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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門窗都關著,紫宸殿的光線很暗,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古怪的味道,不好聞,卻讓人忍不住想深吸幾口。
幾本奏章散落在地,昌平帝倚著大迎枕半躺在軟塌上,神情懶懶的,眼神也有些迷離。
緣覺拉開帷幔,推開窗子,秋風挾著燦燦的陽光撲進大殿,渾濁的空氣登時清新了。
“是你啊。”昌平帝顯得很意外,“以前賢妃多少次傳你進宮都不肯來,現在倒是轉了性兒。”
緣覺撿起地上的奏章,是張鐸主張嚴查寺院侵吞土地的諫言,他略掃一眼,整理好放在案頭,正好蓋住那放藥的紅鍛錦盒。
昌平帝打個哈欠,好歹有了點精神頭,“朝廷內外全是反對聲,支持的寥寥無幾,這事……你怎么看?”
緣覺沒有任何的猶豫,“要查。天地之大,黎元為先,國之根本在于民,民心穩,則國穩,而民生,乃是民心的根本。土地是百姓賴以生存的全部,奪走他們的全部身家,民心豈能安穩?”
昌平帝訝然打量著緣覺,仿佛頭一次認識這個兒子,“天地之大,黎元為先……你讀過《晉書》?”
“師父說我畢竟出身皇室,至少要看一點史書,還請私塾先生教了我幾年。”
“怎么從來沒聽你說過?”
“……沒有人問過我。”
“法真禪師啊,倒是位妙人。”昌平帝一仰身子,調侃道,“你是出家人,反而與出家人作對,恐怕以后沒寺院敢收你嘍。”
緣覺笑了下,“可這些事,總得有人去做。”
昌平帝搖搖頭,不置可否,又問:“你專門為此事催朕來的?”
緣覺眼中閃過一絲驚詫,慢慢道:“是母親傳兒子進宮,命我給太妃祈福,太妃不痊愈,我不得離開蓬萊殿。”
昌平帝猛地支起身子,目光一下子變得暴戾,緊握扶手的手背青筋隆起,接連冷笑,“好、好、好得很。”
緣覺還是不忍母親受牽連,“母親不懂這些……”
昌平帝一擺手,閉目緩緩靠在厚厚的迎枕上,臉色逐漸平緩,“還是要查的,大理寺、刑部、御史臺……你愿不愿意監督辦案?”
緣覺一怔,“我?”
昌平帝略睜開眼,“你。”
深秋的風忽悠悠吹過,檐鈴丁丁當當的輕響,手中的念珠似有千斤重,就要拿不住了。
良久,他方道:“我愿意。”
昌平帝目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點點頭道:“稍后會有旨意給你。朕很好奇,你以前對這些事都不感興趣,是什么促使你步入紅塵?”
緣覺垂眸不答。
“不愿說算了。”昌平帝現在的心情出奇地好,笑呵呵道,“去蓬萊殿吧,好好給太妃祈福。她雖不是朕的生母,卻也養育朕一場,沒有她的支持,朕做不了、也坐不穩這個皇帝。”
話到最后,已隱隱帶了幾分自嘲。
緣覺應了聲是,離去前,還是耐不住勸道:“父皇,不要再吃丹藥了,會把身體吃壞的。”
昌平帝揮揮手示意他退下,話,自然是沒聽進去。
待緣覺的身影一消失,安陽公主從偏殿轉出來,捧著錦盒笑道:“張真人剛煉制的新藥,煉壞了兩個銅爐,只得這一丸,父皇且瞧瞧。”
昌平帝接過來,果然色澤瑩潤,芳香撲鼻,待吞入口中,只覺四體百骸無一處不暢快,身體也飄飄然,幾欲乘風歸去,就要做回那長生不老的神仙。
“朕的這些孩子,就屬你最貼心了。”昌平帝拍拍女兒的手,“想要什么,朕都給你。”
安陽嬌俏笑道:“女兒只要父皇開心安康,旁的什么也不要。”
一句話哄得昌平帝哈哈大笑。
瞥見案頭上的奏章,安陽眼珠轉轉,“父皇還在為寺院的糟心事煩惱?”
“是啊,小小一座寺院,背后牽扯的利益太多了,世俗和宗教的界限模糊不清,宗教甚至能影響到朝政,這絕對不是件好事。”
安陽眼神閃閃,心里已有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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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辰時,蘇寶珠已在建福門等著了,因要做婢女,今日穿的月白齊胸襦裙,煙青色窄袖衫子,披了一條鵝黃色的披帛。
發飾也很簡單,盤桓髻上纏了幾圈彩珠,利索又干練。
等了約兩刻鐘,裴禛方姍姍來遲,瞅了蘇寶珠兩眼,輕輕哼了聲。
蘇寶珠莫名其妙,“你哼什么?”
裴禛撇撇嘴,“你是當丫鬟,不是去相親,打扮那么漂亮干什么?”
“我沒特意打扮,今天我連妝都沒化,就撲了一層薄粉,這身也是我最簡單樸素的衣服。”蘇寶珠又忍不住喜滋滋偷樂,“嗨,人長得漂亮,沒辦法。”
裴禛呵的一聲嗤笑,得知她沒有特意打扮,心情立刻晴朗許多,“走吧,跟緊點,丟了我可不會找你。”
“又不是沒進過宮,丟了我也能找到路。”蘇寶珠嘀咕一句,低著頭緊隨其后。
按說不準帶婢女入內的,但裴禛面子大,宮門的侍衛只是簡單做了下記錄,就把蘇寶珠放進去了。
蘇寶珠偷偷張望,“你知道他在哪兒嗎?”
裴禛漫不經心答道:“太妃在蓬萊殿養病,大概齊他也在,不在就找人問問。瞧你那一臉擔心的傻樣,他是皇子,又不是普通的和尚,還有人敢殺他不成?”
不等蘇寶珠松口氣,他又道:“假如他不當和尚了,或許還真有人想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