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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覺禪氏卻懨懨地伏在床上,唇邊有一絲蔑視所有的輕笑,仿佛滿足于生命正在一點點耗盡,臀上的疼痛何足掛齒,她的心早已痛得麻木所有感知。
奈何上天有好生之德,她明明吐光了藥,卻又在第二天早晨退了燒,以為就將殆盡的生命頑強地持續著。她絕食拒藥,硬是不想茍活下去,小宮女勸她要為家人想一想,覺禪答應卻凄慘一笑:“父母皆戴罪,我還能累及誰?”
但這一天,納蘭容若忙完公務,便約了妻子一同入宮向惠嬪請安,正好妻子有了身孕,算是來報喜。惠嬪看在明珠的面上見了他們夫妻,可果然容若另有私事,沒多久就借故支開了妻子,惠嬪見他這架勢,就冷笑:“我一直等你幾時來問我她的事,你果然還是來了,你阿瑪若知道,一定亂棍打死你,現今你阿瑪在朝廷如日中天,你非要給他腳下使絆子嗎?”
容若卻不在乎,反慢慢將昨晚的事說了,惠嬪怒問:“你大半夜在宮里游蕩,就為了找她?納蘭容若你不要命了?”
“娘娘。”事到如今他還有什么放不下,人已經是皇帝的,他一輩子也得不到了,為什么還要阻止他關心,容若竟硬氣地對著惠嬪說,“您最好去看看她,給她一條活命的路,不然臣只能自己插手干涉,哪怕求到皇上面前。”
惠嬪大怒,逼近他冷聲問:“你威脅我?”
“臣不敢威脅娘娘,只求娘娘可憐她在宮里孤立無助。”容若單膝屈地,懇求說,“臣沒有非分之想,只求她好好活著。”
惠嬪沉沉咽下這口氣,揮揮手:“她的命沒那么脆弱,我會讓她好好活著,走吧,再糾纏,我當下就要她的命。”
十來年深宮歲月,一直端得賢惠溫婉的女人,竟也有索人性命的狠勁。惠嬪并非特例,在這個扭曲傾軋的世界,想要存活就已不易,再想要立足,更是難上加難。
納蘭容若終究還是走了。惠嬪一個人悶在屋子里好久,只等大阿哥從慈寧宮回來,她才緩過些精神,午膳后終究還是想來看一看覺禪氏。
那拉常在和覺禪氏所住的院落并不大,兩間寢屋對門開,那拉氏自然住采光較好的一處,覺禪氏這里雖非風水寶地,畢竟是宮闈殿閣,也不會差太多。可惠嬪入門時,卻只覺得屋內潮悶壓抑,濃重的藥味不知混雜著什么氣息,令人胸前壓郁。
“你們答應身子可好些了?”惠嬪嫌棄這地方,也不升座,喚了小宮女跪在膝下問,那小宮女說著說著竟哭哭啼啼起來,惠嬪好不厭惡。待入寢殿,但見病榻上趴臥著病得幾乎脫形的女人,哪里還是從前水靈靈的模樣,她心下暗恨,這般光景還指望什么將來。
支開了隨身的宮女,惠嬪冷然道:“你還是想死?”
覺禪氏不應答,懨懨側過臉,面上竟浮現幾分清冷的傲氣。
惠嬪也不生氣,只是冷笑:“今日本宮才見了他,他跪在地上求本宮,若不讓你好好活下去,他就要去求皇帝,你可知道昨晚誰給你找來的太醫,他可就在這門外頭站著呢。”
病榻上的人渾身一抽搐,側過去的臉又轉了回來,灰暗皴裂的嘴唇慢慢蠕動,沙啞地說:“他何苦。”
“你若死了,他一定不會茍活,你們可真是癡情,賠上身家性命的癡情,就不怕欺君罔上罪連九族?”惠嬪恨意頓生,卻又無可奈何,“所以你必須活下去。”
一語罷,喚宮女進來,讓她們去將那拉常在喊來,人到了跟前,惠嬪肅然質問那拉氏為何不照拂身邊的人。那拉常在好生委屈,辯駁幾句見惠嬪不原諒她,便裝死裝活地說肚子不舒服,惠嬪順勢說:“你有身孕,的確不該身邊留這樣一個病人,過幾天會另選了地方讓她去,你就安生了。”
轉眼已是八月末,溫妃在寧壽宮向太后請安時昏厥,太醫把脈一查,竟是有了身孕。想她自半路從德貴人手里搶走皇帝后,一直多寵,有喜也理所當然,可溫妃有喜,若因此晉升貴妃甚至皇貴妃,佟貴妃的地位便岌岌可危。
那之后,秋雨綿綿不絕,一場秋雨一陣涼。
九月初的日子,這天嵐琪立在屋檐下看雨滴一片片將枯葉砸落,環春去咸福宮送賀禮尚未歸來,端嬪帶著布貴人和孩子去了榮嬪那里,身邊只有玉葵、紫玉幾人陪著。
此刻正被勸說回屋子里去,門前進來許多人,雨傘收起,佟貴妃被擁簇著出現在了眼前,她一眼就看到站在廊下的烏雅氏,媚眼含笑:“德貴人,好雅興。”
綠珠幾人都吃了一驚,不免慌張,連該有的禮數也忘了,反是嵐琪很鎮定,帶著她們往門前走,到貴妃面前行了禮,也不問她為何來,只是道了安。
而貴妃果然徑直就朝她的寢殿去,嘴里笑著說:“本宮從沒來過你的寢殿,聽說就跟狀元郎的屋子似的,都是書本筆墨。”嵐琪不遠不近地跟著,貴妃倏然又停下,似乎是聽鐘粹宮里異常安靜,將四處瞧了瞧問,“只有你在?”
“端嬪娘娘和布貴人去榮嬪娘娘處小聚,下了幾天的雨,孩子們都悶壞了。”嵐琪應著,但話說完心里就一緊,她好端端,提什么“孩子”兩字。
貴妃眉間有笑意,又指著綠珠幾人問:“平素跟著你的環春怎么也不在?”
“環春……”嵐琪心里略略打鼓,本不想提溫妃有喜的事,可怕環春半途回來,貴妃問她環春或照實說,或也有心隱瞞但和自己說的不一樣,都是麻煩,遂坦白,“環春去咸福宮替嬪妾送賀禮,賀喜溫妃娘娘有了身孕。”
“是啊,該賀喜。”貴妃臉色果然不好看,轉身問青蓮,“咱們賀喜過了嗎?”
青蓮怎好說主子不讓去恭喜,屈膝道是她疏忽了有罪,貴妃便笑:“去吧,現在去準備像樣的東西,趕緊替本宮送過去,不要失禮于人前,別人還當是本宮心胸狹窄,見不得溫妃好。”
“奴……奴婢……這就去。”青蓮蹙眉,顯然貴妃是故意打發她走,可她也想不明白主子留下究竟要和德貴人說什么,若說要害她肚子里的胎是斷然不可能,若自己猜得不錯,貴妃是惦記上這個孩子了。
青蓮離去,嵐琪已將貴妃引入東配殿上座,讓綠珠她們奉茶,可綠珠、紫玉和玉葵卻不動,差遣最膽小的香月去打點茶水,她們三人似乎篤定了要寸步不離自家主子,防備貴妃隨時為難她。
等香月來奉茶,貴妃早看透她們幾個的心思,喝了茶冷笑:“都下去吧,你們一個個插蠟燭似的站在這里,本宮還怎么和你家主子說話,我們說體己話呢,不想叫你們聽見,本宮的人都退出去了,你們怎么還不走?”
玉葵應道:“奴婢們伺候娘娘和德貴人茶水,不敢怠慢。”
“本宮喝夠了。”貴妃冷目瞪著她們,幽幽又瞥了德貴人一眼,“也未聽說你是伶牙俐齒的人,怎么調教的宮女,這么愛頂嘴,本宮不過是讓她們去外面候著,這都喊不動了?”
嵐琪欠身致歉,溫和地吩咐自己的人:“去吧,這里不必你們在了。”
“主子……”綠珠著急,嵐琪深深看她們幾眼,轉過身只對著貴妃,幾人終究也不敢太堅持,不安地離開了。
殿閣的門被關上,外頭噼噼啪啪的雨聲輕了許多,嵐琪進門前,院子里樹上還有幾片枯葉沒有落地,此刻眼前還有那枯葉搖曳在雨中掙扎的情景,不知為何心中有笑意,亦在唇邊泛起笑容。
“德貴人心情看著不賴。
”貴妃幽幽開口,“方才見你立在屋檐下望著雨水凝神的模樣,難怪皇上喜歡你了,實在是美麗,難得你肚子都這么大了,也沒見發胖丑陋。”
嵐琪欠身:“娘娘謬贊,嬪妾不敢當。”
“幾時生?”貴妃毫無征兆地突然問起這句,直直地看著嵐琪,“聽說太醫看著,該是個男胎。”
嵐琪心頭微顫,面上努力鎮定著應答,說起十月下旬是生的日子,貴妃則笑:“本宮生辰正在十月。”
“賀喜娘娘。”嵐琪垂首,生怕被她看見自己微微扭曲的眉毛。
“那德貴人打算送什么賀禮給本宮?”貴妃一手撐著臉,笑意里滿是令人生畏的威嚇之意,眼角流轉著不容拒絕的驕傲,一聲聲問嵐琪,“本宮想到一件,只怕再沒有比那更好的賀禮。”
嵐琪心中說,難道你是說孩子?而她覺得,佟貴妃這樣總還不算最壞,直來直去地說清楚,哪怕她當面問自己要孩子呢,總比背后耍手段的陰毒來得強,咽了咽喉間的不適:“娘娘想要什么賀禮?不知嬪妾是不是力所能及。”
“呶。”貴妃伸出纖纖玉指,嫣紅的指甲刺目耀眼,嵐琪恍惚看著她指向自己的肚子說,“這個孩子,本宮想要這個孩子。”
貴妃收回手指,朝后靠在椅背上,自在地說:“德貴人你該明白,你的身份地位,不足以自己撫養皇嗣,憑你的出身門楣,皇上將你封在貴人已是殊寵,再升嬪位,前朝大臣們也未必答應了。算算日子,下一回宮里大封,不知是幾時,這些年孩子養在哪里你能放心?不如咱們前后頭住著,把孩子放在承乾宮里,你過來瞧瞧也容易,你看呢?”
嵐琪記得早前,彼時的佟妃娘娘就半路攔住自己,半哄半威脅地讓自己和她站在一起,拒絕后就被警告不許也不能幫著彼時的昭妃,沒想到過去這么久,佟貴妃的性子仍舊一點兒也沒變,可她這么直接地跑來問自己要孩子,也算坦蕩蕩了。
“不愿意?”貴妃冷然,目色冰冷,她顯然已經說完最客氣的話,此刻一旦被拒絕,之后就不知會說出什么厲害的狠話來。
嵐琪深吸一口氣,緩緩說:“娘娘恕罪,并非嬪妾……”
貴妃卻厲聲打斷她,悍然說:“你不是最后守在鈕祜祿皇后身邊的人嗎,她沒對你說什么?但鈕祜祿皇后可對本宮說了,說皇上早就和她商議好,等宮里再有新出生的阿哥公主,就讓本宮選一個養在承乾宮,那么巧啊,就是你的孩子。”
嵐琪皺眉,她也記得玄燁對自己說的話,他說不愿自己受那份委屈,看來皇后沒有騙貴妃,而玄燁也不曾忘記,所以才早早給自己吃了定心丸嗎?既然如此,嵐琪將心一橫,直接說道:“娘娘恕罪,并非嬪妾不愿意,只是皇上一早許諾,要將這孩子送入慈寧宮撫養,太皇太后那里也已知曉,只等臨盆之日。娘娘的好意,嬪妾感激不盡。”
佟貴妃聞言呆坐,皇帝竟然為了這個女人想得如此周到,可見鈕祜祿氏真的沒有騙自己,玄燁一定是惦記著這件事,才急匆匆答應孩子的去向。心里有窸窸窣窣的聲響,仿佛什么東西碎了,沒來由的刺痛也一陣陣扎在那里,她捧住了胸口,緩緩喘息半晌,才又問:“你剛才說什么?”
嵐琪正視著她,一字一字說得清晰:“嬪妾不能滿足娘娘的愿望,這個孩子落地就要被送去慈寧宮,嬪妾連嘴上答應您的資格也沒有,還請娘娘恕罪。”
說完起身,周周正正地行禮,哪怕肚子高聳行動不便,還是虔誠地跪了下去,膝下屈辱根本不算什么,自己的地位本來就在貴妃之下,跪下來的委屈比起失去孩子的痛苦,前者實在微不足道。
“當真?烏雅嵐琪,你可知道謊傳圣旨的罪過?”佟貴妃壓抑心中怒火,慢慢站了起來,跪著的嵐琪矮了許多,她便有幾分居高臨下的味道,忽而撲過來伸手捏住了嵐琪的下巴,長眉猙獰目色兇戾,也一字一字地問得清楚,“烏雅氏你可想好了,本宮這就去慈寧宮問太皇太后,若沒有這件事,你可就有好果子吃了。”
嵐琪的確發慌,這件事她只對蘇麻喇嬤嬤說過,嬤嬤讓她相信玄燁,所以沒再對太皇太后提起,如果佟貴妃真的沖過去問,如果蘇麻喇嬤嬤不在邊上支應……
“來人,去慈寧宮!”不等嵐琪多想,佟貴妃甩開了她的下巴,力氣之大讓嵐琪朝后跪坐了下去,趕緊捧著肚子不敢亂動,就聽見外頭嘈雜的腳步聲,一陣喧鬧后靜了,跪在門外的綠珠幾人立刻沖進來,看到主子也跪在地上都嚇得慌張不已,七手八腳把她攙扶到內殿暖炕上,問著要不要宣太醫。
嵐琪的心怦怦直跳,完全無法預知慈寧宮會有怎樣的結果,玄燁的確答應過,她并不是謊傳圣旨,但太皇太后已知曉,真是她隨口沖動就說出來的,佟貴妃是篤定了要鬧一場,怎么鬧她不在乎,在乎的是能不能達成心愿的結果。
“我沒事,環春還沒回來?”
玉葵說:“大概是被溫妃娘娘留下了。”
嵐琪喘息著,吩咐她:“你去咸福宮找她,不管是不是給溫妃留下了,讓她直接去慈寧宮,她去了就該知道做什么。”玉葵不敢耽擱,留下眾人照顧主子,打著傘就出去了。
嵐琪靠在炕上護著肚子,孩子在腹中微微動了動,似乎要讓母親明白他還好好的,沒有隨著母親的心情一起浮躁,沒有讓她承受半分不適。
時間點點滴滴過去,外頭的雨一直下不停,忽而一陣狂風摧殘花草,只聽得樹枝在空中抽舞的呼嘯聲。一片濕漉漉的枯葉從窗口乘風而落,紫玉立刻來收拾,趕忙要關窗時,嵐琪攔住她,慢慢挪到窗前,昂首望著那棵樹,先前還殘存的幾片枯葉此刻已完全凋零,干干凈凈的樹枝指向天空,不僅不見凄涼落寞,竟比枝葉繁盛時,更有幾分傲然挺立的氣勢。
她的心,莫名安定了。
玉葵很快回來,說是半路上就遇見環春,她已經去慈寧宮了,自己就提了提貴妃來了的事,環春似乎就明白了。
嵐琪頷首不語,等漸漸平靜下來,竟吩咐綠珠弄點心給她吃,不曉得之后還會發生什么,養足精神吃飽了有力氣,才能和孩子一起應對所有的事。
大半個時辰后,環春終于回來了,路上走得急,裙擺鞋襪都濕透了,等不及去換就先來復命,滿面得意地告訴主子:“貴妃娘娘是氣急敗壞離開的,奴婢等到嬤嬤問了,嬤嬤只讓奴婢對您說,請您安心。”
可紫玉卻在邊上問:“你回來路上,沒遇見貴妃?”
環春皺眉點頭,尋思道:“的確沒遇見,貴妃是走得急了,還是去了別處?”
“前頭沒有動靜,不見回來,該是去了別處。”紫玉說道,問嵐琪,“娘娘會不會去找皇上?”
嵐琪卻已篤然,松了口氣似的靠下去,軟軟地說:“她若去找皇上,我就更安心了。”之后又轉頭看窗外雨幕,吩咐她們,“等雨停了,就送我去慈寧宮,端嬪娘娘和姐姐若回來,就說我睡了,現在我要歇會兒。”
她很疲倦,與佟貴妃雖不曾有言語相激,卻真正考驗了太皇太后對自己的喜愛,興許是蘇麻喇嬤嬤已經轉達過自己的話,又或者是太皇太后很自然地偏幫了自己。可她這樣毫無顧忌地把老人家推出來擋在面前,太皇太后心里會怎么想?
才淡定的心,又為這件事糾結,昏昏沉沉睡過去,只等雨停了好親自去慈寧宮。至于佟貴妃,她從慈寧宮氣急敗壞地出來后,徑直就去了乾清宮,可玄燁不是不見她,而是正和親王大臣們商議要緊的事,李公公無論如何也不讓她進去相見。
這一日的雨,綿綿直到傍晚才停,夕陽西下時放晴,此刻的天色竟比白天還敞亮一些。嵐琪歇過一覺養了精神,起身穿戴洗漱,端嬪聽說她要去慈寧宮,好心讓她坐自己的軟轎去。嵐琪也不推辭,身后跟了兩撥小太監,生怕路上有閃失,待安安穩穩來了慈寧宮,門前小太監殷勤地說:“太皇太后在后面大佛堂,蘇麻喇嬤嬤說了,您來了就直接把轎子抬過去。”
“我走過去吧,去大佛堂怎么好坐轎子。”嵐琪應著,扶著環春的手下來,待走近了,就見蘇麻喇嬤嬤坐在門外,瞧她過來起身相迎,溫和地說:“主子在誦經。”
“我等一等。”嵐琪道,可蘇麻喇嬤嬤卻扶她往門里走,輕聲說:“別人是不能見的,但主子是特地在這里等您的。”
嵐琪心中惴惴,果然是來對了,平了平情緒,跟著蘇麻喇嬤嬤恭恭敬敬往佛堂里來。佛堂內檀香幽靜深遠,心也隨之安寧,太皇太后盤膝坐在佛龕前,身后另擺了一張蒲團,聽見了腳步聲,溫和地說:“小心坐下,你挺著肚子不必拘泥怎么坐,舒服一些就好。”
蘇麻喇嬤嬤將嵐琪攙扶著在蒲團上落座,便悄然退下,佛堂大門緩緩合上,轟隆一聲間,仿佛隔離了紅塵之界。
嵐琪扭頭看了眼,再回過來,就見太皇太后慢慢起身,雖有了年紀,行止動作依舊穩健,親自上了一炷香,手指間輪轉佛珠,輕微的摩擦聲竟也影響了心跳,嵐琪才要靜下來,便聽太皇太后說:“將來怎么辦?有一日我不在了,你要怎么辦?”
嵐琪昂首看太皇太后:她宛若佛龕上的佛像一般,慈祥溫和中透著不可侵犯的神圣威嚴,用廣闊的胸懷包容一切,同時分寸不讓地守著不可逾越觸碰的底線。
“今日我在,你可以把我推在人前,可我還能活多久?”太皇太后溫和地笑著,說出來的話,卻字字直擊嵐琪的肺腑,“而今佟貴妃高于你,你無力反抗,但興許十幾二十年后,會有年紀比你小,地位沒你高的新人做同樣的事。玄燁若能像現在這般愛惜你一輩子,就是你的福氣,可這是奢望,對于后宮的女人而言,這是世上最大的奢望。”
嵐琪的目光緩緩墜落,太皇太后卻肅然說:“看著我。”她慌忙又將目光落在老人家的臉上,只聽太皇太后慢聲道,“這一胎若是公主,養在我這里也沒什么要緊,可若是個小阿哥,養在慈寧宮,比起惠嬪、榮嬪的阿哥們,可就金貴多了,對往后他的人生也一定會有影響。你是親額娘,你若愿意他經歷這樣不同于兄弟姐妹的人生,我這個太祖母自然樂意照顧他。但這些事,你想過嗎?”
膚色瑩潤的臉龐上露出茫然的神情,嵐琪無語應對,玄燁只提過一兩句,而她也沒往心里去,只以為孩子太皇太后來撫養是盛寵,自己會遭人側目,并未想對孩子的將來,也會有所影響。
“而你呢,估摸著玄燁十幾二十年是放不下你的,興許更是一輩子,你是有福氣的孩子。”太皇太后慢慢坐到了一旁座椅上,看著盤膝在蒲團上的嵐琪說,“你這個額娘本就與眾不同,你所生養的孩子必然也集萬千寵愛于一身,先帝董鄂氏產子后,先帝他說了什么你可知曉?”
嵐琪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她記得家里人閑話時說過,先帝盛寵董鄂妃,說她所生的小阿哥,是皇室第一子,冊封太子不果,硬是襁褓之齡封了親王,只可惜那個孩子沒福氣。
“玄燁不會像先帝那般荒唐,可他也會有私心,當年的事錯雖不在董鄂氏,但她不阻攔不勸說,任憑皇帝為她做盡招惹朝野恥笑的荒唐事,她就活該福薄命短。”太皇太后說起這些,不禁眼眉泛紅,也許在她心里始終覺得,董鄂氏的存在就已經是錯。
但老人家很快就轉圜心情,繼續教導嵐琪:“玄燁這兩年才學會如何真正愛惜你心疼你,最初的委屈你要牢牢記在心里,那一鞭子一鞭子的疼痛更要刻骨銘心。不要得意忘形,不要讓玄燁為了你做破壞祖宗規矩、破壞朝臣關系的事,不要讓自己背負紅顏禍水的惡名,那些道貌岸然的文臣武將們,最會做的事,就是把他們的無能,推罪在女人的身上。歷朝歷代,從來都是如此。”
腹中的孩兒突然動了動,仿佛肯定太祖母的話似的,嵐琪不安地看著肚子,但孩子很快又平靜了,只聽太皇太后又說:“平常百姓家,婦人若說一句我是為了孩子才如何如何,那也罷了,小門小戶還能鬧出天?可你身在皇宮,是帝王的女人,你的孩子是皇子龍孫,他們的前程本來就不是你能左右的。既然是為了孩子,該做的事就絕不在孩子身上,只有你的丈夫健在安樂,朝廷穩固江山繁盛,才有他們的將來,當你真正一心一意都系掛在玄燁的身上,才是在為你的孩子謀劃將來。”
嵐琪茫然的神情漸漸散去,那日她坐在湖畔喂魚時說的一番話,玄燁哄了她沒有深究,原來答案都在這里,她不明白自己究竟是私欲還是為了玄燁,原來并非是兩件事,她時時刻刻想著玄燁,本來就是一種私欲。
“玄燁既然答應了你,這個孩子不論公主還是阿哥,就先養在慈寧宮。”太皇太后要走了,卻似乎不打算讓嵐琪離開,一邊說著,“可我年紀大了難免病痛,萬一皇室親貴們找這孩子的麻煩,只怕也住不長,嵐琪,你自己再好好想一想。”
太皇太后慢步離去,開啟的佛堂大門從嵐琪身后投來絢爛的夕陽,但隨著關門的轟隆聲,佛堂又陷入幽靜,檀香淡淡,與暗下的光芒一起,沉靜嵐琪的心。
她抬眸仰望至高無上的佛祖,雙手撫在隆起的肚子上,她的人生也許就要從這第一個降生的孩子開始有了最大的變化,她再不能是那個嬌嬌俏俏的小常在嵐琪,她就要做額娘了,從今往后,守護丈夫守護孩子,還要守護自己。
蘇麻喇嬤嬤不見德貴人出來,又見主子神情凝重,一時不敢多嘴相問,送回寢殿侍奉茶水,當小宮女來捶腿有小半個時辰后,才聽見佛堂那里有動靜,蘇麻喇嬤嬤忍不住迎出來。
嵐琪面上安逸祥和,似乎想通了糾結已久的事似的,暖暖地沖她笑著,親熱地挽了手,一起往太皇太后面前來,蘇麻喇嬤嬤說笑:“瞧見主子出來的架勢,奴婢還以為您把貴人留在佛堂罰跪。”
嵐琪笑道:“太祖母可舍不得我肚子里小孫孫。”說著走到太皇太后面前,緩緩屈膝福下身子,昂首含笑對老人家說,“太皇太后,臣妾腹中的孩兒,還請您辛勞一回,替臣妾照顧他。”
“你靜思了半天,還是堅持要把孩子留在慈寧宮?”太皇太后不喜不怒,認真地看著嵐琪,“我還以為你會放棄。”
嵐琪恬然笑道:“本也不是臣妾的意思,是皇上先說的,既然皇上這樣說了,臣妾就好好接受,您說的那些話……”她捂住了自己的心口,眼中倏然晶瑩含淚,“嵐琪會一生一世記在心里,也會告訴孩子,太祖母對他額娘的好。”
“傻丫頭。”太皇太后欣然笑道,伸手將她攏在膝頭,輕輕拍哄道說,“你才多大年紀,好好享受現在的年輕日子,我那些大道理,不過是怕自己來不及告訴你,才一股腦倒出來罷了。我對你好,還不是指望你能一輩子,好好對我的玄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