有關聯。奴才手下的小太監說,瞧見德嬪娘娘在寧壽宮外遇見覺禪常在,萬歲爺您說……娘娘她是不是吃醋了?”
李公公實則知道還有一人,但故意不提生怕多事,可皇帝卻是極細心又最了解德嬪的,搖頭說:“她不是這樣的人,是不是還遇見別的人了?”
“好像是……”李總管心里撲撲直跳,他雖然不知道那些前情舊事,可妃嬪和侍衛大臣私下說話總不大好,但見玄燁一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架勢,到底還是說,“好像是納蘭大人當時巡防路過,再有沒有別的人,奴才也不知道了。”
玄燁卻滿不在乎地哦了一聲:“容若和覺禪氏是表親,明珠早就來稟告過,說他們倆小時候青梅竹馬。明珠是萬年小心的人,就怕有人以此說三道四。夏日里朕才翻了兩次牌子,他就上了道密折,倒把朕弄得哭笑不得。這點兒小事,至于上一道密折?”
李總管心頭松了一大片,皇帝不在意是最要緊的了,皇帝一旦追究過問,宮里多少人得跟著倒霉。妃嬪私通是天大的罪過,既然皇帝都認定是表親……他這樣想著,忽而一個激靈,看盡人世百態的李公公也有在這深宮積淀下的智慧,忙不迭提醒玄燁:“萬歲爺您說,娘娘她會不會是誤會覺禪常在和納蘭大人,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呢?”
皇帝眉頭微皺,他還真沒想過這些事,可他們都不是嵐琪肚子里的蛔蟲,未必猜的就是她想的。玄燁一邊解開袍子預備安寢,一邊吩咐李公公:“明日的事緊一緊,朕留下傍晚的時間去瞧瞧嵐琪。”可李公公轉身才要走,玄燁又吩咐,“傍晚之前,讓容若進宮。”
轉眼就是第二天,德嬪今日也告假不能去慈寧宮伺候。太皇太后看在眼里,派人去乾清宮問玄燁,知道他們彼此沒鬧不愉快,就把她丟給玄燁,讓宮里人抱了胤祚來,說她既然不舒服,暫時不適合照顧孩子。
縱然如此,嵐琪也沒太在意,一晚上沒睡好,腦袋昏昏沉沉,看著胤祚被抱走也毫無反應,一上午都蜷縮在明窗下發呆。昨晚明明警告自己不要多想,可她硬生生想了一整夜,現在仍揮不去納蘭容若懷抱覺禪氏的模樣。那一幕環春也該看見,但她問環春,環春卻什么也不記得。可見有心之人才會去記住這些事,環春無心,當然不會留神。
而她這個模樣,外頭竟謠傳德嬪有了身孕,想她回宮至今幾乎天天霸占著皇帝,指不定就是有了好消息。寧壽宮里太后還好心派太醫來給她看看,生怕昨晚在寧壽宮里不舒服。結果倒撇干凈了謠言,德嬪哪兒來的身孕,反是她一夜不眠脈搏紊亂,被太醫胡說成了積勞成疾,讓她好好休息。
這些話也都會傳到乾清宮,玄燁心無旁騖,一整日都在處理公務。直到傍晚前,明珠從乾清宮退出,迎面遇到兒子領了牌子進來,因不曾聽說皇帝宣召,自然要上前盤問。容若也不曉得皇帝找他做什么,離別時明珠怒然責令他:“聽完了差事就立刻回家,昨晚的賬我還沒找你算,你沒事在寧壽宮外瞎轉悠什么?混賬東西。”
容若垂首不語,皇帝等著召見,父親也不會此刻為難他,而他心里坦蕩蕩本沒覺得有什么見不得人的,只等父親離去,才徑直往乾清宮來。卻又遇上太子來送臨帖的功課,父慈子孝地說了會兒話,再等太子離去,容若才進了書房。
玄燁見了他,一如平日的親和,說有事要吩咐他,但一邊卻喚李總管進來更衣,很隨意地說著:“江南水患至今沒有大的進展,八月里又連下幾場暴雨,房屋傾毀百姓流離失所。雖然折子一道道遞上來,說在修了在救了,可朕明白,他們不過是說著漂亮話敷衍朕。不是有人說嗎?大清國萬萬人口,死掉一些人無所謂。”
“臣惶恐。”皇帝說得從容,納蘭容若卻驚恐地跪下去,解釋道,“宵小之徒才會說出這等泯滅人性的話,皇上不必在意。江南水患民不聊生,各地官衙都在奮力救災。臣上月從北邊回來,還瞧見北邊糧商集資湊糧往南邊送。泱泱國土血肉同胞,百姓尚且如此,官員食君之俸祿,怎敢敷衍了事。”
玄燁自己翻著袖口,冷然一笑:“你說這些好聽的話安撫朕,難道不是敷衍?”
容若滿頭霧水,誠惶誠恐道:“臣并不了解南邊的事,臣只是說看到的景象。那些糧車都是往南邊送的,沿途官衙都出兵保護防止搶劫,臣也幫著押送了一段路。”
“你起來。”玄燁說著,揮手示意左右都下去,讓容若跟自己到了書桌前,扔過一張地圖給他看,指著上頭他用朱批畫了圈圈的地方,“那里是受災重地,數萬百姓等待安置。周邊大小十幾個城鎮也受災,但他們尚有能力安置災民,可為了本地人的利益,都封鎖城門不開。災民聚集在外瘟疫肆虐,長此以往惡性循環,昔日富庶之地將遭滅頂之災。”
容若皺眉看著地圖,腦中展現皇帝所說的畫面,心內一陣陣發寒,又聽見玄燁說:“必然是朕失德,才惹怒上天降災。舊年京畿地震,今年江南水患,入了冬又不知哪里會遭難,朕每日寢食難安。”
“堯舜明君亦遭九水七旱,豈是皇上之過。”容若捏了捏手中的地圖,青年熱血,屈膝頓首道,“臣愿為欽差下江南治水。”
玄燁一笑,伸手攙扶他起來:“明珠都弄不清這些,你又怎懂治水。但朕還是要派你下去,替朕安置災民。三年五載后水退還田,那里有最肥沃的土地,朕要老百姓重新落地生根,振興農業。明日你便去吧,京里的差事會有人接手。北邊你走過一遭了,這一次去南邊走走,過兩年朕南巡時,也必要重用你。”
容若屈膝領旨,待要起身時,突然聽皇帝說:“你表妹在宮里很好,明珠說你們青梅竹馬,朕不是小氣的人,公子哥兒千金小姐,誰沒有個童年玩伴?”
“皇上……”容若身體僵硬,停在半當中,不知是跪是起。玄燁輕輕拉他一把,拍拍肩膀道,“安心辦差事去,你不是說,朕是明君嗎?”
容若只覺得心停止了跳動,他后來怎么走出乾清宮的都不自覺。一直到出了紫禁城的門,手里還握著皇帝塞給他的地圖,才猛然想起阿瑪曾提過,南下安置災民的事一直無人愿意接手,叮囑他這是吃苦不討好的差使,讓他在皇帝面前小心說話,可他……低頭捏緊地圖,容若回眸望一眼被高墻圍攏的巍峨皇宮。他別無選擇,必須好好辦差,就為了皇帝那一句“不小氣”。
乾清宮里,玄燁更衣后
就要出門,自然是往永和宮去。可前去傳旨的小太監卻匆匆回來告訴李公公,他和德嬪娘娘前后腳剛錯開,娘娘已經去看覺禪常在了。
話傳到玄燁跟前,皇帝無奈,吩咐說:“不礙事,朕去等她回來。”
偏僻的皇城一隅,當香荷打開院門見到德嬪娘娘大駕光臨時,驚愕的不是稀客登門,而是自家主子掐算的功夫,為何一算一個準?從她決意離開翊坤宮起,往后每一步都在她的計算之內。小小宮女自然不敢奢想更多的事,她不知自家主子這份心機城府和智慧膽魄,放眼后宮只怕無人能及。
而覺禪氏剛害喜折騰了一場,正軟綿綿地伏在炕上不能動,屋子里香薰撩人,全為了掩蓋她嘔吐的氣息。嵐琪進屋時就覺得氣息郁悶,立在門前皺眉,吩咐香荷:“把門窗打開吹風換氣,這么香的東西你家主子聞見了更難受,多給她穿幾件衣裳裹嚴實了就好。”
香荷手忙腳亂地領著兩個小宮女收拾,環春玉葵很是看不過,但也不便動手教導她們做事,攙扶自家主子在外屋上首坐了。不多久便見覺禪常在腳步虛軟地出來,此刻所見憔悴病態,哪兒還是昨晚中秋宴上驚艷群芳的模樣,更不是寧壽宮門外那個跌入納蘭容若懷抱的女人了。
嵐琪生了胤禛、胤祚,三年兩子辛苦過來,當然知道眼下的柔弱并非偽裝。讓她趕緊坐下,又見香荷幾人忙著開窗換氣,竟沒個人來奉茶,覺禪氏難免尷尬,嵐琪便主動說不喝茶,讓環春幾人都下去。環春知道主子有要緊話要說,此刻門窗都大大方方地開著,便極有眼色地拉著香荷幾個去對面遠遠地等著。
她們走開,帶過一陣陣風,嵐琪衣著端莊頸間還覺幾分涼意,覺禪氏薄薄常衣倒是坐在一旁面不改色。她問道:“孕中燥熱嗎?”
覺禪氏抬頭看她,頷首應:“渾身火燒似的難受,一味想吃涼的東西,但太醫不允許。”
“過幾個月再吃吧。”嵐琪好意提醒她,以自己的經驗告訴她,“脾氣性子口味都會變,熬過去就好了。過幾個月孩子長大了可能會舒服一些,但最后兩個月還會辛苦。吃得雖然要好,但也不要太貪吃,養得胖了自己吃力,孩子太大生起來更辛苦,也危險。”
覺禪氏看著嵐琪,竟是微微眼眶發紅,垂下眼簾時,語帶悲戚:“幼年時見家中女眷有孕,長輩殷殷囑咐這些話,自以為將來有一日額娘也會這樣對臣妾說,如今聽是聽得了,說的人卻是德嬪娘娘。”
嵐琪知道她家中落魄衰敗,也不愿揭人傷疤,將話鋒一轉,緩緩道:“本以為你這里會賓客盈門,但不來心里不踏實,現在清清靜靜我們倆說話,倒是挑了好時辰。”
覺禪氏面上有凄美的笑容,輕聲道:“娘娘想問臣妾昨夜的事,想問臣妾是不是見了納蘭公子后,忘乎所以地動情了?”
嵐琪正色看她,冷然道:“當年在圍場營帳外聽見你們說話,你那一句句勸誡納蘭大人的話我還記得清清楚楚,你怎會是見面就亂了方寸的人?何必呢。”
“娘娘的話……”
“你是故意做給我看的吧?”嵐琪微微一笑,“我想了一天一夜,總算想明白了。所以就想來問問你,我哪兒得罪你了,你又要把這些事擺在我眼前?這么多年過去了,你這么聰明的人,會想不明白?”
覺禪氏怔了怔,她以為德嬪會氣急敗壞地來找自己責罵,可她卻如此平靜。看得出來眼睛里充滿血絲的確是苦思冥想過的,自己那些舉動一定給她帶去了影響。但沒料到的是,人家竟然冷靜地想明白了。
“其實我沒必要耿耿于懷,你要作死也不是一兩次了,我做什么總要攔著你。若說是怕那些事敗露,相信明珠府的人和惠嬪牽扯其中一定比我更擔心,我夾在當中操哪門子的心?”嵐琪淡定地看著眼前人說,“但我不否認看到了聽見了就會心里毛躁,不然我也不會來找你。覺禪常在,這些日子我得罪你了嗎?”
覺禪氏眼神虛晃,從德嬪進門起,后頭的事就和她想的完全不同了。垂目猶豫須臾,她倏然起身扶著椅子跪了下去,嵐琪倒是一怔,立起身來說:“你別這樣子,不要傷了肚子里的孩子。”
覺禪氏卻又跪行了兩步,神色凄楚地說:“娘娘,臣妾是想求您一件事。不敢貿然登門相求,是怕您會拒絕,才出此下策。想激您來幫臣妾,是臣妾不好,臣妾和納蘭大人是清清白白的。”
嵐琪卻朝后退了兩步:“你們當然要清清白白,不然就都活不成了,可我也沒什么可幫你的。”
“只有您能幫臣妾,只要您對皇上說一句話就成。宮里能一句話就改變皇上心意的,只有您啊。”覺禪氏卻不放棄,照舊把孩子的事說給了嵐琪聽。她沒有別的奢望,就想若是個皇子,千萬不能被惠嬪帶走。
“僅此而已?”聽罷這番話,嵐琪靜了片刻,坐下后問,“你不希望孩子喊惠嬪額娘?”
覺禪氏慢慢從地上爬起來,無力地坐在椅子上,重重點頭說:“當年是惠嬪故意將臣妾送到皇上身邊,惠嬪她甚至不惜對皇上用情藥。”
嵐琪心頭一驚,反問覺禪氏:“用情藥?”
覺禪氏憶及往昔滿面痛苦,低沉沉地說:“皇上那一晚動情,臣妾看得出來他根本不知道和誰在一起。惠嬪娘娘她一定是動了手腳,不然皇上何至于隨便臨幸一個宮女?”
“可夏日里,皇上還是清醒地召見了你,他還是喜歡你的。”嵐琪平靜下來,說著看似酸澀,實則她并不見得多在意的話,“既然皇上已經喜歡你了,為何你不去說這些,你自己告訴皇上你的愿望,豈不是比弄出這些事來激我更容易?”
覺禪氏唇邊的笑容清冷孤傲,她晃著腦袋說:“先不說臣妾人微言輕,臣妾更是不想見到皇上。不是萬不得已,臣妾寧愿一輩子在這里。五月末時被皇上頻頻召見,臣妾每一天都過得很煎熬。旁人眼里的風光,是臣妾不能言語的痛苦。”她伸手蓋住小腹,無情地說著,“這個孩子,臣妾也不在乎,可就是不甘心讓惠嬪如愿。”
嵐琪算是弄明白了,心里可憐她,又更莫名覺得可笑,想了想問:“我若不幫你呢?”
覺禪氏眼中閃過寒光,慢聲說:“難道娘娘不怕……皇上知道臣妾和容若的事,不怕天下人恥笑皇上?”
“果然你是在這里等著我呢。”嵐琪無奈地嘆口氣,又站起來像是要走了,“可到那一刻,你和納蘭容若都活不成。惠嬪會不會牽扯我猜不到,明珠府一定會被其他大臣排擠。這一家子本來就夠扎眼的了,難道你在所不惜?”
覺禪氏點頭,露出無情的決絕,似乎還想抓住最后一絲希望。可她卻不知道烏雅嵐琪最厭惡的,就是被人威脅。
“既然你都不在乎,我在乎什么?”嵐琪淡然而笑,慢慢朝前走,將至門前又停下,轉身說,“你很聰明,一個舉動就攪得我心神不寧整夜難寐。你挑著我的弱處下手,差一點兒我就順著你鋪的路往下走了。你所求的事對我而言的確不難,可我為什么要幫你?你不是說不在乎這個孩子,不是說皇上對你的恩寵是痛苦是折磨嗎,既然如此你還在乎這孩子喊誰額娘?日后生出來被抱走,就和你再沒半點關系,對你來說應該是解脫才對。你以后可以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輩子都不見他,你都說了你不在乎呀。”
嵐琪說著,又折回來靠近她幾步,繼續道:“你知道嗎?我從沒見過像你這么自私的人。口口聲聲難忘舊情,口口聲聲惠嬪毀了你的人生,可你的所作所為,不管是為了解脫還是為了欲望,都只為了你自己。你卻又清高地拿自己和納蘭容若的感情做借口,把一切都裝飾得那么高尚。我問你,這個孩子和納蘭大人有什么關系?他昨晚又為什么要被你利用演那場戲?到底是他在乎孩子喊誰額娘,還是你在乎?你們青梅竹馬難舍難分的舊情,是不是太卑微了?”
覺禪氏目光凝澀,憔悴的臉頰越來越蒼白。德嬪的話一句一句刺激她的心,本還以為清晰透徹的一切,竟變得迷茫模糊起來。這一刻她才突然疑惑,她到底求什么?
“從前我膽小沒眼界,遇到丁點兒事就覺得天要塌下來了。”嵐琪再次轉身要走,挺直脊梁微微揚起下巴,自信而決絕地說,“現在明白,天下那么大,誰也不可能面面俱到。皇上他就算真的被你們扣上恥辱的綠帽子,他也一定會坦然摘下。情情愛愛上的一點兒事,擱在江山社稷里算什么?而我們都一樣,坐井觀天,自以為看到的就是全世界,偏執地認為別人也該和自己一起承擔痛苦悲劇。如我,在乎別人讓皇上蒙羞給皇上添麻煩,神神叨叨地為此煩惱,企圖讓所有人都和自己一樣,眼睛里揉不得一點兒沙子,可我到底有什么資格強迫別人也這么想?至于你,也一樣。從今往后,我不會再計較你對皇上是否忠心,你和納蘭大人是否還有糾葛。若將來出了什么事,該治罪治罪,該殺頭殺頭。皇上擔得起江山天下,你們幾個人的小事,根本微不足道。”
話音落,卻又似字字鏗鏘地盤旋在屋子里。說話的人早就走了,外頭熙熙攘攘的腳步聲也很快消失。覺禪氏癱坐在椅子上,軟綿綿地好像一點兒力氣也沒有。自以為聰明的女人,此時此刻一句話也說不出。
而嵐琪一離開覺禪氏的院子,再聞不到那嗆人的香薰,渾身都覺舒坦,一夜不眠整日不安的疲倦也一掃而空。環春眼見著她神色凝重地來,此刻卻笑容燦爛雙目有神,雖然好奇到底她們說了些什么話,可也算安心了,簇擁著主子回宮。半路上卻見宮里的小太監跑來,笑嘻嘻地說:“娘娘可算回來了,您快回去吧,萬歲爺來了。”
“皇上來了?”嵐琪很驚訝,看看這會兒時辰,天都快暗了,乾清宮里該是傳晚膳的時間,沒聽說要過來她才趕著黃昏出門。一邊急急往回趕,一邊問,“皇上知道我去哪兒了嗎?”
那小太監忙說知道了,但皇帝并沒讓人來催德嬪回永和宮,是李公公私下派人來請的,大概是怕等久了。還說已經讓傳膳,送到永和宮里用。
嵐琪進門時,果然已經在擺膳,還聽見嬰兒咿咿呀呀的聲音,胤祚也從慈寧宮回來了。但見香月迎上來遞過手巾讓擦手,引著嵐琪往六阿哥的屋子去,歡喜地說:“萬歲爺在和六阿哥玩耍呢,是萬歲爺派人去慈寧宮把六阿哥接回來的。”
嵐琪心情甚好,進門就瞧見玄燁立在搖籃邊,手里一張一合地逗著兒子。猜想他是不敢抱孩子,每次要讓他抱抱,都緊張得手足無措,那模樣笨拙又可愛,是外人輕易見不到的樣子。
“回來了?”玄燁聽見動靜,見嵐琪進來時滿面樂滋滋的笑容,心里一定,不等她行禮便伸手,“過來看看兒子。”
嵐琪索性也不行禮了,跟到身邊被玄燁攬了腰,指著胤祚說:“瞧瞧他和你越來越像了,眼睛鼻子都是。”
搖籃里的小家伙咿呀咿呀出聲,似乎認得嵐琪是額娘,一見就咧開嘴笑,臉上粉嘟嘟的肉擠作一堆,哪兒還瞧得出眼睛鼻子像誰。玄燁忍不住伸手捏捏兒子的臉頰嗔他:“誰叫你笑了,快讓你額娘仔細瞧瞧。”
這一捏,奶娃娃立刻就哭了。玄燁手足無措,嵐琪趕緊讓乳母來哄,拉著皇帝出去說:“皇上就會欺負弱小,欺負臣妾,還欺負六阿哥。”
晚膳已經擺好了,嵐琪要去更衣洗手,玄燁硬要跟著她。兩人嬉鬧膩歪一陣,誰也沒提別的事。正要出來用膳時,外頭李公公來說:“皇上,太子到了。”
嵐琪這才有些訝異,玄燁卻說:“太子這幾天胃口不好,昨日中秋宴就見他沒進什么吃的。太醫說夏日貪涼積弱了脾胃,朕想大概還是一個人吃飯太悶了,朕平日里也會覺得悶就懶得動筷子。難得今天清閑,喊他來一起用膳,吃了飯就回去的,你不要介意。”
嵐琪知道,宮里妃嬪都不愿照拂太子,說他命硬克死了兩個皇后。因太皇太后和皇帝都鐘愛太子,這樣的話只敢在私底下傳說,但皇帝顯然也聽說一二,剛才那幾句就是怕自己有所忌諱。嵐琪心里雖不至于毫不在乎這種傳說,可她更心疼玄燁的無奈。
太子很快就進來,給父親和德嬪行了禮。玄燁問他是否還沒用膳,讓他跟在身邊坐了。嵐琪親自給他布菜,本以為是自己和玄燁吃飯說閑話,這會兒卻是他們父子說話,她則在邊上安排兩人的膳食,偶爾一起說幾句,倒也其樂融融。
但太子胃口的確不好,換著花樣哄他吃,都興趣寥寥。倒是吃環春另做的鴨肉粥很開胃,吃掉一碗還想要。但玄燁怕他吃撐沒讓他再添,嵐琪便哄他:“明日一早讓環春做了送去毓慶宮給太子做早膳好不好?”
太子欣喜地點了點頭,又進了一小碟菜蔬,放下筷子說吃飽了,立起來問父親:“兒臣想去看看六阿哥,可好?”
玄燁欣然同意,讓嬤嬤來領他走,自己也添了一碗粥。環春笑著說:“奴婢見娘娘今日精神不好,怕胃口也不好,就熬粥預備著夜里進膳的,沒想到皇上和太子都喜歡。”
嵐琪笑著推她說:“你是要皇上賞你什么吧?”
“朕當然要賞,難得能讓太子開胃,御膳房里都不盡心。”玄燁自己吃了粥,也覺脾胃溫和舒坦,喚來李公公,讓他賞環春銀錠子。
二人一頓飯都吃得心滿意足,嵐琪自己恍恍惚惚一整天也沒怎么吃東西,這會兒一碗粥下去氣力恢復許多,臉上漸漸紅潤,笑容越發嫵媚。玄燁靜心看了會兒,便挽了手起身說:“出去散散步。”
兩人沿著檐下長廊漫步,永和宮里還有好些屋子空關著,玄燁突然說:“再往后十幾二十年的,宮里妃嬪越來越多,朕大概就不能讓你獨居一處。眼下是最清凈的時候,朕要好好珍惜才是。”
嵐琪笑問:“怎么才算皇上好好珍惜?”卻被人家曖昧地看了一眼,她撇過臉不敢再問,但耳邊就聽見玄燁問她:“昨夜今天都不舒服,怎么傍晚還出門,你去見覺禪氏了?”
這件事到底還是提起來了,嵐琪輕輕應了聲,皇帝則繼續問:“是不是心里不舒服,因為朕之前對她好,你吃醋了?”
“如果臣妾說吃醋了,皇上會哄臣妾?”她放下了心里的包袱,當然無所謂再提起來,有心思玩笑著,“外頭的人恐怕都等著看臣妾笑話,臣妾做什么要讓人嘲笑?所以才大大方方地去看看覺禪常在,恭喜她有了身孕,祝福她也平平安安給皇上生個小阿哥。”
“真的?”玄燁問,看似含笑溫和的一句,眼中卻又仿佛另有深意。
但光線昏暗,嵐琪也沒仔細看玄燁的眼睛,不假思索地就回答:“當然是真的,難道皇上以為臣妾那么小氣?雖然是有些小氣,還弄得一夜睡不安穩,可白天想想比起吃醋泛酸,被別人在背后看笑話指指點點才更可氣。所以哪怕假裝大方些,也要端得起永和宮主位的尊貴。”
玄燁笑出聲,嵐琪急了問:“臣妾說錯什么了?”但腰間立刻就被人重重摟緊了,仗著夜色昏暗,人家貼著臉頰說,“你問朕會不會哄你,可是哪一件事,不是朕先來哄你的?”
嵐琪笑嘻嘻推開玄燁的身子,得意地說:“可惜了,這一回臣妾不要皇上哄,臣妾沒吃醋更沒不開心。”
玄燁立刻松了手,徑自往前走。嵐琪愣了愣趕緊追上來,耍賴似的纏著人家。玄燁也與她嬉鬧,兩人皆心情大好。
在玄燁看來,不管嵐琪心里為了什么糾結,她想通了或放下了,自己就沒必要追究。至于納蘭容若和覺禪氏,過去的事本來就沒有追究的道理,但往后的事,他心里有分寸。
兩人手牽手地走著,正猶豫要不要出永和宮,突然聽見胤祚嘹亮的哭聲。才想起太子還在那里,一起折回來看,見乳母正抱著胤祚哄,太子背手立在邊上,手里還抓著胤祚的玩具。
“胤礽,怎么了?”玄燁問。太子聞聲怔了怔,轉身見父親來了,立刻跑過來解釋:“兒臣想和弟弟玩兒,但是他突然哭了,兒臣不是故意弄哭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