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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大理石屏風后面,張居正走了出來,略有些疑惑:“就這幾句話,何必冒險親自來一趟?”
徐階擺擺手,指了一下桌上放著的拜帖:“太岳,那才是正題呢?!?
張居正從桌上撿起那張裕王妃送來的拜帖,上面寫著飄逸清雅的八個字:有才如此,居亦何難。張居正自小便是神童,熟讀經典,見著這八字,似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微微一變,立時道:“白居易!”
據宋人尤袤《全唐詩話》記載:白居易十六歲時從江南到長安,帶了詩文謁見當時的大名士顧況。顧況看了名字,開玩笑說:“長安米貴,居大不易。”只是,待他翻看詩文,不由得便為之贊嘆“有才如此,居亦何難!”。
徐階聽到這個“白居易”三字,面色微冷,負手于后,淡淡的再加了一句:“裕王妃親來,一是表明態度,二是讓我們表明立場。這三,就是把白居易當日送給顧況的詩再和我們說一次?!?
白居易那首《賦得古原草送別》里最得顧況盛贊的一句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李清漪這是借拜帖告訴徐階——“斬草不除根,后患無窮”。
所以,景王必須死。
第64章 景王之死(四)
張居正此時已經回過神來,不由道:“裕王妃今日一行,真真是一石三鳥。”
其一,指出斬草除根之事,把這棘手的活推給了徐階;
其二,徐階若真對景王下手,那么也算是留了個把柄給裕王,換句話說是給未來的新君送了一張投名狀;這才是真正穩定的、值得信賴的結盟。
其三,景王一死,裕王便為皇帝獨子,就算不立太子也是地位穩固。非謀反大事不可動搖。
怪不得徐階這般人都要贊一句“好厲害的王妃,好厲害的女人”。
嚴家為何支持景王?因為景王乃是嚴家未來的富貴和前程。今上唯有二子,景王哪怕就藩,有嚴家在京中為應,未必沒有翻身的機會。就如李清漪所說“斬草不除根,后患無窮”,景王不死,后患仍在,必須時時防備著——請立景王的折子還是自己等人上的,嚴家必是明白內情,兩邊已算是撕破了臉,再不能退后。
倘若景王一死,嚴家又已經與裕王結了大仇,嚴家日后的前途怕也是全斷了。前路后路皆斷,嚴家又如何能再穩坐泰山?只要他們一急,亂中出錯,圣心又怎能始終不移?嚴家最大的依靠就是圣心,若圣心一變,也就到了收拾嚴家的時候。
從這一點上,徐階和裕王利益相同。
所以,裕王那邊既是開了口,徐階也確實是要動手。
他先后主持過多屆科舉,可算是門生故吏滿天下。再來,景王就藩,要準備的有很多,禮部、戶部、內務府等等都要插手,且一路遙遙,未必不能找到下手的機會。
徐階負手于后,沉思許久,輕輕的嘆了口氣與張居正交代道:“此次我們上折請立景王,嚴家那里必是已經回過味來,算來已是和嚴家撕破了臉。日后朝堂之上怕也要有不少事,你記得小心行事?!?
張居正自是不怕這個,點點頭,隨即又道:“此事是否要先問裕王一句?”早就聽聞裕王性情溫和,裕王妃這般明目張膽的算計景王性命,還不知裕王是否知情呢。張居正雖說對李清漪沒什么大意見,可他素來不喜女子太過強勢,忍不住就想要壓一壓人。
“不要做傻事,太岳。疏不間親,更何況,裕王妃此時來此,裕王必然也是心知肚明?!毙祀A似是明白他的心思,看他一眼,語調極沉得提醒了一句,“你要知道,他也姓朱?!?
朱元璋的朱,“金杯同汝飲,白刃不相饒”的朱。無情最是帝王家,裕王怕也是歷練出來了。
“那景王那里的事?”張居正受教,于是重又說起正題。
“太岳,這事你不要插手,”徐階抬起手做個手勢止住他的話,深遠的目光看著他最得意的學生,微微闔眼,許久方才正色道,“今日你未曾來我府上,自是不知此事?!?
徐階這一輩子仕途也算是坎坷起伏,早些年的時候,皇帝還把“徐階小人,永不敘用”這八個字刻在柱子上提醒自己呢。從當初的探花郎到如今的內閣次輔,為了能在嘉靖朝站穩了腳跟,他明里暗里不知做了多少事,確是說不得清白和干凈。
可是,張居正卻不一樣!他這樣年輕、這樣有才華、這樣有抱負——這是徐階一心一意培養的繼承人,大明未來的首輔,何必要再叫現在的他沾染這些事情?
皇帝如今已過天命之年,日日吞服金丹,還能有多少日子?至多不過十年左右。再然后,新君登基,自然會一掃前塵,重正朝綱。他再熬上幾年,便能鋪好路,扶了張居正上去,便也能安心了。哪怕是徐階,心里頭也是盼著自己這個繼承人能夠風風光光,名留青史。
徐階心里已是有了主意很快便揮揮手道:“行了行了,太岳你也趕緊回去吧……”
張居正愣了愣,鄭重對著徐階一禮,方才起身回去。
等張居正剛要出門,徐階忽然又囑咐道:“裕王妃是個強勢厲害的,不容小覷,偏裕王性情溫和只此一妻,日后怕要有不少事。你且留心些……”
張居正心念一轉,立時反應過來:他記得翰林院里的謝俊成便是裕王妃的大姐夫,倒是可以交好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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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王一行拖拖拉拉,直到六月方才出京。
六月暑火已經起了,烈日炎炎,因著王府里的妃妾多,雜事也多,景王又嫌熱動不動就要停下休息,車隊一行走得都慢。
景王的心情也不大好,他府上那個新得寵的侍妾李彩鳳不知怎的就跑了。景王被皇帝逼著盡早就藩,自是不能在女人的事情上耽擱,只能忍了這口氣。原本,景王就因為就藩的事情憋著火,如今正好找到了借口,這一路都氣不順,嘴里嘟嘟囔囔著“賤/婦”“忘恩負義”等等詞句,余下的妃妾除去景王妃江念柔皆是被景王抓著打罵了好些天。
到了這個地步,江念柔也不與景王擺什么恩愛夫妻的模樣,連話也懶得與他說,直接另尋了一輛馬車獨自坐著,由著景王自己瞎折騰。
江念柔坐在馬車上,掀了簾子不易察覺的看了眼路邊荒涼的景致,心中一片茫然。她從未想過自己竟會有這么一日——她乃江家嫡長女,雖說江家不過是普通人家,可她自小生得美貌聰慧,最得寵愛,從未吃過什么苦,想什么便能得什么。所有人都覺得她是有大造化、大前途的。
果然,她十六歲,皇帝下旨選皇子妃,她立時就被選中了。那時候,她還小,沒什么見識,只聽了宮人說幾句“陛下最寵愛景王”便覺得景王前途光明——就像是她家里,她爹最疼她,她自是家里第二得意的。只是沒想到,裕王居長,單單是祖訓那句“立嫡立長”竟就壓得人起不來。
當初選秀的時候,她和李清漪無論是才貌皆是不相上下。她費盡苦心上下打點,李清漪卻是裝模作樣,嘴上說得好聽“只想著回家安穩度日,想來是不能夠了。只盼著姐姐若能得償所愿”,現在想來,她就是被李清漪那張看似乖巧無害的臉龐給騙了!
一轉眼,李清漪就成了裕王妃,專房專寵,哄得裕王只要她一個。
再然后呢?
她懷了孩子,可那孩子命不好,太醫暗地里和她說倘若真要生下,怕是有問題的。她才剛剛做了王妃,既是擔心皇帝生怒又怕自己地位不穩,只得狠心使計用這孩子算計了一回李清漪。
那時候,她還太年輕了,只有一腔狠到了極點的心腸和望不見底的野心。只覺得自己也是不得已,景王會體諒自己,孩子以后也會有的。
哪里知道,從那時起,到了現在,她再不能得一個孩子……
她算計了那么多,丟掉了那么多,現在又剩下些什么呢?
就在江念柔越想越覺得心口悶痛,隱隱生出一個從未有過的念頭“倘若當初,我選了裕王……”,這年頭好似著了魔一樣在她心頭瘋長,幾乎叫人血液沸騰、立時就要瘋了。
就在她垂頭發怔的時候,忽然聽得后面有人驚惶的尖叫了起來——那是陪侍景王的侍妾王氏的聲音,今天也的確是她在景王的馬車上伺候。江念柔厭煩透了景王一天一花樣的折騰,連看都懶得去看,只是吩咐身側的人去看看情況:“你去瞧瞧,王爺那里可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