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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樣的話,岳會擔心你感冒的。”
出門前,巴達獸提醒道。
“光她……也會擔心你的。”
迪路獸嘴唇微張說道,說得不夠堅定。它既然知道了小天的心結,就不得不隨時想想什么話要說,而什么話不該說。
“沒事。”
天如果倔起來,恐怕他那個一向犯倔的弟弟也不能與他抗衡。天的心鋒溫和、堅定、且有力。
(這是我的修行。)
天對自己這樣說道。
天帶了釣竿卻沒有帶魚餌和水桶,那是因為此刻的釣竿,本體是一把竹刀。
其實家中就有現成的竹劍,那是爸爸拿來和賢姨陪練的道具——目睹過兩人激烈對殺的天曾經因為不理解練習的含義而偷偷傷心,后來卻因此期待過爸爸和賢姨能發生些什么。
“不可能的。”巴達獸熟練地起開一罐咖啡,利用腕力并不勉強地用它的三根手爪單手仰頭暢飲,“岳我太了解了,他這么忠貞的一個人。”
“他喜歡賢這是沒錯啦……但他更愛光,更不可能為了賢而做出對不起光的事嘛。”
沒有取竹劍來一方面是它會破風——或者說,擾亂此地的寧靜;另一方面實體的武器并非天想要的心境。天的武器是溫柔的,所以是以不肅殺之物去反映戰意。
天現在的握桿正是介于標準釣魚姿勢和握竹刀的姿勢之間,魚線的末端只有鐵鉤,懸在粼粼的湖面上,看樣子還不想擾出水痕。
當然,天并沒學過怎樣握竹刀(七歲的他也不太舉得動成人的竹劍),他現在甚至是坐在船上的。他把那釣竿握得很筆直,仿佛遠古步卒的長戈立在身前。
這樣怪異的光景,若是放在路人眼里,恐怕要懷疑這孩子的精神不太正常了。可巴達獸和迪路獸依舊瞇著眼睛在冬風中聆聽,讓細雪吹過哺乳動物的特征毛。岳教諦過它們,小孩子的想法總是古古怪怪的,但一定不要去橫加責問——當然,尤其是對巴達獸來說,這簡直太容易理解了。在現實世界看多了形色相仿的人,就會對怪異分子產生特殊的親切感。巴達獸很喜歡小天。
天的眼神并不像與霜雪搏斗的戰士,而像一個憂郁的湖邊智叟。這樣的說法自然是不準確的,因為那眼瞳就算沒有白雪點綴也異常光亮,遠非老年人的昏邁。這樣說是為了與“憂郁美少年”作出區分,他不是那種性子的人。面對將黯的十六時天空,他不是憂嘆“韶華易逝”或悲從景生,而是希望這樣的溫度可以冰冷他滑膛的心口。手握釣竿不入水,兩眼也不知盯著竿頭還是垂線,這樣做是為了釋放。對母親的不滿,以及少許暗恨。
“嗨!”
不知道什么時候,巴達獸和迪路獸賞膩了雪景,各自在同岸上著一邊,揀起數顆石子沖對方投擲,以維系各自的敏捷身手。偶有一顆集中了天的右后頸部,留下的深紅印記彰顯出它們平時的力道。但天不僅一聲不吭,甚至都沒有騰手從衣服中將那石子整理掉。
直到一顆石子彈在釣竿的脊背上,把它弄得抖了幾番。久視一定會視疲勞,天眨眨眼,感到天色已晚,自己心中的情緒也發泄的差不多了,這才不疾不徐地緩緩起身,抖了抖僵直麻木的腳板,感到下方的反沖力、并且控制住自己的平衡后,順手捉住了掉出衣擺的石子,用力地投向岸邊一棵高樹的枝頭——可惜七歲孩童的力道遠不足夠,那石子連一半的行程也沒走完就尷尬地墜落。
與母親幼時的易患病體質不同,天生得注定健朗:盡管現在還是小小的身板,但身心都令人覺得無法擊垮。對七歲的他來說,翻越泊船依然是吃力的,但他的動作毫不含糊。天的腰間系了黑色的松緊帶,而那根釣竿正置于腰后,如同被收進劍鞘的劍——當然,岳的那把竹劍卻不需有劍鞘,它向來被用作釋放他體內的攻擊欲而不必用外物管制。背劍或是懸在腰間是兩類武者的做法:后一類從來都是為了方便出鞘,而前一類卻是為了表明自己心胸坦蕩,不必時刻提防面前之敵。
如同天來這里時,巴達獸和迪路獸一個用飛一個用兩足小跑地跟在他后面。天來時步伐堅決而神情空洞;離時則神情堅定而步伐平緩。兩只數碼獸不止一次地眼神交流,但彼此都得到了“我也不清楚他身上發生了什么”的回復。
一路上三人什么話也沒有說。只有天自己知道,其實這修行并未給他帶來任何變化。但若是升上一層俯視,其實是有的:他明白自己的不滿與暗恨沒那么充足,對母親光仍懷有矛盾的排斥和期待,因而對抗的執著便削減得七七八八。但若是再升上一層俯視,其實仍然沒有:因為天本來就是這樣認真、冷靜、愛反思的特質,所以無水垂釣的前后他的性格或心智都沒發生任何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