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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吵嚷嚷的人聲傳了過來,有陌生的女聲忽而揚起,似乎是在和外頭的黃氏說話,只聽她道:“李家太太,狀元爺托我來和你家說親呢……”
李清容本還紅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就像是被火點著了。她顧不得李清漪,猛地從床上跳了下來,因著這幾日未曾用過多少飲食,腿有些軟。可她仍舊是一股氣的跑到了窗口,拉開一大半的窗,定定的往外瞧。
好一會兒,她才轉頭去和李清漪,歡喜的連話都說快要不出來了:“二姐姐,他沒騙我,他真的叫人來提親了!”
這一刻,所有的淚水和痛苦都從她身上蒸發了,她整個人容光煥發,猶如沾露玫瑰,美得無與倫比。
李清漪本是還要再說幾句,看著這樣的妹妹,一時間竟也說不出話來。
徐時行能中狀元,自然不是什么蠢人。他不會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和李清容的身份。若是膽小怕事的,自然要早早撇清;若是理智點,自然是敬而遠之;若是居心叵測一點,那就慫恿李清容鬧一場,等著李家服軟——父母大多都是拗不過女兒的。
這個時候, 他能頂著壓力、冒著被裕王府冷待的威脅而來提親,自然是有幾分真心的——至少,他這么一做,決定權雖然仍舊在李家手上,可無論婚事成與不成,丟面子的都是他而不是李清容。
政治剛剛告一段落,順便拿點家事來過渡下時間。
申時行這時候還沒改姓呢……他的優點和缺點都十分明顯,一般人家看著優點估計就嫁女兒了,可李家不太一樣……
第76章 定親
有了這么一出,李清容便好似占住了理,定下了心,便是再如何的勸也不肯退了,一副“咬定青山不放松”的模樣。
后來,徐時行又親自登門來,與黃氏、李百戶一番長談,居然把李百戶這個早前準備叫兄弟把他裝麻袋一頓揍的人給說動了。
要知道,明朝重文輕武,李百戶自個兒是個粗人,最仰慕的便是讀書人,故而之前給李清容挑夫婿的時候才選了個宋舉人。而徐時行卻是真真正正金殿里點出來的狀元,古話里頭還是文曲星下凡呢。若不是前面出了李清容的事,這位年輕狀元爺來家里,李百戶還要樂得喝酒作陪呢。徐時行本人十分謹慎,又別有耐心和誠意,親自登了門把自己和李清容之間的來龍去脈說了清楚,再把自己的家世來歷也道了個明白,擺出一副風光月霽,任君挑剔的模樣。
這般一來,可不就正對了李百戶的脾氣,雖面上還是冷冷的,心里卻不由得跟著軟了軟,晚上被窩里還和黃氏念叨了一句:“雖是年紀大了些可也有些擔當,才干品性倒是比謝家那個強……”謝俊成還有謝家那些事情,李百戶自也是看在眼里為大女兒不平的。
黃氏聞言,心中沒了主意,夜里翻來覆去睡不著,第二天只得紅著眼睛跑來裕王府尋李清漪:“要不,你給瞧瞧?你妹妹那個倔驢脾氣家里可真沒人治得了她了。實在不行,我看也只能認命了。”
李清漪沉吟片刻,點頭應了下來。事已至此,她也沒其他好法子,直接令人尋了徐時行來,見他一面再說。
徐時行如今已入了翰林,依著往時的慣例,授翰林院修撰,掌修國史。因他算是外男,李清漪也不好單獨見他,便拉了裕王作陪,名義上只說是和這位林院修撰討教一二。
徐時行大約是早已料到會有此行,來的倒是極快,衣冠整齊,舉止有禮。
待他入門進殿行禮,李清漪不由得便垂眼把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說句實話,若論容貌,徐時行也并非何等的美男子。可他相貌堂堂,氣度不凡,待人便如三月春風般的和煦,使人心生好感。這一副儀容,當真是“溫文君子”的好做派。
李清漪瞧了幾眼,心中微微有些了然:李清容那丫頭素來嬌慣任性,心里頭大約會喜歡些年長成熟、有氣度的。再者,因家里請了先生教授詩書畫技,李清容學得多了,心里多少有些自得,偏偏徐時行才華上面更是少有人及——就像是李清容自己說的“我仰慕他的人品和才華”。
李清漪心中思緒萬千,可一想到自己家里還絕食抗議的妹妹,對著面前的人也沒了耐心,直接便問道:“徐修撰想來也知道我今日為何叫你來此?”
徐時行深深一禮,輕聲道:“臣,自是明白。”他微微一頓,行止如儀,聲如山澗清泉,“臣與李姑娘廟中相識,幾番交談,頗為投契,故而才令人往李家求親。”
李清漪笑了一聲:“幾番交談,頗為投契?原來終身大事竟也可以這般輕言嗎?”
徐時行沉默了片刻,然后才道:“正所謂‘白發如新,傾蓋如舊’,似李姑娘這般投契的,二十多年,臣只見過一次。臣也知道,論家世與年紀,皆是及不上李姑娘。可即是遇上了,應承了,自當勉力一試。如此,方才不辜負李姑娘一片厚意。”
裕王很有幾分“李家女婿”的自覺,在旁聽著這家務事倒是認認真真、津津有味,此時跟著插了一句:“確是這個理。這么多人里頭,要是能遇上個喜歡的,真真是再難得不過,再難也要試一試。”
李清漪沒好氣的瞪了裕王一眼,用眼神問他:你這是哪邊的人啊?裕王眨眨眼,閉了嘴不吭聲。
被裕王這么一打岔,李清漪心頭的惱火也散去了不少。她微微一頓,這才說了個最關鍵的問題:“我家三妹自幼嬌慣,徐家家事復雜,她怕是擔不起。”
徐時行大約早有思慮,聞言微微頷首,輕聲道:“臣此回回鄉,必是要認祖歸宗,改回申姓,搬出徐家。此后,上無公婆親眷,一應事宜,皆可自決。至于犬子,不過二歲,還不知事,最是親近人的時候。”
徐時行的身世,李清漪自然也知道一二:他祖父過繼給了舅舅徐家,三代以來皆是姓徐,他便也跟著姓了徐,在徐家長大。倘若他真要改回申姓,認祖歸宗,那么徐家日后也不好多管他的家事,畢竟人家不姓徐;申家也不好多管,畢竟隔了幾層。這般一來,倒還真是“一應事宜,皆可自決”。
李清漪這般一想,倒也稍稍的緩和了一些,最后擺擺手道:“翰林院事多,我就不多留了,你先回去忙吧。”這算是委婉的送客了。
徐時行悄悄松了口氣,拱手禮了禮,這才起身準備回翰林院繼續工作。
待得他去了,裕王這才起身過來扶了李清漪一把,垂眼問她道:“怎么,還心煩?”
李清漪順勢把頭倚在他肩頭,嘆了口氣:“算了,不管了,既然是三姐兒喜歡,總也拗不過她。若真是拆了開來,說不得,她得怨我一輩子呢。如今瞧著徐時行還可以,那就隨了她吧……”說到這兒,不由起了點兒大不由娘的感嘆,“這會兒想想,鈞兒如今倒是粘我,等他長大了,有了喜歡的人,怕也要把我給丟下了。”
“不怕,”裕王一笑,低頭吻了吻她光潔白皙的額角,柔聲細語,“寶貝兒,你有我呢。”
這話說得溫溫柔柔,好似細雨滋潤心田。
李清漪聞言,心頭微微一怔,頗有幾分復雜意味:是啊,她還有他。少年夫妻老來伴,能陪她到人生最后的,想必也只有眼前這人。
想到這里,李清漪握住裕王的手掌,仰起了頭,主動的、輕輕的吻住了裕王的唇。那姿態從容的就像是清晨推開窗扇,仰面吻上那花蕊中央滾落的露珠,拂面皆是芬芳。只聽她語聲柔軟,微微笑著應道:
“是啊,我有你。你也有我。”
命運將你賜予我,也將我賜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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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漪這頭松了口,黃氏和李百戶也撐不了多長時間,過了一段時間便松了口,兩家便談起了親事。因為徐家遠在蘇州,徐時行便請了座師張居正做長輩來做主。
張居正倒也樂得給他這個面子:一是他見徐時行頗有才干、為人處世很得些想法,是可造之材,值得器重栽培;二是裕王即將上位,他如今乃是裕王府講官知道裕王妃的能力,自然也想著要和李家親近一二。
因著徐時行年紀不小,李清容也算是老姑娘了,既是定了下來索性也沒拖,八月里定親,明年三月成婚。
李清容得了消息,當真是歡喜至極,身子立時就好了大半。她在家好吃好喝養足了精神,很快來裕王府和李清漪道謝。因她這段時間折騰了許久,人不可避免的瘦了許多,可人逢喜事精神爽,她那一雙眼睛卻是亮晶晶的,說話來也是清脆悅耳:“二姐姐,我知道你不放心我。”就像是小時候一樣,她小心翼翼的伸手摟住李清漪的腰,把頭埋在她的懷里,就像個小女孩“可我也長大了,許多事,我都明白的。”
李清漪聽得這話,眼中微微一濕,忍不住恨鐵不成鋼的敲了敲她的腦袋:“明白有什么用?光做傻事!天下這么多條路,就你挑了一條最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