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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一出,江念柔本有些慘白的面龐不由更加白了,整個人搖搖欲墜,額上幾乎要滲出冷汗來——她帶孩子來,是要給李清漪一個下馬威:這可是今上的長孫,如今裕王無子,可不就是景王占了先?但是李清漪寥寥數語,竟是叫她啞口無言,無言可辯。畢竟,這個年月,孩子最易夭折,大郎如今才剛滿月,確實是不好出門。
最致命、最誅心的乃是李清漪最后一句話。畢竟,大郎并非她親子,李清漪的話若是傳出去了,江念柔怕是要大大的不好。
寧安公主在旁看了一場江念柔的笑話,這才出聲打了個圓場:“好了好了,咱們坐下說話吧。今日來我府上,不正是要說施粥賑災的事嗎?怎么就吵起來了?”這話看著好似不偏不倚,可她作為東道主卻沒有被質疑、處于弱勢的江念柔說話,還恰恰好的堵住了江念柔本還要辯駁的話,已算是偏向李清漪了。
江念柔咬著唇,好半天才扯住一絲勉強的笑容來:“我,今日是我思慮不周,竟是把大郎帶了出來。我還是先回去吧……”她用帕子掩了掩眼角,一副故作堅強的模樣,輕輕道,“等你們商議好了,再與我說便是——災情如火的道理,我也是明白的。”
反正,施粥賑災這事,是裕王提議的??v然景王府下了再多力氣,最后那些人大多都是要感謝裕王的。寧安公主還好,皇帝疼她,陪嫁自是不少??稍M醺鞘裁淳硾r?要江念柔說,裕王府自己還需旁人接濟呢,說是賑災施粥,不過是口上說說罷了,最后還不是要靠景王府?
這不是拿景王府的錢來替裕王買名聲?
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無論是江念柔還是景王都沒多大興趣。
所以,江念柔此時走,一半是羞惱的,一半則是順勢而退。
第42章 賑災
江念柔抱著孩子匆匆而去,倒是留下寧安公主和李清漪頗感無語——這景王府自從有了世子,底氣倒是足了許多,要是之前估計江念柔就算挨了罵都不敢就這么甩袖子走人。不過,少了江念柔,寧安公主和李清漪說起話來也輕松了許多。
說句實話,賑災這種事,官府也是做的。畢竟京城乃是帝都,天子腳下,總是不好連面上樣子都不擺。不過,因著戶部銀錢有限,此次地動影響太廣,施粥點不過只有寥寥幾個而已,粥少僧多,實在是顧不上這么多外地來的災民。李清漪一路瞧著那些災民寒冬臘月里衣不遮體、只能躲在遮不了風雨的破棚子里忍饑挨餓,有些孤苦伶仃的便是橫尸街頭都無人收尸。
那樣的場景,簡直是活脫脫的人間地獄。
李清漪看在眼里,心中頗不是滋味。正所謂“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她雖非濟世救人的圣人卻也愿意為這些受盡苦難的災民們略盡薄力。再者,依著王府和公主府的所代表的身份和地位,他們領頭做起這事,后頭有心的官吏或是富商自然也會有樣學樣,說不得能開個好頭。這便好似捐款,領導都捐了錢,你哪里好意思一毛不拔?
李清漪當初和裕王提起這個的時候便已經把事情看得極其明白:“皇權是什么?皇帝被稱作天之子,便是因為皇權神授。世間有許多權利,卻都需要依附皇權而生。您是當今長子、領親王銜,生而高貴。就算不曾領過差事,但是底下那些人卻全都要看您臉色?!彼恳曉M?,語調極其平靜,也正是因為這平靜反倒叫人更添幾分鄭重,她一言以蔽之,“上行下效,不過如此而已?!?
古語有云“匹夫一怒血濺五步,天子一怒伏尸百萬”,不同的地位做同一件事,有不同的效果。裕王所處的地位,注定了他與平常人不同,既是權利也是責任。
裕王自小活在老爹陰影下頭,小心翼翼的,很有幾分自卑。出府之后每天閉門念書就怕出門踩著哪只螞蟻惹了皇帝的疑心。老爹神經病、弟弟狼子野心、嚴家刁難打壓,他是真沒想到自己竟也有這樣的地位。不過,李清漪一說,他忽然覺得有些明白過來了,心里亦是有了幾分責任心。
比起景王府,裕王府自然窮了些,李清漪和裕王既然開口提出了這事自然也想好了法子:要知道,裕王府瞧著不錯,但內里卻是年久失修,這一回地震一震不僅沒剩下多少能住的地方,就連光鮮的門面也沒留下。裕王去找皇帝,也是為著能討些錢修一修府宅——也是巧了,工部預留的十萬兩銀子經過嚴世藩精打細算,多出了一萬,這一萬兩就便宜了裕王。這一萬兩說是修府,不如說是拿出來找些有力氣的災民以工代賑。
裕王和寧安公主感情十分不錯,李清漪亦是知道寧安公主為人,故而也沒和她說什么客套話,認真解釋道:“正好,父皇令戶部把多出的一萬兩給我們王府修繕府邸。我想著,這一萬兩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我們王府又不是要大修精修,父皇的西苑還有許多宮殿沒修呢,我們小輩哪里用得著這樣精心?與其讓那些京里的匠人來賺這個錢,不如叫些有力氣的災民來做活,也好叫人家能賺些錢過完冬?!彼兆幇补鞯氖?,很是懇切,“正所謂‘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老弱婦孺沒法子自然只能靠著救濟過活,但那些青壯年卻是能自食其力、能養家的,也不好養大了他們好逸惡勞之心?!?
寧安公主聽明白了,揚了揚眉,點頭應道:“我倒是不及嫂子你想的深。不過,我在郊外倒是有兩個莊子,正好令人整出來收留災民過冬,也算是盡些心力?!?
李清漪不由笑贊:“還是妹妹想得周全,這過冬過冬,可不得要屋子才好?!彼宰魉尖猓⌒牡募恿艘痪?,“只有一點,災民人多,聚在一起若真是生了病就麻煩了,倒是需要請教請教太醫,防治疫病。”
她們兩個都是有成算的,既是打算了要賑災,雖說只是微盡薄力卻也都是在心里認真打算過,如今你一言我一語倒也算是融洽,不一會兒便已經說好了。
一個以工代賑,一個出屋舍收容,再集些銀錢一同辦幾個粥棚,且送些過冬用具。再好不過。至于被落下的江念柔,她若想要出錢便加她一個,若她想自己辦那便由她便是。
到了午膳時分,左右宮人上前來請示午膳之事,寧安公主便又開口留李清漪用膳。
李清漪眼角余光掠過那宮人欲言又止的神情,心中了然,對著寧安公主眨眨眼:“駙馬怕是正等著公主,我又不是不知趣的,才不在這兒不討人嫌呢?!?
這話說得寧安公主捂著肚子又笑了一場。她笑得雙頰暈紅,眉目盈盈,偏偏似明珠生暈一般動人,唯有眼波宛若秋水,咬著唇輕軟的回了一句:“嫂子就會打趣我……”
兩人悠悠喝過一盞茶,見著時候也不早了,寧安公主便放下茶盞,親自送了李清漪出門。臨別前,思忖再三,還是握著李清漪的手殷殷說了幾句貼心話,“嫂子這次能回來,我心里也很高興呢。別的不說,三哥這兩年沒有一日不想著嫂子你的,見了天的往山上去。你若不回來,我還真怕他也學著上山出家呢?!?
這話聽著是玩笑話,但內中深意李清漪自然也是明白的。
李清漪微微頷首,唇角彎了彎,下顎弧線優美:“這話說得我都要不好意思了?!焙盟坪咭话愕拇瓜卵郏瑸鹾跐饷艿难劢抟桓穆湎拢R地出奇,秀雅清美。她白玉似的頰邊隱約見著一點紅,語聲也跟著輕軟起來,“我正要回去陪他一起用午膳呢。”
寧安公主對這個回答很是滿意,鳳眼一瞇,笑了笑——說到底,她與裕王乃是親兄妹,她對著李清漪再親近大半也是因為裕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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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念柔匆匆回府的事情,景王自然很快就知道的,不過這也正合了他的心思,故而也就說了句“知道了”。
景王府上亦有幕僚,不免勸一句:“這賑災一事,陛下既是已經許了,殿下多少也要上些心才好?!?
景王與江念柔雖說不算是如何的夫妻恩愛,但心里想著的都是一樣的?!拔镆灶惥郏艘匀悍帧边@句話未嘗不是沒有道理。
景王自顧自的給自己斟了杯酒,面上笑意如薄刃,隨口笑道:“有什么好上心的?還不是我那三哥沽名釣譽、討好父皇想出的法子——官府早有撥款賑災,哪里用得著他操心?”他舉杯喝了口酒,酒意熏染,不免說了幾句刻薄話,“京里頭誰不知道,他自己府上的日子且不好過呢,還想著要賑災?哈,好笑,我瞧他是想著法子想到父皇那里討錢吧……”
那幕僚頗覺得無語:就算是沽名釣譽,人家這也是想著要有好名聲呢。你一個既不是嫡也不是長的皇子,既然想著要那至尊之位,哪里能不在名聲上下功夫?那隋煬帝還是嫡子呢,為著搶親哥的太子位可是裝了好多年的賢王啊,兢兢業業不說還身無二色。
只不過,既是上了景王府這條船,這幕僚自然也只能費些心了:“殿下此言差矣,”他說句重話,引了景王的注意,這才挺直了腰板接著勸說道,“殿下,這事既然是裕王先提的,您就更要做好了。此事上達天聽,陛下那里怕是也瞧著,等著見兩位殿下的本事呢。”
這話一說,景王不由也跟著有了些精神:“你的意思是,要我這次賑災上壓老三一頭,好叫父皇明白我的本事?”
幕僚連連點頭:“兩位王爺從未領過朝事,真論起來也顯不出高下本事來。說來,祖訓是‘立嫡立長’,可古話里也有‘立賢’一說。此次機會難得,馬上就是嘉靖三十五年丙辰科了,那些趕考的學子們都聚在京里頭呢——文人眼尖,筆下自有說道。最要緊的是,此雖是小事但您若能在陛下和群臣面前顯出您的‘賢能’來,這日后說起來也能有個由頭……”
這話,自然不能說得太透,幕僚拉長了聲音,語意未盡之處自然由得景王自己去想。
景王一輩子也不會服氣裕王——不過就比他早了一個月,就事事壓在他上頭。而他最討厭的也是那“立嫡立長”的祖訓。如今聽了幕僚這話,他瞪大了眼睛,好半天才撫掌笑道:“是了,這回我必要想法子壓老三一頭,好叫所有人知道除了出身,我比他強百倍!”
幕僚含蓄的頷首,低頭行禮道:“王爺英明?!?
景王面上帶笑,只是還有些小別扭,想了想老實說:“不過,這事是老三他先提的,我做的再好,也要被他占去一半的功。我一想起這個,心里頭就不得勁?!?
就你這心胸和智商,可真是愁人!
幕僚心中暗罵,可面上還是春風化雨一般的柔和,溫聲接著勸道:“殿下,陛下圣燭明照,眼睛看得清楚、心里更是清楚。說不得便是他借此事考驗兩位殿下,該是您的功勞,萬萬是不會瞧錯的?!?
景王這才真正點頭應下:“唔,也對,我等會兒就把這事交代給王妃的?!彼F下腰包很足,想開后便十分大方,“正好,趙文華江南托人送了不少銀錢來賀我得子,拿一半出來便足夠了。要我說,江南那里就是有錢,趙文華才去多久啊,就能收攏出這么多來——這還是他往嚴首輔那里送過之后再送來的呢。”
娘哦,這都有額外收入了,還舍不得掏錢,可真是皇帝的親兒子!摳門摳出來的!
幕僚暗暗嘆氣,口上還是接著點頭:“這便夠了,想來裕王府也拿不出多少銀錢來?!边@般一想,他也多少放心了——一力降十會,裕王府窮得滿京城都知道,再如何也是比不得景王的。