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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說著,一邊上來親熱地攙扶了嵐琪,背過人小聲說:“王嬤嬤今日好像在屋外聽壁腳,您可要留神當心些。”
翊坤宮里,當昭妃聽說,皇帝許諾要冊封烏雅氏做皇后時,氣得幾乎要嘔出血來,怒而將一桌子的茶碗盤碟都掃在地上,嚇得宮人們心驚膽戰。
數日后,昭妃坐在寢殿內看阿靈阿送進來的信函,看罷就讓冬云端炭盆來燒了。這幾日因見主子陰陽怪氣冬云都不敢多嘴一句,這會兒卻聽昭妃冷冷吩咐她:“那老婆子說來的話,照樣兒地傳出去,外頭已經準備好了,一等宮內謠言四起,便要大做文章。我倒要看一看,他有沒有這個本事讓一個小宮女上位?!?
果然不出幾天,安寧許久的后宮,突然風波大起,連蘇麻喇嬤嬤都不曾想竟敢有這樣的謠言,惴惴不安來稟告主子,太皇太后聽罷怒道:“鐘粹宮都是什么奴才在,這些話必然是她們傳出去的,通通送去慎刑司拷問,看還有哪一個敢胡言亂語。”
可她老人家怎么也沒想到,不等她這里收拾幾個多嘴多舌的奴才來壓制歪風邪氣,這事兒竟迅疾傳到宮外。大臣們更仿佛是早有所準備,奏折諫言一夜之間紛至沓來,矛頭直指乾清宮里年輕的皇帝。眼下正是三藩吃緊的時候,竟又添出這一樁立后風波。
“他自己闖的禍,自己收拾去。”太皇太后怒不可遏,在慈寧宮內指著蘇麻喇嬤嬤責罵,“你瞧瞧,讓你們勸他悠著一點,一個個都只管縱容,如今又要我賠上老臉去應付那些親貴老臣嗎?”
蘇麻喇嬤嬤忙勸道:“您千萬別動氣,您若真不管,皇上如何招架得住那些親貴們的口舌,您可是皇上唯一的靠山哪?!?
太皇太后沉下心來,盛怒之下實則滿是心疼,一時眼圈也紅了,沉甸甸道:“日夜盼他長成,就是希望他能有一天不再依仗我這個祖母,我這把年紀還能活多久?若是明日我便歸了西,他失了靠山,難道就要從那金鑾殿上下來嗎?”
“主子,這話您說不得,這話太重皇上承受不起?!碧K麻喇嬤嬤含淚懇求,“這話若叫皇上聽見,只怕他要在殿門外跪上三天三夜都不能原諒自己,您還能疼哪一個,還不是疼自己的孫兒?!?
“蘇麻喇,我冷眼瞧著,這宮里終究還沒有一個能讓我托付皇帝的人?!碧侍缶従徠鹕恚呦蚍瘕?,面對佛像合十祝禱,口中念念有詞良久,方轉身來說,“那小烏雅氏本以為不錯,可如今看來,恐怕也是無福的?!?
蘇麻喇嬤嬤卻道:“奴婢愚見,烏常在有無福氣,便看這一回她如何應對,一時輸贏不重要,要緊的是贏的人可有氣度,輸的人可有心胸。您這里不能撂下皇上不管,親貴大臣們總還要幫著應付,至于宮里那幾位,且看她們自己的造化。您說呢?”
且說此刻乾清宮里,年輕的皇帝一本一本翻看著那些顯然不是倉促所成的奏折,千篇一律眾口一詞,字字句句無不咄咄逼人,只怕若不點頭將鈕祜祿氏送上后位,過些日子就該鬧到乾清宮門前來了。
“可笑。”玄燁雖怒,卻不至于因此失態。一來他想讓嵐琪成為皇后不過是個念頭,大可不必在乎這些口舌;二來那些親貴老臣不就是想看到他束手無策的模樣嗎?既是如此,豈能讓他們遂愿。
“去查,查一查鐘粹宮里哪一個如此厲害,那一日朕對嵐琪說這句話,你伺候在門前也聽不見,難不成那殿閣里還有暗閣藏了人?”玄燁目色犀利,吩咐侍立一側滿面愁緒的李總管,“好好查一查翊坤宮那位,別又說有人故意這么做,引導朕誤會她。若不是她,朕就還她清白,若是她……”
“萬歲爺。”李總管冒死打斷了皇帝的話,“若是昭妃娘娘,就算了吧?!?
玄燁神情大怒,但未真正發作。年輕的帝王早已有成熟心智,從那一日生擒了鰲拜起,他就再不容許自己被這些大臣左右操縱,可他知道李總管這一句“算了”,并不是要他認輸。
玄燁冷然一笑:“你且去查,朕可以算了,但不能不明白?!?
“奴才遵旨?!崩罟偹闼煽跉?,想他堂堂大內總管,要查幾句謠言的來源,實在易如反掌,吩咐手下得力的小太監四處查探一番,果然查出謠言出自翊坤宮,而翊坤宮里要聽見鐘粹宮的閑話,必然是鐘粹宮里,先有了內賊。
環春、玉葵幾人,是李總管親自挑選送去的人,人品錯不了,待喊來跟前細細問幾句,便知道哪幾個是鬼鬼祟祟的人。
兩天后,慎刑司的人突然闖進鐘粹宮,將王嬤嬤、小趙子、靜堇三人捉了去。要說慎刑司是何等恐怖的所在,王嬤嬤幾個挨幾下板子就受不住,該說的不該說的,通通都招了。
這日下午,安貴人、惠貴人幾個正在翊坤宮陪昭妃喝茶,近來宮內傳言敏感,旁人都不怎么提,偏安貴人嘰嘰喳喳,昭妃娘娘臉上不好看,惠貴人忍不住勸她少說幾句話。安貴人正要反駁,卻見冬云匆匆從外頭進來,與昭妃道:“乾清宮的人傳話來,皇上請您去下棋?!?
這些日子,昭妃天天都在等皇帝找她,如今算算他那里也該查清楚了,她當初決定做,就不怕玄燁查她,費盡心血,為的不過是再逼一逼皇帝。他們之間早沒什么情分可言,那么即便撕破臉皮,她都要爭一爭本該屬于自己的東西,她鈕祜祿氏坐不得中宮,旁人也休想入住。
這邊廂,玄燁在暖閣明窗下擺了棋盤等人來。乾清宮里好幾處暖閣,那一日與嵐琪纏綿之處,他再不會與旁人相會。而那邊原是皇帝時常待著的地方,故而昭妃今日來,李總管引著她換方向走,也讓她覺得奇怪。
進門瞧見皇帝在撥弄棋子,正要行禮,玄燁已溫和地笑道:“坐上來吧,不必行禮。”
這溫和的笑容,昭妃多久沒見過了?那一日皇帝來探她的病,偏偏她儀容不整,偏偏幾位貴人都在,那時候還沒有烏雅氏,倘若她能溫存地和皇帝待上一會兒,哪怕看在她盡心盡力操持六宮事的分上,他們的感情也不至于到如今這個地步。
昭妃感慨萬千,不及坐上暖炕,已然眼眶通紅,玄燁瞧見便問:“你怎么了?”
“臣妾沒事?!闭彦硕ㄐ纳瘢聛砼c皇帝下棋,她早不記得上一回和玄燁下棋是什么時候,每每回憶自己和皇帝的往事,都只有一聲嘆息。
鈕祜祿氏是名門貴族,昭妃自幼所學,皆是為了他日成為后妃而做準備,不像烏雅嵐琪只會做伺候人的事,連寫字都還要皇帝一筆一畫來教,她的貴重豈是一個小宮女能比的。
可就因為她的完美,在皇帝面前也始終端著尊貴,卻忘了皇帝是個男人,男人喜歡的是可愛的女人,而不是規規矩矩的禮教尊貴。
便是這下棋,昭妃會不經意地步步險招不愿輸給皇帝,可皇帝若真要好生切磋棋藝,自然會找兄弟或大臣來對弈,何須與自己的女人一較高下。后宮里下棋,無非是打發時間,彼此耍賴嬉笑圖一樂,便是赫舍里皇后曾經也明白這道理,可是昭妃不明白。
玄燁并不真正厭惡昭妃這個人,相伴十年,一起度過那一段動蕩不安的少年歲月,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他厭惡的,是鈕祜祿氏一族對皇族的倨傲不敬,而昭妃日漸被家族左右,早就背離了皇帝的心。
那天李公公求皇上算了吧,就是求皇帝周全這多年的情分,而今日玄燁請她來下棋,一來是要把謠言的事說清楚,二來也希望能消除彼此的誤會??墒屡c愿違
,玄燁怎么也沒想到,這一盤棋輸的人,竟會是他。
棋局過半時,玄燁見昭妃步步狠招,隨口笑一句:“你是一定要贏了朕?”
驕傲的昭妃竟回答說:“臣妾的棋是家父所教,自幼只知下棋必要贏,不似旁人那樣會哄人玩,皇上若喜歡那些哄人的,不如找烏常在來,臣妾退避。”
這樣的話,換作誰聽了都不高興,玄燁眼下的脾氣更是容不得這樣的頂撞,想說的話一時也不愿再說,便撂了棋子道:“朕乏了,你跪安吧?!?
昭妃也慌,顫顫離了炕,可怎么也咽不下這口氣,福身行禮時竟再三說:“皇上要不要臣妾去請烏常在來侍奉?”
玄燁再也按捺不住性子,冷笑道:“你若這般心胸涵養,也不至于在宮內傳謠言,一個小小的常在能將你如何,你要這般陷她于不義?”
“難道不是皇上為了她,幾次三番在人前不給臣妾臉面,難道不是皇上親口說要冊立一個小常在為皇后?”昭妃真真是瘋魔了,竟含淚質問皇帝,“您還問臣妾,她能把臣妾怎么樣?她若做了皇后,臣妾還有活路嗎?”
“放肆!”玄燁大怒,瞪著昭妃道,“可見朕也不必費心思去查什么,也不必找他們來與你對質,這話從你嘴里說出來了,還有假嗎?朕再問你,是不是你知曉了阿靈阿他們,聯合他們送這些折子來逼朕?”
一摞折子被玄燁摔在了地上,更有幾本直接飛擲在了昭妃的身上。昭妃已然淚流滿面,低頭看著散了一地的折子,越是悲傷越是迷了心竅,竟狠狠地說:“是臣妾又如何,難道臣妾受了委屈,還不能跟娘家說幾句,皇上要砍了臣妾的腦袋不成?”
“呵……說得好?!毙畹男膹氐桌淞耍谷贿€試圖和這樣的女人消除彼此的誤會,真真可笑至極。
“朕不會砍你的腦袋?!毙罾湫Φ?,“朕要留著你的腦袋,讓你好好看著,朕如何冊封一個小常在做皇后,讓你一輩子屈居人下?!?
“皇上!”昭妃羞憤至極,臉頰漲得通紅,痛哭道,“那臣妾,也不必茍活于世了。”言罷竟轉身就朝梁柱撞上去。
玄燁手里早染過人血,卻從未想過,會有一個女人在他面前撞柱身亡。當一聲悶響后,年輕的皇帝腦袋一片空白,只看著昭妃軟綿綿地順著柱子滑下去,外頭李總管和冬云急急忙忙趕進來,瞧見這情景,冬云一聲慘叫便嚇暈了過去。
越來越多的人趕來,昏迷的昭妃被抬了出去,玄燁終于回過神,吩咐李總管:“找太醫給她看,救不活就提腦袋來見。”
所幸,昭妃并無求死之心,這一撞未下狠勁,她到底還是個明白人,妃嬪自盡,禍連全族,故玄燁之后也回過神,他曉得昭妃死不了。
可因此牽連出的麻煩,卻紛至沓來,不管昭妃是生是死,乾清宮里出了這樣的大事,前朝后宮都瞞不住。
太皇太后盛怒至極,稱病不愿理事,唯有蘇麻喇嬤嬤和太后前來翊坤宮探望,彼時昭妃已醒轉,一見太后便泣不成聲,問其緣故一概不言語,最后還是冬云戰戰兢兢哭著說:“萬歲爺要冊立烏常在為皇后,要我家主子一輩子屈居人下。”
蘇麻喇嬤嬤聞言大驚,立即呵斥她:“胡言亂語,再敢胡說半個字,立刻拿你去慎刑司打死?!?
太后連聲嘆道:“皇上這又是發的什么脾氣?!?
病榻上的昭妃越發哭得傷心,太后便留下安撫她。蘇麻喇嬤嬤趕回慈寧宮復命,可回來卻見皇上立在太皇太后寢殿外頭,也不知來了多久,但不問也知道,是被他皇祖母拒見了。
“皇上……”蘇麻喇嬤嬤上來喚一聲,玄燁反冷冷地問:“她可死了?”
卻是這四個字,叫太皇太后走出來聽見,原本心疼孫兒站在外頭,想著他們祖孫不能先生了嫌隙,正要出來喊他進去,偏偏聽見這四個字,登時惱怒,指著玄燁罵:“趕緊出去,這慈寧宮是不配請皇帝來了,你但凡念我撫育你這些年,讓我清清凈凈再多活幾天。”
“皇祖母,孫兒何錯?”玄燁跪下了,蘇麻喇嬤嬤急得不行,想要勸,太皇太后卻轉身撂下話:“立刻送皇帝回去,他在這里跪著,是要逼死我嗎?”
此刻,更有小太監來稟報,結結巴巴說:“外……外頭……幾位老大人求見太皇太后?!?
玄燁起身怒斥:“讓他們跪到午門外去。”
“皇上,不要再說了。”蘇麻喇嬤嬤拉著玄燁往外走,讓李總管好生將皇帝送回乾清宮暫時不要見誰,再三勸皇帝,“太皇太后身子不好,您再氣她,真病了可怎么辦?”
那天之后,前朝后宮皆不得安寧,玄燁竟有一日怒不可遏地當面呵斥老臣目中無人,這一下鬧得人家要乞骸骨告老還鄉,幾個親貴大臣還跑來慈寧宮哭訴,太皇太后面上賠笑安撫,背過人實則氣得身子也打戰。
“這件事,總要有人給臺階下,卻不知誰能站出來圓了此事,皇上不服軟是不行的,非要硬這一口氣,到頭來吃虧更大?!碧K麻喇嬤嬤憂心忡忡,此刻正侍奉太皇太后喝藥,有小宮女來稟告:“主子,烏常在在外頭求見。”
太皇太后怒意橫生:“她來做什么,還嫌眼下不夠亂,來問我要中宮之位嗎?”
“解鈴還須系鈴人,主子何不見一見?”蘇麻喇嬤嬤覺得,反正眼下什么平息前朝后宮的法子都沒有,好久不見這小烏雅氏,才想起這件事的源頭是什么,而源頭那一人,竟平靜地忍耐了這么多天。
“請進來。”蘇麻喇嬤嬤吩咐著,不多久見瘦瘦小小的人緩步進來,恭敬地伏在地上行禮,抬起頭時,只見滿面憔悴,她咬了咬唇后說:“太皇太后,眼下宮里的事……都是臣妾的錯?!?
且說這幾天,因事關嵐琪,玄燁也忍耐著不見她,唯恐給她又加什么罪過,滿心想著等過了這段日子,再好好補償她的委屈,每日只悶在乾清宮,數日來竟未見后宮任何一人。
今日散了朝,雖仍舊滿腔怒意不散,可到底還能靜下心來處理朝政,上午更與裕親王約定下月赴南苑大閱,心情才略好一些。這會兒在書架前,想選一本書送給嵐琪念,忽見李總管匆匆進來,他蹙眉問:“翊坤宮又尋死了?”
李公公卻道:“皇上,烏常在被太皇太后叫去慈寧宮,剛……剛傳了家法……您快去瞧瞧吧。”
玄燁手里的書應聲落在地上,緩過神的一瞬立刻沖了出去,嚇得李公公吆喝太監宮女跟著伺候。一路緊趕慢趕,終于到了慈寧宮。
玄燁不顧一切地闖進來時,只見幾個宮女將嵐琪摁在長凳上,邊上一個粗壯的老嬤嬤揮著藤鞭往她臀上打。藤鞭劃過空氣的呼嘯和抽在皮肉上的悶響,激得他五臟六腑劇痛,沖到太皇太后面前跪求:“皇祖母饒了嵐琪,這不是嵐琪的錯?!?
太皇太后神情冷漠,不曾看皇帝一眼,只道:“再打!”
那老嬤嬤已經手軟,可畏懼太皇太后威嚴,咬著牙又抽下幾鞭子,嵐琪熬不住吭出聲。玄燁急紅了眼,沖過來要攔住這嬤嬤,太皇太后厲聲呵斥:“放肆!皇帝,你可還記得祖宗家法?還記得你自己是誰?”
玄燁連聲哀求:“皇祖母,孫兒知錯,您饒了嵐琪,求您饒了她……”
太皇太后卻愈發盛怒,怒指老嬤嬤:“再打,重重打,問她還敢不敢魅惑主上?!?
老嬤嬤不敢偷懶,又一鞭子一鞭子抽在嵐琪的身上,她漸漸扛不住,連吭聲的力氣也沒了,滿頭滿臉的虛汗,衣裳都濕透了。
“萬歲爺,您聽奴才的話,離開吧,您再在這兒待著,太皇太后真要打死常在了?!碧K麻喇嬤嬤和李公公上前來勸皇帝,使勁兒把他帶出去,一路勸著,“您還不知道您皇祖母的脾氣嗎?您這樣求,不是把常在往死路上推嗎?”
皇帝一離了寢殿,太皇太后便示意老嬤嬤停手,不多久蘇麻喇嬤嬤趕回來說:“主子,皇上不來了,皇上說他回乾清宮去閉門思過,求您開恩饒烏常在一條命,老臣們他親自去安撫,封后的事再不敢提了,翊坤宮他也會去關心,他知道錯了……”
太皇太后方舒一口氣,立刻讓蘇麻喇將嵐琪抱起來,自己也顫巍巍跟到她身旁,親手抱過這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孩子,萬分心疼地哄她:“疼就哭出來,哭出來就好了,我在這兒呢。好孩子,你這份恩德,我記下了。”
嵐琪漸漸緩過氣,睜眼看見太皇太后垂淚,又聽了這些話,一時也悲痛難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太皇太后抱著不許別人碰,一邊讓喊太醫來瞧。
玄燁回到乾清宮,坐立不安,魂不守舍,一遍遍催李總管去問情況,好容易聽說不打了,太皇太后還給宣了太醫瞧,三魂七魄才算歸了位。
“讓朕靜一靜?!崩潇o下來,玄燁不想見任何人,只把自己關在了暖閣里。
而烏雅氏在慈寧宮遭太皇太后家法重責的事,很快傳遍六宮,隨之皇帝要冊封她為皇后的謠言也不攻自破。一鞭子一鞭子打下的,是烏雅氏圣寵不倦的榮光,元宵一夜恩寵,突然而起驟然而落,不等春花爛漫,便已似頹然消散。
嵐琪被送回鐘粹宮時,已傷重不能起,太醫跟著一起過來,可傷在那樣的地方,她死活也不讓看,一時僵持著。終究是蘇麻喇嬤嬤奉命來看望,在太醫的指導下,給清理了傷口上了藥。
那老嬤嬤打得十分狠,衣裳不見破,卻是幾處鞭痕都破了皮,上藥時嵐琪疼得直哆嗦,眼淚將枕頭濕了一大片。
蘇麻喇嬤嬤很心疼,安撫著她說:“往后的日子,總還有太皇太后做主,那一句話可不是隨便說說的,但您必須先忍耐著。太皇太后撫育皇上幼年登基,這一年一年地過來,何嘗不是靠著忍耐。皇上終有羽翼豐滿的時候,終有一日不用再看大臣們的臉色,您可要熬得住。”
“嬤嬤……我記著了?!睄圭骱瑴I答應,今日主動去慈寧宮,便想著是這樣的結果,她不懂什么經世治國的大道理,可她明白這一次的事,總要有一個人出來領罪,才能給皇帝一個臺階下,才能堵上那些人的嘴。
蘇麻喇嬤嬤離去后,盼夏扶著布常在來,布常在知道她的心意,可眼見打成這個樣子,心疼得泣不成聲,哭著說:“只怕你這樣做,皇上不能明白你的心意,還要委屈冤枉了你,你何苦呢?”
嵐琪伏在枕上,身上疼得她直打哆嗦,眼淚也禁不住落下,可內心卻平靜而堅毅,無論如何,這一次的事該壓下去了,哪怕玄燁誤會她錯怪她,自此兩人再不得見,哪怕她從此要在這鐘粹宮里孤寂一生,她也不愿皇帝因為她遭大臣相逼,更不愿皇帝因為她而祖孫不和。
乾清宮內,李總管不放心皇帝長久地獨自悶在暖閣內,冒死進來瞧瞧,卻見萬歲爺在桌前寫字,他轉身要走,玄燁喊住了他問:“傷得如何?”
李公公一早就派人盯著消息,忙說道:“傷得不輕,已經送回鐘粹宮,因為傷在要緊的地方,常在不肯讓太醫看,僵持了許久才等蘇麻喇嬤嬤去給上了藥,這會兒怕是已經歇下了?!?
玄燁手里的筆微微顫動,墨色凝聚在紙上,他放下了筆,掀過一張新紙,再問道:“真是皇祖母要打她?”
李總管忙跪下請罪:“奴才該死……實則今日的事,是烏常在求太皇太后這么做的,烏常在說她不受重罰,難平悠悠之口,所以……”
玄燁沉沉閉上了眼睛,再睜眼,便吩咐李公公:“讓內務府停了她的綠頭牌,今日起朕不再見她。”
李公公一驚,應著起身要走,皇帝又喊他:“那邊一摞書送去給她,告訴她朕罰她在鐘粹宮里念書寫字,如今不得見,但日后朕再見她時,便要考她?!?
“奴才遵旨?!崩罟@才舒口氣,過去捧起厚厚十來本書,可皇帝又說:“不必叫旁人知道,該怎么做,你明白?!?
“奴才明白?!崩羁偣艽饝?,想了想又問皇帝,“萬歲爺,奴才這里可要留心鐘粹宮?”
玄燁抬眸看他,遲疑良久方道:“留心著,不要叫人欺負了她?!?
待李總管退下,懷揣著十來本書不敢假手他人,只管苦笑:這紫禁城雖大,也終有限,好好一對有情人困在里頭,卻再不得相見,皇帝說來日再見要考烏常在的學問,卻不知來日是何日,更不知到了那一日,還能否有如今的情分。
這一晚,皇帝親自前往翊坤宮探病,在昭妃寢殿內坐了很久才離開。帝妃之間說些什么話外頭的人不知道,只是昭妃娘娘自那一日后,身子漸漸不好,太醫往來頻繁,醫藥不斷,卻始終不見利索?;实蹍s隔三差五就來瞧一次,平日也打發人來問候,親和之態遠勝從前,偏偏昭妃無福消受,終日病懨懨的。
而皇帝那十來冊書被送去鐘粹宮時,已是烏常在挨打后過了大半個月。李總管是有分寸的,那節骨眼兒上多少人看著,他若走一趟,烏常在拿命換來的后宮寧靜恐怕又要攪亂了,哪怕皇帝時不時問他,總也要拖上一些時日。
這日李總管來時,嵐琪已經能下床活動,被環春攙著在院子里散步,瞧見李公公時都愣了,他們這鐘粹宮,可是落寞好一陣了。
引至殿內說話,李總管將一摞包得齊整的書展開在嵐琪的面前,溫和含笑說:“皇上講,罰您在鐘粹宮寫字念書,這些書都要看通透了,等看通透了皇上便來考您,答不上來的話,萬歲爺那里還要再罰。”頓一頓又說,“原是當日就吩咐的,可奴才怕節外生枝,硬拖了這些時日才來,只求常在心里明白,您的心意,萬歲爺都知道。”
嵐琪怔怔地看著這些書,平靜了好些日子,心頭委屈又洶涌而至,但玄燁到底是懂了她的用意,明白她的苦心,她還有什么可求。
慈寧宮內,蘇麻喇嬤嬤送太后離開,折回來時聽見主子說要喝蜜棗茶。她記得那些日子烏常在調的很合主子的脾胃,自己試著調來一杯奉上,太皇太后果然搖頭:“不是這味道?!?
蘇麻喇嬤嬤笑:“過些日子,請烏常在來侍奉罷,奴婢學不會?!?
太皇太后頷首答應,轉著腕上的佛珠,慢聲說:“她自然不必永遠沉寂在鐘粹宮里,又沒真正做錯什么,皇帝也不曾將她禁足,養好了傷還叫多出來走動走動,悶在屋子里不見世面,人也就傻了。此外另一件事,也著人去辦,就說我的旨意,雖然皇后大喪尚不足一年,但皇帝膝下子嗣稀薄,這才是皇室之重,讓各旗選新人進宮?!?
蘇麻喇嬤嬤輕聲道:“孝康皇后的侄女,可在年紀了?!?
太皇太后問:“可是佟國維的女兒?是該來兩個貴族家的孩子,別讓鈕祜祿家以為光他們家有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