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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湛伸手扶住楊坤欲栽向地面的身體。
楊坤的頭搭在何湛的肩膀上,瞳孔渙散,映著冰冷的監牢。
楊坤斷斷續續地說:“你爹死的時候,大哥就后悔了…你若早讓我知道你恨我,那該有多好?…裴之…做人,好難啊…”
血沫從他口中不斷涌出,浸透何湛的衣衫。
何湛握緊雙拳,單手環住楊坤的肩頭,咬著牙說:“褚恭,這么多年來,我一個人…真得太累了,我不想一直這樣下去,我想贏一次。謝謝你一直陪著我,可你要跟寧晉作對,我不能饒了你!”
“是啊。倘若你今天不殺我,或許…我就會去殺了寧晉…忠君,明義,何湛,這就是…我的道。就算再來一次,我還會這樣做。道不同…兄弟難為…”
何湛握刀的手漸漸松下來,手控制不住地在顫抖。
楊坤問:“我欠你的,今天…就算還清了吧…?”
何湛定著自己的聲音:“還清了?!?
“那我就放心了…”他費盡最后一點力氣抬起自己的手,輕輕拍了拍何湛的背脊,氣若游絲道,“裴之,大哥不再陪你了,以后你還是要一個人走…”
楊坤的眼皮越來越重,身體越來越冷,仿佛一頭栽進了望不到底的深淵。
模糊中,他仿佛還能見到青州的初雪,何湛紅如團火的袖子擦了擦他臉上冰涼的雪痕,半笑半不笑地叱了聲:“逞能?!?
酒樓柜臺旁的三弦琴調伴著玉山釀的酒香,化成戰場上雷雷鼓聲,噠噠馬蹄聲也越來越強,越來越大,進而全都化成刺耳的長鳴。
唯有在黑色深處,又落了那年的雨,何湛打開門,眼睛比星光都要璀璨,輕快地回了一聲:“來了就好?!?
楊坤再沒能開口問何湛,這些年…
他們之間,可還有一點朋友情義?
何湛拔出楊坤插在楊坤心上的刀,將他背到背上,邁開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朝牢獄外走去。
監牢外已經亂作一團,震人心扉的鼓聲似將月光都震得在波動,嚎叫聲,廝殺聲,混作一片。
兵齊齊圍了上來。韓廣義應該去追楊英招了,前來捉拿何湛的是一個副將,這人還曾跟楊英招下過棋,也曾跟楊坤學過槍法。
何湛顫抖著呵出白氣來,而后跪在一干將士前,胃中如同有一把刀在翻絞,疼得厲害。何湛眼淚不停地往外流,堂堂承宣使,在他們面前哭得泣不成聲,一聲一聲質問著:“為什么…”
副將看見伏在何湛背上的楊坤,驚出一身冷汗,他強撐著聲音怒吼道:“何湛!你私自放走楊英招,居心何在!你…你快將楊副將放下!”
“為什么…為什么要殺了楊坤!”何湛恨得渾身發抖,楊坤從他背上滑下來,倒在地上,已經沒有了一點生息。
那些將士見狀,驚著往后退了一小步,低呼:
“楊副將!”
何湛咬著牙質問:“什么匡扶太子!根本就是韓廣義圖謀高位!吾等自入伍以來,吃得是百姓的糧,穿得是百姓縫得衣,就連軍餉也都是百姓的血汗。這么多年來,我們守得不是寧家的江山,我們守得是這一方百姓!”
他從地上爬起來,怒不可遏地咆哮著:“可韓廣義為了所謂的太子,要人去侮辱楊左督,以此來逼迫衛淵侯!就因楊坤反對,他就下令將楊坤處死!在場的各位,哪一個不是跟他們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的?你們哪一個沒有受過他們的恩!為何!為何要如此…如此對待他們?”
何湛全身血都是冷的,周身沒有任何知覺。說這些話的時候,他覺得像是有一副冰冷的機械在操縱著他,讓他看上去有血有肉、血氣方剛,卻又不準許他內心有絲毫情感、絲毫動容。
他紅著眼眶:“衛淵侯到任,他親自率兵去營救韓廣義的兒子,秋狩時為了救被狼群圍攻的兵士,甚至不惜以身犯險。從收復阿托勒,到肅清政場,衛淵侯做得哪一樣不是為國為民,又有哪一樣對不起雍州百姓,對不起邊關將士!?”
將士緩緩地低頭垂眸。
衛淵侯做了什么,他們不是不知道,能有這樣的諸侯統轄雍州,他們才愿萬死不辭地戍守邊疆。
可軍令如山…
韓廣義下令,他們不得不從。
何湛朝北方帝星拱手,斥道:“太上皇勵精圖治,卻因年邁而逐漸力不從心,太子年輕氣盛不成事,太上皇心懷百姓,禪位于寧平王??蛇@到了韓廣義的口中卻是寧平王逼宮篡位,企圖擾亂視聽,污蔑新帝。此豺狼之心,昭然若揭!韓廣義命四營圍攻天濟府城,冠冕堂皇地說什么家國大義…?什么是大義!讓他們韓家軍雄霸一方,那就是他的義!”
何湛將楊坤再度扶到背上,冷著眼環顧一周:“要殺要剮,隨你們的便。韓廣義要爭權,你們就跟他一起爭去!”
何湛背著楊坤,渾渾噩噩,腿上如同灌了重鉛。他扶著楊坤已經冰冷的身體,只覺周遭都泛著冷鐵似的寒意,似乎要將割破他的皮肉,讓他飽嘗楊坤受過的痛楚。
比起面上的平靜,何湛心里害怕得每根骨頭都在發抖。
此時哪怕只要一把刀砍過來,他就得再去見紫陸星君了。
萬幸的是,以前跟他一起喝過酒的士兵牽了一匹馬來——是楊坤的小紅棗。清脆的馬蹄聲在夜幕中尤為突兀,噠噠噠噠地走到何湛面前。
沉浸在黑夜中是那人冷峻的眸:“何湛,楊副將曾在戰場上為我擋過刀,我…會給他一個交代?!?
“多謝?!?
何湛背著楊坤上馬,急速沖出軍營。
天開始下起冷冷的冬雨,凜冽的寒風肆無忌憚地卷著冰雨,打透何湛的衣袍。他被凍得全身麻木,牙齒不停地打顫,哆哆嗦嗦地說不出一句話。
真得太冷了。
冷得他心口發疼。
何湛怕追擊楊英招的軍隊會從官道上折回營地,只能挑一些偏僻的小路跑。
只要到了雍州城,與趙庭訓接頭,或許還能爭取到雍州城的士兵,雖然頂不住韓家軍的攻勢,但還是能保何湛安全回到天濟府城的。
從偏僻的密林小路中穿行,何湛將腰間的錦布系得更緊一點,防止楊坤摔下去。他牙齒上下磕碰,出口全是顫抖:“你不是一直想回老家嗎?”
他握緊馬韁,面無血色,用染著血污的袖子擦了擦臉上的冷雨,狠狠抽了下馬韁。<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