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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漪沉默片刻,忽然推開后頭替自己撐傘的小太監,艱難而直接的跪了下來。
大雨傾盆,瞬時便打濕了她的烏發和衣袍,水珠一點一點的從發尖滑落下來,勾勒著她那張清艷而慘白的面容以及那高高隆起的腹部,猶如暴雨打弱荷,東零西落,慘不忍睹。
倘若她在玉熙宮門口跪,人少,還算是不丟面子。可堂堂裕王妃竟是直接就跪在了西苑大門口,眾目睽睽之下,簡直是把她自己的臉還有皇家的臉都丟到地上去踩了。
裕王反應過來,也沒多說話,跟著就跪了下去。
他倒是要看看,皇帝是不是真的迷信到為了陶國師一句話就要逼死兒子、兒媳還有未出世的孫女。
陳洪就站在門口,看著裕王夫婦就這么跪著,他的臉色也跟著一變。說心里話,看著這高高在上的親王和親王妃就跪在自己跟前,他是有幾分高興和自得的。可是,他很快便想起了皇帝那喜怒不定的性子,連忙拔腿往玉熙宮跑去。
替陳洪撐傘的小太監腿短一時跟不上,陳洪嫌棄的推了他一把,干脆淋著雨往回跑——皇帝跟前回話,這個時候還是慘一點的好。
待得渾身濕漉漉的陳洪跑到玉熙宮,李芳剛剛走出殿門,站在臺階上頭居高臨下的看著陳洪,拖長了聲音問他:“陛下問,事情辦得如何了?”
陳洪咬了咬牙,擠出一絲奉承的笑來:“奴才,奴才無能。”他連忙對著大殿內跪了下來,青白的臉上帶著惶恐之色,“裕王和裕王妃不聽奴才的,正跪在西苑門口呢。”
陳洪話聲落下,忽然聽到大殿里面傳出瓷器碎裂的聲音。他心中暗道:皇帝怕是真氣急了,做了多少年的至尊,說一不二,偏親兒子竟敢忤逆他。
李芳沒空理會跪著的陳洪,連忙小跑著進去,安撫皇帝:“陛下,陛下……莫氣壞了身子。”
皇帝一張臉都憋紅了,他幾乎是要怒斥出聲:“逆子,逆子!他這是仗著朕不忍殺他,以己身脅迫于朕!”他如今只剩下兩個兒子,選來選去都覺得選不出人,倘若真把裕王逼死了,怕就只有景王可選。
后繼無人,何其可悲?
皇帝氣得狠了,恨不能就著自己的性子直接令人去把裕王妃拖出去處死算了,可想著裕王又覺棘手。他怒氣沖沖的負手在殿中走了幾個來回,只能咬牙道:“讓他跪,朕倒是要看看他能跪倒什么時候。”
李芳在旁看著有些焦急,有心想要勸幾句卻還是沒有說話——皇帝生性如此,唯我獨尊慣了,你越勸他越不肯應。倘若他原本只有七分殺心,現今被裕王等忤逆,怕是都成了十分。
皇帝度日如年的等了一個時辰,眼見著外頭的雨越下越大,他幾乎要按耐不住的令人去看看裕王與裕王妃的情形。
就在這時,一個身材瘦小的太監伏倒在了殿門口,他渾身都是雨水,聲音也像是泡在雨水里一般的沙啞,竭力叫喊道:“陛下,陛下,裕王妃她要生了……”
隨著那太監喊出聲,天邊又是一陣雷鳴之聲,閃電疾馳而過,照亮了皇帝那雙無情無感的黑眸。
就在西苑的大門口,李清漪身下不斷有血水涌出,裕王滿面驚恐的抱著她,手足無措。
“別怕……”李清漪抬抬手,似是想要去撫裕王面頰,可她手上滿是血污,到底還是不忍去撫。
她想說:別怕,七活八不活,說不得我們母女均安呢;她想說;陛下心意甚堅,我來時便已經打算,實在不行就生在西苑門口,他總不能賜死自己的親孫女;她想說,別怕,倘若真的運氣不好,我和女兒去后,你定要好好的……
李清漪一時間渾身冰冷,血水和力氣不斷的涌了出來,只能緊緊的靠在裕王懷中,竟是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
第54章 生死
西苑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景王府。
景王夫婦為著世子的病都已經熬了好幾夜,現今眼下泛青,面色微白,只有一雙眼珠子是黑的。
景王妃江念柔聽到消息的時候,輕輕揚了揚柳眉,緩緩的從床榻邊上站起身往窗口走去。她步履極其輕緩,青色裙裾上綴著蓮子大小的玉珠在猩紅的地毯上輕輕的磨過,帶出細微的摩挲聲,光華內蘊,仿若步步生蓮。
到了窗口,江念柔凝目望著窗外的雨景,朱紅的菱唇勾出些許冷笑來,終于開口笑道:“倒是好運氣,好膽氣……”
原本,這一局便是死局——裕王府與陸炳幾番暗中往來,早就叫嚴家看在眼里,此次因趙文華之事添了許多仇怨,故而此局也正是由嚴世蕃這個心眼小且毒辣的人親自定下的。看似退一步把孩子打掉便能輕松出局,但無論是李清漪還是裕王都不是這般輕易就能妥協的性子。可倘若他們拼死反抗,皇帝反倒要更加憤怒,說不得不僅李清漪的命保不住,便是裕王都要緊跟著失寵。
偏偏,李清漪不要臉、不要命的跪在西苑門口,拼了命把七個月的孩子催產下來,這個進退不得的死局便被她破了一半。
要知道,處理掉未出世的孩子和賜死已經出生的孩子這是兩個概念——皇帝素來愛面子,這樣違逆倫常的事情也需要斟酌一二。孩子一出世,那頭的殺心怕也滅了一半,剩下的不過是膈應罷了。
江念柔心中慢慢想著事,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大雨,輕聲問身側的林嬤嬤:“你說,這么大的雨,又只有七個月,真能平安生下?”
林嬤嬤低了頭不敢去看江念柔的神色,只是小心道:“這,怕是要看運氣了。”
“也對,李清漪大概也在賭吧,總不能依著皇帝的話,真的把孩子打了。”江念柔動作溫柔的伸手撫了撫自己的烏黑的鬢角,玉簪上綴著的兩串玉珠跟著一晃,更顯得她面如芙蓉嬌美。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轉過頭和那個報信的小太監吩咐道,“你趕緊回西苑看著,若有消息,立刻回報。”
景王守了兒子好些天,此時半靠著木榻坐著,疲累交加。他聽到這里,忍不住說了江念柔一句:“你管這么多干什么?生不生得下來和我們有什么關系?”他看著床榻上面色青白的兒子,心如刀絞,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大郎都這個模樣了,你還不肯安生。”
江念柔被他這沒志氣的話說得胸口一堵,暗罵了一聲窩囊廢,好半天才忍了下那口氣。她以目示意報信的太監退下去,自己抬步往景王那邊去。只見她輕撫了一下景王的肩頭,動作十分輕柔,語調更是柔婉:“我知道王爺心憂大郎,可太醫院那頭都已經下了定論,怕也不過是幾個月的功夫了。說句實話,我養了他大半年,瞧著他現今模樣,我這個做母親的心里也不好受。只不過……”她說罷,捏著帕子擦了擦眼角,彎下腰附在景王耳邊說了幾句話。
景王聞言面色大變,既驚且駭,不由抬目去看江念柔,目中神色不定。
江念柔朝他輕輕點了點頭,意味深長的提醒他:“無毒不丈夫,成大事則不拘小節。殿下,您是要做大事的人啊。”
“大事”二字,古往今來不知叫多少男人狠心斷情,甘愿折腰。
景王似是被打動了,深深的閉了眼,好半天才猶豫著出聲道:“等西苑那頭的消息來了再說吧。”
江念柔聞言,下意識的將目光投向窗外,望向西苑的方向。
只可惜,雨簾密密,重重落下,遮住了她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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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漪在西苑門口出了事,裕王只得拼死抱著人往里沖。好在有幾個太監宮人生出幾分憐憫之心,大約也怕擔上責任,引了裕王入偏殿。
有個年長些的宮人思忖片刻,到底還是挺身而出:“殿下,讓我來試試吧,我有些經驗。”
裕王小心的把懷中人放到榻上,聞言讓開了身子,只是自己的左手還緊緊握著李清漪的右手。他也知道這一時半會兒也尋不到更靠譜的人了,只能語聲有些哽咽道:“多謝,一切就拜托了。”
那宮人瞧著裕王那一雙紅透了的眼睛,低下頭不敢直視,連連道:“不敢當,不敢當。”她瞧了瞧李清漪那面色,便又側首和后頭的人說了幾句話,“去燒點熱水來,順便拿些人參片來……”
裕王也知道自己有些礙事,緊接著又往邊上讓了一些,只仍舊不肯松手,抬起眼看著那些人忙來忙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