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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在小賣鋪買她指定要的那種水果硬糖,店里的電視機上說寒潮將襲。他想了想,冷空氣可能會帶來雨雪,要找出那條黑白圍巾,那是在日本買的,很厚實一條,想到她會像企鵝,很笨拙的,他笑了笑。
回到家,她就不在了。連同她的味道。只剩那副紅色的編織手套在衣架上慢悠悠地晃著。她連這個都沒帶走。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里,他總想著要給她送去,不然她的手會被凍得發紅。這個念頭黏上了他,每次醒來的那一刻。直到他意識到自己已經不知道她在哪里了。
林棉看著那個人的目光慢慢收了回去,等到袁以姍挽過她的胳膊,她都沒有聽到那句“嗯”。
拐了幾條街道,車開向更寬闊的高架,路牌閃過,林棉突然開口:“這不是回家的路。”林聿自然知道這個家指的事他們曾經生活過,父母去世后留下的那間房子。
“你先住我那里。”
“我想回家。”
“那里沒人住了。”
他的回答簡潔明了,是硬生生的拒絕,林棉不再堅持。她早該預料到他的這種態度。
“棉棉,這幾年安城變化挺大的,你多走走看看就知道了。”袁以姍自然地接過話。林棉去瞧開車的人,他仍舊無意再說什么,抬了抬鼻梁上的眼鏡。
時間無時無刻不在咬她,林棉習慣了這種啃食,只是這晚確實過于漫長。
林聿的房子,看來是剛裝修過的,沒被填滿,也就沒太多生活的氣息,墻角的日式和紙作品,后現代主義風格的椅子,熱帶寬葉植物,都不像是他的品味。這些都太時髦。
留給她的那間房用心整理過,有特意準備的女性用品。這時,林聿接到了電話,去了陽臺那里。
林棉隨便逛著,看到展示柜上放著一些照片,便隨手拿下其中的一張相框,那是他們在那個夏天留下的最后一張合照,綠色方塊的草坪綿密得像針織上去的,蔥蘢的藤蔓罩起花園的一角,有薔薇花的花瓣簌簌落下。花墻前,兩個清瘦的少年間站著一個女孩,天藍色寬邊帽檐一邊被下拉了,只露出一半做鬼臉的臉,她親昵地挽著他們的手臂。她那時長得還和林槿比較像,畢竟是雙胞胎,嘴角彎起的弧度都一樣。可這些年,她從鏡子里總能找到自己另一個人的影子。她曾經模仿過林聿的某些小表情,那時他們總說她不夠沉穩,可現在不用刻意模仿,她都開始像他。
“這是哪里?你哥總不肯說。”
“是外婆的花園。”林棉的手指滑過玻璃,指尖觸碰過那一墻法國薔薇。
“這些都沒人和跟我講過。”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外婆去世后,花園早就荒廢掉了。”
“太晚了。該睡覺了。”
林聿走進屋來,打斷了對話。他看見她拿著的那個相框,卻沒有說什么,轉過身,打開了冰箱拿出來罐啤酒。
“你真是一點意思都沒有。”袁以姍嗔了聲。
被責怪的人不辯駁,似乎并不太在意這種評價。她轉過身看他,依舊不真切,在這個屋子里,明明他應該是最令她感到熟悉的。
“以姍,你留下來吧,明早趕飛機我能送你。”
他始終不看她,空著的手收起了沙發上的幾件衣服,把一把椅子推進餐桌。
林棉不作聲,進了房間開始收拾行李,她很難不看到袁以姍左手無名指上的鉆石戒指。那是很經典的款式,六爪鑲嵌,襯著纖細的手,暗色里都奪目璀璨。
她結婚時,姜鐸送了她一枚黃金的戒指,略大了些,繞著密密的紅線好卡住她的手指,雖然很普通,但那是怎么說的,情比金堅,她那時也以為他們是可以一直走下去的。走時,她把戒指還給了他,姜鐸說:“你可以留著。”她笑笑:“黃金太俗,我從來都不喜歡。”
做完一切,她坐在床邊發呆,打開手機,林槿又發了信息給她,叮囑她:“不要和他吵架。”
怎么會不吵,以前一起生活,有段時間他們天天吵,七天里吵六天,一天是休戰日,為時間、衣服、學習成績、朋友,反復吵。“要了命了,簡直是前世的人仇人。”媽媽曾經這樣說過。
媽媽,好陌生的稱呼。
她在床上蜷縮起來,想起那個孩子。她和姜鐸的孩子,明明待在肚子里好好的,七個月突然就不行了。先是出血,然后是陣痛,急癥送進醫院,最后打了昂貴的藥進去,還是沒留住。
林棉翻一個身,背對著月亮。她聽見門外細碎的聲音,說話聲,椅子拖地的摩擦聲,房門打開關閉的聲音,水聲。對于這些她都是很熟悉的,兩個人生活在一起的樣子,形影不離的,腳尖都要踩上他的鞋跟,小小的浴室都要擠上兩個人刷牙。
因為懂得,所以她更明白自己處在這房間的什么位置。
過了不知道多久,有人敲門,還是袁以姍:“棉棉,你去洗澡嗎?”
她先是點點頭,想起來這樣門外的人是看不到的,就回答“好”。又拖了一陣子,她現在總是這樣,什么事都無法立馬去做,靈魂拖累著身體都累。拿著換洗衣服出來,客廳空無一人,看來他們都收拾好了。
等她洗完澡出來,習慣性地將屋內的燈都關掉,省點電費,借著月光摸回自己的房間,可到底是不熟悉,好像走錯了。
她剛想轉身,就聽到從房里傳來的曖昧的聲音。她的臉先是紅了一下,卻沒有立即走開。
門開了一條縫,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側身站在那條縫后。
林棉知道自己應該迅速躲開,裝作沒看見一樣,摸索著回到房間里,而不是像此刻一樣在黑暗里逗留,偷窺著房中。
她心中生出一種詭異的理所當然。她是他的妹妹,理應知道他的一切。
可能是直覺,可能是空氣里流動起來的風,林聿暼向門那里,看到了那只黑暗中的眼睛,隱約間還看見了那人手腕上的玉鐲子,它反著月光。
他們并沒有在做什么,袁以姍不喜歡他過度冷漠的樣子,于是開玩笑一樣捏住了他的耳朵。只是現在,林聿心里升騰起一股十足的惡意。
他抓住了她的手腕,反身壓上去。
你做什么呀.....
不知道何時,林棉回到了自己房間,側身躺在床上。或許房間里并沒有傳來什么異響,可確實有聲音在她腦海里自動放大。她朝著自己冷哼出來,有什么好不舒服的,伴侶之間會做愛,他們不僅會做愛,還會交換情緒,分享秘密,自然而然地生育后代,會攜手度過往后的歲月。她做不到的,總有人做到圓滿。
睡衣的一側已經滑落,露出白嫩的胸脯,她伸出一只手撫上自己的乳房,紅色指甲陷進乳肉里,這里早不再有人憐惜。她狠狠地擰一把,也是疼的。
你是故意的,林聿,你就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